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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属下今日运 ...

  •   出了青琅殿,祝青秋直奔重明阁。

      长泽连续飘雪几日,不过昨日消停一阵,一眨眼又飘起了雪花。

      好在下云舟后,一回寝殿,祝青秋就被云生拉着披了件鹅氅,寒风刮过,她也并不觉得冷。

      只是肩头淋了雪,整个人都透着湿意。

      踏上长廊,远远望去,重明阁的门朝风雪大敞着,像是特意为她留的一般,不见有门侍看守。

      这在戒备森严的长泽是少有的情况。

      祝青秋眉头稍蹙,摸不清祝重渊的意思。

      她提裙跨过门槛,走进廊庑,抬眼便望见一幅画轴。

      画中人还是昔日模样,温柔地目视着每一个来找祝重渊的人。

      蜻蜓点水般,祝青秋只在上面停留一瞬,便转过视线。

      “吱呀”一声,她推开殿门,挂在鹅氅上的零星雪花倏然融化,凝成豆大的水珠滴落在地。

      内殿的窗棂虚掩,风雪穿过簌簌作响,屏风不知被谁挪走,一进去,便看见祝重渊立在案前,手执墨毫,正埋头书写着什么。

      开门声不大,祝重渊并未抬头,他仍垂首望着案上宣纸,指尖稍提,落下一撇。

      祝青秋当他没发现自己进来,正要开口,就听他问:

      “怎么样?”

      木椅被拉开,发出“嘎吱”的声响,祝青秋却并未急着坐下。

      同五日前一样,她先拿过砂壶,斟满一杯苦岩茶,才缓缓落座,抬眸望向眼前一心书画的身影:“您如何知道的。”

      “知女莫如父。”祝重渊眉骨轻抬,大笔一挥落下一竖,语气里带着些理所当然。

      她从不会晚起,更不会迟到,自她在学堂里念书起就是如此。

      有时候,祝青秋慎独律己的程度,连他这个当父亲的都自愧不如。

      所以昨日琼华宫外,导致她姗姗来迟的原因,便只剩昭然若揭的那一个。

      ——她去了雎水。

      墨毫微顿,浓墨在纸上洇开,祝青秋没有像同云生云敛说话时那般兜圈子,她目光落在祝重渊笔下那已有雏形的字,开门见山:

      “灵脉下有阵法。”

      锋颖修长的羊毛尖蓄了墨,轻落纸面。起笔,行笔,回锋,收笔,又映出一横折。

      祝重渊无甚反应。

      岩茶的焦苦香气氤氲开,祝青秋端起茶盏,隔着袅袅云雾,望进他那双沉静自若的眼睛,沉吟片刻,忽然换了话题。

      “我梦见母亲了。”

      祝重渊执笔的手一顿。

      “所以——”

      “什么阵?”

      被倏然打断,祝青秋眉头一皱。

      “迁灵阵。”

      祝重渊握笔的手继续蘸墨,在纸上洋洋洒洒落下最后几画。

      展纸,搁笔,他一撩黑袍长摆,坐进身后木椅,眉眼一转,又从左侧策书堆里拿起一叠奏本。

      捧着奏本,他问:“阵眼在哪儿?”

      原本抵在唇边的话,突然绕了个弯,祝青秋朱唇微张,只吐出两个字:

      “您猜?”

      祝重渊也不恼,盯着奏本上仓部郎中的诉苦衷言,头也不抬:“嵇川还是扶摇?”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这是都不是的意思了?

      祝重渊生出好奇,他指尖一放,又拿起户部尚书的奏本,问:“蓬莱?”

      半晌,也不见祝青秋回答。

      他眉尖一凝,语气严肃几分:“云徽音竟——”

      “瑶池。”

      岩骨花香在唇舌间漫开,祝青秋挑起眉稍,分明语气淡淡,却又让人读出几分故意。

      她知道他绝不会怀疑瑶池。毕竟那可是他亲手交由弟弟执掌的地界。

      偏偏她向来睚眦必报,他不让她问,她便也要等他几番揣测,笃定是蓬莱的时候,才骤然打断,托出背后实情。

      祝重渊知她性子,更知她在外人面前时寡言的形象,有个能让她争强斗胜的机会,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便由着她去了。

      只是在听到“瑶池”二字时,还是忍不住眉头蹙得更深。

      “祝重麟?”

      他思索间,祝青秋放在茶盏上的五指悄然捏紧,她抓住空隙,一双眼睛盯在祝重渊脸上,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尘封心底两百年的疑问。

      “——母亲当年到底因何离世?”

      纸页翻动的摩擦声霎时停住,祝重渊缓缓从奏本上抬起头。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看她。

      也直到这个时候,借着窗棂外挤进来的日晖,他才发现,祝青秋脸上多了些变化。

      昔日如墨般浓黑的乌瞳,眸底晕着一抹金茫。除此之外,她狭长的凤眼周围,还爬着些尚未褪尽的青鳞。

      “你觉醒第三式了?”

      沉吟片刻,祝重渊问道。

      “这不重要。”

      祝青秋望着面前脸色突然变阴沉的男人,缓声道:“扶摇当众斥我营私,蓬莱与嵇川暗自串谋,瞒着灵墟境开启。这些都不重要。”她将他案上字画拿起,语气自嘲,“我能想到的,您也早已料到,不是吗?”

      日光照在她手中宣纸上,一个“破”字赫然夺目。

      她从进门起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壁垒森严的重明阁,偏偏今日不设门防,只能说明他知道她会来。

      且那字,何时写不是写,偏要等她来才落笔,不就是在等她发现,他早就知道长泽四面楚歌的境地吗?

      为什么是一个“破”字,自然是因为长泽进退维谷,唯有破局可解。

      而这个字当然是写给她的。

      他要她去破这个局。

      可祝青秋不愿随他意,她只想弄清,那在自己人生里抽枝发芽的树,到底能不能结果。

      她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睥视着面前身为四洲之首,长泽的洲主——也是她的父亲,问:

      “重要的是,两百年来,您为何一直拦着我,不让我去母茔凭吊?”

      “若是母亲真是因病而亡,您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这个问题?”

      “——啪!”

      祝重渊起身,凝视着面前女子。

      上次在云舟上,她斥他,瞒他,质问他,他都没有对她动手。

      偏偏这次。

      也是这两百三十年来第一次。

      殿内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祝青秋显然也从这巴掌里品出什么,她维持着被掌风打偏的姿态,半晌未动。

      一缕青丝顺着肩头垂落,遮住她大半容颜。

      须臾,祝青秋轻昂起头,任发丝打湿黏在耳边,唇角扬起一抹笑:“这就是您的答案吗?”

      她不仅没退半步,反而迎上了他灼人的沉沉视线。

      “告辞。”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着实没有再留的必要,祝青秋将手中书画放下,转身朝外走去。

      祝重渊垂眸望着桌案上摊开的“破”字,在她踏出内殿之前,沉声道:“扶摇和嵇川你选一个,明日启程。”

      “轰隆”一声,大门被人重重关上。

      他立在桌案前,身体僵直。

      方才抬手伤人的力道仍停在指尖,传来阵阵刺痛,无时不刻提醒着他,自己做了件什么蠢事。

      可没办法。

      祝重渊痛苦地阖上双目,脑中浮现出祝青秋脸上那些细碎的金茫和青鳞。

      他忽然忆起一个人。

      一个曾经整日笑靥如花,绕着这方桌案声声唤他夫君的人。

      后来。

      没有后来。

      -

      长泽的天茫茫似月,漫天遍野都铺满了碎雪。

      廊庑下燃着灵灯,却依旧蒙着一层雾色。

      风混着冰粒胡乱拍进来,刮在祝青秋脸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意似的,两步作一步地往外走。

      只是在踏出廊庑前,她动作忽地一顿。

      阁外的雪愈下愈大,隐隐有要吞没长泽的趋势,而空明天地间,隐隐勾勒出一道青冥色的身影。

      冷风穿廊而过,飞雪漫彻寰宇。

      楼负雪静静立在檐下,手中握着一把素纸伞。

      听见重明阁内的响动,他微微抬眸,却只对上一张微扬的侧脸。

      而另一边,即使有细碎的乌发遮挡,楼负雪还是清楚看见,那张素来皓白的面颊上,多了片刺目的红痕。

      他眸光一怔。

      落雪飘飘,祝青秋停顿不过一瞬,便提裙走下廊庑。她没看他,也没有走向长廊,反而顶着风雪朝院中走去。

      织金弓鞋踩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雪花顺着乌发飘落,沾在睫羽上,洇开微凉的湿意,她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倏然,头顶一阵暖意,淡淡的暗影笼罩而下,风雪被纸伞隔开。

      她没有说话,身后的人便也一直静静跟着。

      四周好似都静止一般,天地此刻只剩他们二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重明阁?”

      祝青秋垂眸望着足尖,静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声。

      “云生让属下在朝阳露出半截身子的时候,去青琅殿添香。”楼负雪声音很轻,和在簌簌而落的风雪里,“到青琅殿时,三巫被关在笼子里,一见到属下便扇翅膀。”

      他亲眼见过这鸱鸟的独特之处,知它是什么性子,自然也清楚它会因什么而担忧。

      在偌大的华清宫找人很难,但用他的第一式命技找人很简单。

      即使距离他上一次用命技不过一日。

      离开青琅殿时,楼负雪还不忘取了把素纸伞,和昨夜云生挂在香炉旁的那件朱红斗篷。

      到重明阁时,殿门紧闭,看不出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过种在体内的命蛊并未发作,至少说明她安然无恙。也正因此,他才放下了强闯重明阁的打算。

      当然,回答祝青秋时他将这些都省去了。只留下一句:“属下今日运气很好。”

      听完他的解释,祝青秋微微一怔。

      沉默间,祝重渊抛给她的那个选择浮现脑海。

      ——“扶摇和嵇川你选一个,明日启程。”

      去扶摇,可以探清谢霁时的底细。

      去嵇川,可以知慕容相臣的筹谋。

      选哪一个,似乎都差别不大。

      眼周的青鳞褪尽,红痕也因灵炁流转而不见踪影。

      祝青秋忽而停下步子。

      “楼负雪。”

      “属下在。”

      她转过身,用那双泛着浅金色的眼睛,望向身后的少年,问道:

      “你的故乡,在嵇川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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