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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他只是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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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启程蓬莱还有两日,长泽地牢内。
“嘀嗒——”
“嘀嗒——”
鲜血砸落在刑讯室的地面上,甬道里灵灯昏沉,在墙面上映出张牙舞爪的灰影。
湿冷的空气里隐约可闻淡淡的血腥气,铁链在地面上拖动,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少主,他还是不肯招。”甬道里,刑讯室门外,云生低声对身旁的女子说道。
说完,她推开刑讯室的石门,灵灯的光从甬道里挤进去,恰照在刑架上,勾勒出一道骨瘦如柴的身躯。
冷硬的镣铐缚着一对极细的手腕,在上面勒出了青紫的印子,手腕之上,那瘦削的小臂上笼着件宽大的粗布衫。
昏暗中,只闻噼啪作响的雷电声,冷光不时跳跃,点亮了刑架上的身影。
那是一张不过十二三岁的脸。
三人进去时,云敛正在用刑,掌心的雷电毫不留情地打在少年身上,可他并未挣扎哭闹,只垂着头,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这孩子自被押进来起便是这样,任我与姐姐谁问话都不吭声。”云生站在祝青秋身侧,说这句话时,下意识瞥了眼刑讯室里唯一的白色身影。
上回惊动少主来地牢,还是审楼负雪的时候。彼时他同这少年一样,被绑在刑架上,任凭她与姐姐如何打、如何问,就是不肯招。
也不知她们是什么运气,这一月里碰到的尽是些没有嘴的硬骨头。巧的是,最硬的两副今日还碰到了一起。
别的囚犯虽也不肯轻易张口,可只要感觉自己快死了,便会央求着她们停手。但面前这两个不同,就算真被打死了,估计死的时候都要先爬起来把自己的嘴缝上。
云生不懂,也不理解,人生一世,有什么东西是说出来之后,会比死了还痛苦的。
鼻尖渐渐漫开一股皮肉烤焦的气味,她下意识要去掏香帕替祝青秋挡住,可手才刚刚伸出去,就见一团纯白色的灵炁已经抢先一步,护在了少主身周。
云生:“……”
祝青秋不曾留意二人举动,她皱了皱眉,示意云敛停手,旋即拉开审讯的椅子坐下,望向刑架上的少年。
一头长发蓬乱,豆大的汗珠黏在鬓发上,遮住了他的眼睛,唇瓣苍白,翻着猩红的血,叫人分辨不出是死是活。
她问道:“你可知,你所做之事,害了一个村子的人?”
听见她声音,少年肩头微微一颤,却依旧埋着头,唇抿成一条直线,并不应声。
刑讯室的桌案上摆着云生云敛整理好的文书笔墨,祝青秋拿过一本,粗略扫过两眼。
这人是前日抓回来的。
自与她谈话后,祝重渊便加紧了舶口的巡查管束,不曾想短短几日,还真让市舶使抓到了几艘行踪可疑的船只。
移牒文帖、船员名册、州府印信……凡是要经官吏查验的凭证,这些船只上一概齐全。
可偏偏它们发舶的名义都是“迁疫民”。
刚接到上级命令要求严查舶口的市舶使,毫不犹豫地对这些船只进行了彻查。果不其然,密不透风的船舱里,密密匝匝皆是被绑了手脚的寻常百姓。
市舶使将船主缉拿归案后,对这些百姓稍加问询方知,他们都来自咸台山,是因村里爆发了疫病,才被州府的人下令迁往别庄。
而祝青秋眼前的这个少年,则是那些百姓指认的,帮着‘州府官吏’劝说他们登船的人。
云生云敛顺着线索追查,才知这少年不止做了这一件事。可以说,之所以咸台山会爆发疫病、那些“官吏”能绕开巡村而运走百姓,都离不开他的推波助澜。
他熟悉山中小路、村中水源,还明晰真正的州府差吏巡查的时辰。那些人便是借着他递出的内情层层谋划,才得以催动疫病,搅得满村惶惶。
“我起初不解,你不过一个孩童,为何会同外来者勾结。”祝青秋看着眼前少年,赤睫轻掀。
“直到我查到你的爹娘。”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她。
锁链随他动作猛地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锃——”楼负雪拔剑挡在祝青秋身前。
“他伤不了我。”一个灵炁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孩童而已,祝青秋语气淡淡,含着丝无奈。
“仍需提防。”楼负雪半步不让。
见他执意要挡在她身前,祝青秋干脆不再理会,屈指撑起右额,将那些调查到的往事缓缓道出:“几年前咸台山暴发山洪,山涧溃堤,洪水旦夕便能吞了村落,村中却无一人敢去开渠泄洪。”
“是你父亲身为里正以身涉险,同你母亲一起,用生命救回了咸台村。”
“我记得那年,你才六岁。”
灵灯晃动,将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少年面前。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
直到她看见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渗出晶莹。
“凭什么?”少年紧攥着拳头,指节绷得苍白,像是被哪句话激怒,声音发颤,“凭什么要我们一家破碎,去换这些人的命?爹娘又凭什么生下我,却抛弃我!?”
“他们都说爹娘是英雄,是为了村子为了咸台山,可爹娘走后,我的家就没了!!”
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石面上,同那些滴落的血迹一起,洇开一片湿痕。
刑讯室内一片沉寂,只有少年压抑不住的呜咽在石壁上回荡。
祝青秋静静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便要用一整村人的死,证明你父母错了?”
“或者,你以为若‘灾祸’再一次降临,便能证得你父母错了?”
“证明”与“证得”二字,她咬得极重。
祝青秋微微倾身,视线落在少年血泪交错的脸上,那双凤眸径直望进他眼底。
“你爹娘用自己的命去赌咸台山百姓的命,可你如今却拿咸台山百姓的命,只为了赌自己想要的一个答案——”
说到这里,她话音突然顿住。
沉默不过一瞬,便继续凝视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又与那些——在你眼中自私的百姓有何区别?”
“所以,你失去父母的苦是真的,可勾结外党、意图谋害整村百姓,犯下的罪孽也是真的。”祝青秋语气轻了些,“不过……你若肯告诉我,找到你撺掇你去做这些事的人是谁,倒也能免去些折磨。”
听完这些话,少年望着面前一袭红衣,从头到尾对他没有一丝怜悯的女子,猛地埋下脸,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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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牢出来,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合上,将灵灯的微光一并隔在里面。半圆的明月高悬夜空,雪花飘落檐角,晚风微凉。
那少年已愿意招供,云生云敛便都留在了刑讯室内,此刻长廊里只剩祝青秋与楼负雪二人。
沿着长廊,祝青秋步履缓缓,直至快到青琅殿时,她才侧过头,淡声问道身后人:“你想说什么?”
骤然被提问,楼负雪脚步一顿,犹豫片刻,才道:“少主可是要回殿休息?”
长泽的雪下了整个冬季,一直未停。飞扬的雪花从廊外斜飘进来,吹起了祝青秋的鬓发。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她步子停下来,语气平静。
楼负雪也跟着停在她身后,那对乌睫微微一颤,他垂下眼睛,声音放轻:“待他招供之后,少主欲如何处置?”
见他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祝青秋别过视线,语调漫不经心:“犯了事便要罚。此番若非洲主下令彻查舶口,咸台山乃至长泽,都会无故牺牲一群百姓,他自是难逃一死。”
听见这个答案,楼负雪浑身猛然一僵。
果然。
祝青秋蹙起眉,目光重又落在面前人身上。
“既不想听,又不愿说。楼负雪。你近来为何总是——”
唯唯诺诺,扭扭捏捏。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
楼负雪下意识要低头,却又意识到她方才说了什么,只好缓缓抬起眼睛,可一对上那如雪般的视线,那些想说的话就又堵在了唇边。
无奈,他咬紧了唇:“属下……”
他想问为何她审问那少年时,会有那一瞬的停顿。
望向重明阁外的画中人时,又为何会那般恻然。
一如那一夜的沉默。
翻来覆去,他只是厌他为何还不够懂她。
……
祝青秋见他还是不愿开口,也不再追问,倏然回过身,径直朝深处的青琅殿走去。
楼负雪跟在她身后,见她步伐越来越快,担忧唤道:“少主小心。”
祝青秋不仅没慢下来,反而提步跨进前堂,头也不回“哐当”一声关上了内殿的门。
门合上时,掀起了满室的热风,染着麝香气的白雾扑进鼻尖,楼负雪脚步一顿。
他停在门外,等内殿的声响彻底静下来,才哑声开口:“少主,舶口那边的追查是否照旧?”
里面没有应答。
“少主,属下今日出门时还未添香。”
一片沉默。
“少主,您明日要吃些什么?”
半晌,一道冷硬如冰的声音从里传出来。
“——梅花雪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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