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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山色有无 森钰进山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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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镇口,没再往里进。雨后的土路被重型卡车和搬迁车队轧出深深浅浅的沟壑,泥浆半凝,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浑浊的光。
森钰跳下车,重新紧了紧背包肩带。空气清冽刺肺,带着泥土、腐叶和远处炊烟混合的复杂气息,与城市经过滤的晨风截然不同。他回头,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江随的脸在晨霭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沉静。
“进山后,每一步都按计划来。”江随的声音不高,穿过清冷空气,字字清晰,“杨师傅应该就在前面等。保持通讯,有任何不对,立刻撤。”
“知道。”森钰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手搭在车窗沿,俯身看着江随,笑了笑,“江工,别太想我。”
江随看着他,晨光落在森钰睫毛上,染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没接这句玩笑,只是伸出手,用指节很轻地碰了碰森钰的下巴——那里有昨夜他留下的、已变得极淡的痕迹。
“走了。”森钰直起身,挥挥手,转身大步走向镇子那条唯一通往山里的主路。背影很快被薄雾和开始苏醒的零星人声吞没。
江随坐在车里,没立刻离开。他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镇口早起赶活的人好奇地打量这辆格格不入的车,他才升起车窗,重新发动引擎。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挂挡,倒车,转弯,驶上来时的路。动作流畅平稳,仿佛只是完成一次寻常的接送。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平日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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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师傅果然等在那棵老槐树下,正蹲着卷烟。看见森钰,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下打量他一身簇新又专业的装备,咧嘴笑了:“行啊小子,这身派头,像个正经勘探队员了。”
“杨师傅,又得麻烦您了。”森钰也笑,递过去一条好烟。
“客气啥。”杨师傅接过,没拆,别在耳朵上,“走吧,趁日头好,多赶点路。这天气,看着晴,山里说变就变。”
路比上次更难走。持续的雨水让山路泥泞湿滑,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塌方,碎石和断木横在路上。森钰走得很小心,右手腕的旧伤在持续用力下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只是调整着登山杖的落点和步伐节奏。背包很沉,除了相机、镜头、必备的生存装备,还有特意带来的、用防水袋层层包裹的空白速写本和测绘工具——江随说,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尝试对老图纸上的关键构造做现场复核和描摹。
每半小时,他会停下来,用卫星电话发送一个简短的状态代码。江随的回复总是很准时,内容也总是极其简洁,通常是“收到”或一个确认位置的坐标,偶尔会附带一句简短的天气提醒。这种有规律的、机械的联络,像一根无形的线,在这寂静无边的山林里,维系着一点点令人心安的确定感。
接近中午,他们再次看到了老根叔家那熟悉的屋顶。院子里静悄悄的,老黄狗也不在。森钰站在院门外喊了两声,无人应答。堂屋的门虚掩着。
“可能去后山拾柴了,或者去镇上儿子家了。”杨师傅说,“东西你放屋里?”
森钰想了想,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防水文件袋,里面是上次拍的照片和冲洗好的合影,还有两盒新买的膏药。他轻轻推开堂屋门,将东西放在那张擦拭得很干净、却空荡荡的八仙桌正中,用那个竹筛压住一角。竹筛冰凉,纹路清晰。
他退出来,对杨师傅说:“我们直接去观察点吧。我想……早点看到。”
去看那个被老根叔称为“等死的倔驴”的人,和他那座“悬乎”的房子。
去观察点的最后一段路,是纯粹的爬升。没有路,只有人踩出的、模糊的痕迹,在陡峭的山坡和密林间蜿蜒。林间光线幽暗,空气潮湿冰凉,呼吸间白气氤氲。森钰的体力消耗很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衣领。
就在他感觉肺部像要烧起来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他们钻出了密林,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风猛地大了,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带着高山特有的寒意和凛冽。
杨师傅喘着粗气,指向前方下方:“看那儿。”
森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一片相对平缓的坳地,像被巨人遗忘的掌心,静静地卧在群山的褶皱里。而在这掌心的中央,偏于一隅,紧挨着一片深黛色崖壁的,就是老倔头的房子。
离得远,房子显得很小,像孩童丢弃的积木。但它存在的姿态,却以一种蛮横的沉默,撞进森钰的视线。那不是老根叔家那种虽然破败、但依然能看出规整框架的“房子”。它更矮,更歪斜,大半个身躯都被一种深绿色的、手臂粗的藤蔓死死缠裹着,像是被山林缓慢吞咽的猎物。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椽子。而西侧那面墙——森钰举起相机,用长焦镜头拉近——一道狰狞的、从屋顶斜劈到墙脚的裂缝,赫然映入眼帘。裂缝边缘参差,像一道无法愈合的黑色伤口。
房子周围是一片荒芜的院子,没有篱笆,没有菜畦,只有疯长的野草和几棵叶子落尽的枯树。一切了无生气。
镜头缓缓移动,搜索。终于,在房门旁边,一个低矮的、用石块胡乱垒起的门槛上,森钰看到了他。
一个模糊的、佝偻的灰色身影。背对着他们,面朝着房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块长在门槛边的、颜色稍浅的石头。他太瘦小了,几乎要融进身后那片深褐色的木质门板和缠绕的藤蔓里。只有那微微佝偻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脊背轮廓,显示着那是一个活着的人。
风从坳地卷过,扬起他灰白稀疏的头发和破旧衣衫的下摆。他依旧一动不动,对风,对寒冷,对远处山崖上可能存在的注视,毫无反应。
森钰按下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不可闻。
他拍下的,不是一个人,一座房。是一个正在被时间、被遗忘、被孤独,一点点碾成粉末的、最后的姿态。
“他每天差不多这时候,都会坐那儿。”杨师傅在旁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了往常的戏谑,只有一种平淡的叙述,“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说话,不干活,就看着房子。村里送过几次米面,放在院门口,他收。但人,不让进。”
森钰放下相机,久久地凝视着那个遥远的灰点。心脏像是被那只佝偻的背影紧紧攥住了,闷闷地疼。他想起了老根叔摩挲竹筛时平静的认命,想起了那些蒙尘图纸上工整有力的墨线。这里,连那种认命的平静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等待终结的荒芜。
他再次举起相机,这次,将对准那道裂缝,对准那些吞噬房子的藤蔓,对准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沉默的坳地。快门声接连响起,稳定而执着,像是试图用这种方式,对抗那无边无际的、即将吞噬一切的“无”。
风更紧了,卷着高空的流云,迅速遮蔽了原本湛蓝的天际。远处山脊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要变天了。”杨师傅忧心地看了看天色,“看这云头,怕不是又要下雨。咱们得赶紧往回撤,找个地方避避。”
森钰又看了一眼那个灰点。身影依然凝固在门槛上,与那座伤痕累累的房子,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渐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他最后拍下一张全景,然后收起相机,拉紧衣领。
“走。”他说。
转身离开观察点时,森钰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内袋。里面,硬质的授权书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他抬起头,望向群山之外,城市可能存在的方向。
山色渐晦,暮云四合。来路,已隐入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