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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台阶 旧台阶前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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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天还亮着,春天的白昼一天比一天长。
森钰坐在客厅地毯上,把右手伸在面前,慢慢转动手腕。医生说拆支具后每天要活动,不能偷懒也不能着急。他做得很认真,每转一圈就停一下,感受关节的反应。
江随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走到玄关换了鞋,又拿了件外套。
“出去走走。”他说。
森钰抬头看他,把右手放下。“好。”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右手还是不太熟练,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但他没有抬头,也没让人帮忙。蹲着把鞋带绕了两圈,拉紧,打结,站起来踩了踩。
江随在旁边等他,手里已经拿着钥匙了。
他们出了门,往小区外面走。春天傍晚的光线是淡金色的,将暗未暗的那种,围墙边那排玉兰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在光里微微透着青。地上落了几片,踩过去没有声音。森钰走得慢,右手垂着,偶尔握紧又松开。
出了小区,往左拐,是一条他们平时不怎么走的路。森钰也没问要去哪,就跟着江随的节奏走,沿着人行道,路过便利店、还没关门的干洗店、一家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的花店。空气里有傍晚特有的味道——饭菜的油烟、新翻的泥土、远处某个窗口飘出来的肥皂水气息。
走了一阵,森钰说:“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走路走外面。从我认识你开始就是这样,你总走靠马路那一侧。”
江随想了想。“习惯了。”
“你也不跟我说为什么。”
“跟你说过。”
“说过吗?”
“说过。”江随说,“你走路不看路。”
森钰愣了一下。“……你说的对。我后来发现自己确实走着走着就偏了。”
“不是偏了,”江随说,“是你看到什么东西就会停下来。停的地方有时候在马路中间。”
森钰没有反驳。他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看到一面墙上的光影、一个窗台上摆的旧陶罐、一棵树被风吹弯的样子,他就会不由自主慢下来,甚至停下来,直到把那个画面看够了才继续走。
“那你以后可以提醒我。”他说。
“提醒了你会听吗?”
森钰笑了一下。“不一定。”
他们继续往前走。拐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森钰的脚步慢了下来。
街对面是一排新盖的商业体,玻璃幕墙亮着白色的光,底商连成一排,门头都很新。商业体的入口左侧有一小块被铁栏杆围起来的区域——几级台阶,水磨石的,表面磨得发亮,边缘磕掉了几块,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栏杆上挂着一块牌子:“原少年宫旧址保留——入口台阶”。
森钰在路边停下来了。
江随也停下来。
他们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看着那几级台阶。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台阶上落了几片干透的叶子,卷着边,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还在。”森钰说。
“嗯。”
“我来过一次。那时候已经拆了,围了绿色的施工围挡,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我以为整个都没了。”
“你以前夏天坐这儿看书。”森钰说,“我坐你旁边画画。”
“知道。”
森钰转头看他。江随没看他,还在看那几级台阶。
“你知道我在画什么?”
“差不多。”江随说,“你画人的时候落笔轻,画别的东西重。翻页的时候会用手背压一下,怕别人看到。”
森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不让我给你看?”
“等你想给我看的时候,自己会给。”
“那我现在给你看。”
江随终于侧过头来看他。森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接住了他的视线。“我的意思是,如果那本速写本还在——下次回去找找。找到了第一个给你看。”
江随看了他几秒,没接话,转回去继续看台阶。“好。”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栏杆的铁锈味在傍晚的空气里淡淡地散开。旁边商业体的暖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街道上,落在他们之间。
“走吧。”森钰说。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路灯已经亮了,在地面上拉出两道影子,一道在前面,一道稍微靠后。走了一段,森钰又开口:“江随。”
“嗯。”
“以后那本速写本如果找到了,是完整的。全部给你看。”
江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行。”
“你陪我回去找。”
“什么时候?”
“这周末?”
“好。”
他们走完了那条街,在尽头折返,沿着来的方向慢慢走回去。回去的路上森钰走得更慢了,像是散步这件事本身不需要终点,只需要走。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森钰走在前面,右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才迈进去,然后弯腰把鞋脱了,随手摆正。
“你先进去,”江随在他身后说,“我把鞋放好。”
森钰“嗯”了一声,穿着袜子往里走。
阳台的窗户还开着,傍晚风灌进来,吹动窗帘。茶几上的水杯还放着,半满的,水面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森钰在沙发上坐下,右手搁在扶手上,慢慢转了转。回来的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他没用多少力气,但手腕还是有一点酸。他活动了活动,感觉没有不舒服,就停了。
江随从玄关走过来,路过茶几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他的右手。
“酸?”
“有一点,不严重。”
江随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森钰听到开水烧开的声音,然后是柜门打开又合上。
过了一会儿,江随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放在他面前,杯柄朝右。
森钰低头看那杯水,还是温的。他把右手伸过去握住了杯柄,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杯柄在他放下的时候还是朝右。
“你今晚不问我去哪里,”森钰说,“直接走了。”
“你也没问。”
“万一我不想走怎么办?”
江随在旁边坐下了,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那就不走。”
森钰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靠背上。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外有一辆经过的车灯扫过天花板,很快,像一道光划过去。
“江随。”他说。
“嗯。”
“那天你走了,我其实在后面站了一会儿。”
“哪天?”
“就是台阶还在的那天。”森钰说,“你往前走,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几秒钟。你没发现。”
江随想了一下。“好像没有。”
“那会儿你步子比现在快。”
“那会儿不知道你会停。”
森钰没有说话。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回去,杯柄还是朝右,像被定住了。
“那我现在停的时候,”他说,“你还会往前走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风又鼓了一次窗帘,然后缓缓落下。
江随没有回答。但他坐着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朝森钰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幅度很小,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有意的。
“你停的时候,”他说,“我会等你。你走的时候,我也会走。”
窗外又一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这一次慢了一点。
森钰把右手从杯柄上拿开,放在了沙发坐垫上,掌心朝上,手心露在外面。没有伸过去,就是放在那里。
江随看见了。
他也没有伸过来接。
但他坐着的身体,又往森钰那边稍微侧了一点。
窗帘落下来,风停了。房间里的光变得很安静,像他们之间的那杯水一样,不动,但也有温度。
隔天傍晚,林薇在微雨画廊。
展览的灯位方案已经确认了,工人撤了梯子,地板上留着几道浅浅的鞋印。展厅空荡下来,只剩中央一面墙还亮着——老根叔的照片还在上面,晨光中他蹲在地上,手摸着那个竹筛。
周晓雨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走到林薇旁边,递了一杯过去。
“晚上不是还有会?”周晓雨问。
“改线上了。”
“那还在等什么?”
林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她们站了一会儿。展厅很静,只剩那面墙上的光。
周晓雨说:“这张照片,你最初看中的不是它。”
“嗯。是另一张。”
“为什么会换?”
林薇看着照片里老根叔的手。“因为你说得对。最重的那个,有时候不能第一个放。”
周晓雨没说话。她端着杯子,也看着那面墙。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杯水,放糖了吗?”
“没有。”林薇说,“早就不放了。”
“哦。”周晓雨转回视线,“那下次,我不加了。”
她们之间隔着一杯水、一面墙、一段很长的沉默。站在那间展厅里,空气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已经走到了一个不再需要加糖的位置。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面墙上的光一直亮着,把老根叔的手照得特别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