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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晨光与刻度 山雨欲来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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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比前几天都要透亮,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森钰眼皮上。
他皱了下眉,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却感觉右边身子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动弹不得。费力地睁开一只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蓝色的睡衣布料,纹理细密。然后是近在咫尺的、随着平缓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睡衣领口上方,一小截冷白的皮肤和形状清晰的锁骨。
他的脸,正贴在江随的胸口。而他整个人,几乎有大半个身子,都陷在江随的怀里。江随的一只手臂横过他的腰,松松地圈着,另一只手……似乎垫在他颈下?
森钰的大脑瞬间死机了三秒,随即“轰”地一声,血液全涌上了脸颊和耳朵。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动了一下,想挣脱,却牵动了枕在脑袋下面的那只手臂——那是江随的手臂。
“别动。”头顶传来带着浓重睡意的、低哑含糊的声音,那只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些,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也无意识地抵在了他发顶,蹭了蹭。“还早。”
动作是习惯性的,语气是未清醒的,带着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软和……不容置疑。
森钰整个人僵成了木板,脸颊被迫贴在对方温热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和自己的心跳乱七八糟地撞在一起。江随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被褥间阳光晒过的味道,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着。
他不敢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睡衣布料,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他明明是在沙发上睡着的。怎么跑到江随床上来了?还……这个姿势?
记忆断片般地闪回:冰敷袋的凉意,江随稳定按着的手,昏黄的落地灯光,无边的睡意……然后呢?
他悄悄转动眼珠,打量四周。是江随的房间,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只有床、书桌、衣柜。此刻却被晨光浸透,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
难道……是江随把他抱进来的?这个念头让森钰耳朵更烫了。但立刻又觉得不可能——江随虽然不矮,但自己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体重不轻,公主抱?太离谱了。而且江随看起来清瘦,哪来那么大力气?那就是……半扶半抱,把自己架进来的?或者,真是自己迷迷糊糊梦游走来的?
正胡思乱想间,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般的轻哼。江随似乎又沉入了睡眠,圈着他的手臂松了力道,但依旧搭在那里,下巴也还抵着他。
森钰的心脏像是被那声轻哼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没被压住的左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尖,碰了碰江随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的手背。
皮肤温热,骨节分明。是真实的。
不是梦。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轰然塌陷了一块,涌出温热的、带着甜意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刚才的僵硬和羞赧。他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像只找到热源的小动物,悄悄地、贪婪地,将脸往那温热的胸口又埋进去了一点点,深吸了一口独属于江随的气息。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既然“还早”,那就……再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阳光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缓慢移动,从腰间,爬上肩头,最后落在江随沉静的睡颜和森钰微红、满足的侧脸上。
(一小时后)
江随是被生物钟准点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的重量,和脸颊蹭着的、毛茸茸的触感。他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低头。
森钰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脸颊因为埋在他胸口,压得有点红,嘴唇微微张着,气息温热绵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睡衣前襟的一小片布料。而自己的手臂,正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江随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昨晚……他记得给森钰冰敷完,看着他睡着,自己回了房间。后来大概是半夜,隐约听到客厅有动静,不放心,出去看,发现森钰在沙发上蜷缩着,毯子滑落大半,睡得不安稳,嘴里还含糊地咕哝着“冷”。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拍了拍他的脸,低声说:“回房睡。”
森钰半梦半醒,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迷迷糊糊地、本能地循着热源和声音,伸出没受伤的左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就把全身重量靠了过来。
他只好架着他,半扶半抱,将人弄回了自己房间,塞进被窝。本以为森钰会自己睡到一边,结果这人一沾到更暖和的被褥和身边的热源,就像八爪鱼一样自动缠了上来,手脚并用地扒住他,脑袋在他胸口蹭了个舒服的位置,一秒睡死。
他推了一下,没推动。又不敢太用力,怕碰到他受伤的手。僵持了几秒,最后……就这样了。
晨光里,看着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颜,江随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心底深处,那股从森钰回来后就一直隐隐流动的、陌生的柔软情绪,再次悄然漫上。
他抬起没被压住的那只手,迟疑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地,用手指拨开了森钰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拂过皮肤,温热的,光滑的。
森钰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发出小猫一样的咕噜声,抓着他睡衣的手更紧了些。
江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静静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尽量不惊动对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森钰颈下抽出来。然后,又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挪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森钰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但没醒,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抱住了被子,继续睡。
江随起身,站在床边,看着把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个毛茸茸后脑勺的人。晨光勾勒着他安静的背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轻脚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水煮蛋和酱菜。江随和父亲沉默地吃着。母亲精神似乎又好了一点点,能自己坐起来,小口地喝着江随喂到嘴边的粥。
“森钰还没起?”父亲问。
“嗯,让他多睡会儿。”江随平淡地说,剥好一个水煮蛋,蛋白放进母亲碗里,溏心蛋黄自然留在自己勺中——这是森钰爱吃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直到上午九点多,森钰才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从江随房间里晃出来。头发睡得东翘西歪,脸上还带着红印,身上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属于江随的旧T恤,下摆盖到大腿,露出两条笔直白皙的小腿。
“叔叔早……”他含糊地打招呼,看到餐桌边的江随,耳朵尖可疑地红了,眼神飘忽,“……早。”
“锅里有粥,蛋在桌上。”江随头也没抬,目光落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正在看工程图纸。
“哦。”森钰溜进厨房,盛了粥,拿着蛋出来,在江随对面坐下。他偷偷瞟了江随一眼,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早上什么都没发生。
森钰心里那点旖旎又忐忑的小泡泡,噗噗地破了一些,又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失落。他埋头喝粥,用勺子把蛋黄戳破,看着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混进粥里。
“手还疼吗?”江随忽然开口,依旧没抬头。
“啊?不、不疼了,好多了。”森钰连忙说。
“药贴该换了。吃完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森钰小声说,耳朵更红了。自己换,好像有点辜负什么。让他帮……又太那什么了。
江随“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吃完早饭,森钰收拾碗筷去洗。右手还不能太用力,他就用左手慢吞吞地刷。江随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帮忙。
森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作越发笨拙,差点把一只碗滑出去。
“笨手笨脚。”江随评价了一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洗了一半的碗和海绵,“去换药。”
“我、我马上就洗完了……”森钰想抢回来。
“去。”江随侧身避开,打开水龙头,开始利落地冲洗。
森钰站在旁边,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流畅小臂线条、熟练洗碗的背影,晨光里,那身影挺拔而专注。他忽然想起山里清晨,老根叔沉默削竹的样子。都是沉默的,却蕴含着强大而安稳的力量。
“看什么?”江随忽然问,依旧背对着他。
“没、没什么!”森钰像被抓包一样,慌忙移开视线,跑去客厅拿药贴了。
等他磨磨蹭蹭换好药贴出来,江随已经洗好碗,正在擦手。
“下午,”江随将毛巾挂好,转身看他,“有没有事?”
“没、没事啊。”森钰摇头。
“那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买点东西。”江随没多说,拿起车钥匙,“去换衣服。你的衣服昨天洗了,在阳台,应该干了。”
森钰跑到阳台,果然看见自己那几件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天的衣裤,被洗得干干净净,晾得平平整整,在上午的阳光下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他愣愣地看着,心里那片温软的塌陷,又扩大了一圈。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江随已经等在门口。两人一起下楼。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周末上午的车流。森钰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又看看旁边专注开车的江随,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去买什么?”
“你需要一个新护腕。”江随目视前方,语气平淡,“那个旧了,不吸汗,对恢复不好。顺便,”他顿了顿,“家里有些日用品缺了,一起买。”
森钰“哦”了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只是买个护腕和日用品啊。他还以为……
车子开到一个大型家居用品超市。周末人不少,大多是家庭采购。江随推了辆购物车,森钰跟在他旁边。
先去了医疗保健区。江随仔细对比了几款运动护腕的材质、支撑性和透气性,最后挑了一款黑色的、口碑不错的专业款,又拿了一盒备用膏药。
然后,他推着车,转向家居百货区。森钰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江随拿起一盒厨房用纸,看了看,放进车里。又拿了一袋垃圾袋,一卷保鲜膜……都是些琐碎又必需的东西。
经过厨具区时,江随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锅具,最后,停在某个陈列架前。
那里挂着几口珐琅锅,颜色鲜艳。其中一口,深蓝色的底色上,撒着细碎的银色星点,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闪着低调又温柔的光。
和之前烧坏的那口“星空”,很像。又不完全一样。星点更细密,颜色更深邃些。
江随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将那口锅从货架上取了下来,看了看标签,又掂了掂重量。
森钰的心,随着他的动作,猛地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看着江随。
江随却没看他,只是仔细检查了一下锅身和锅盖,然后,平静地,将锅放进了购物车。和其他那些厨房用纸、垃圾袋放在一起。仿佛那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用商品。
然后,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去挑选下一件东西。
森钰站在原地,看着购物车里那口静静躺着的、深蓝星点的珐琅锅,又看看江随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挺直的背影。阳光从超市巨大的天窗倾泻而下,落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上,落在往来的人群身上,也落在江随的肩头,和购物车里那口锅细碎的星光上。
他的眼睛,忽然就湿润了。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只是觉得“家里需要”,就平静地、理所当然地,把它放进了购物清单里。
就像他清晨将他圈进怀里,就像他半夜将他抱回床上,就像他给他冰敷、替他洗碗、给他买新的护腕。
没有言语。只有行动。
一种笨拙的、沉默的、却实实在在的,将你纳入他的“生活”和“未来”里的行动。
森钰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泪意逼回去,然后快步追上江随,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
江随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微红的眼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睛怎么了?”
“没、没事,刚才有灰进眼睛了。”森钰揉揉眼睛,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湿意却灿烂无比的笑容,“江随,我们晚上用新锅炖汤喝吧?我想喝莲藕排骨汤!”
他的笑容太亮,带着山间晨露般的清新和毫无阴霾的暖意,瞬间驱散了超市里略显嘈杂沉闷的空气。
江随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怔了一瞬。那过于明亮温暖的光,似乎让他有些不适应,又有些……被吸引。他移开目光,看向前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随你。”
然后,他推着车,继续向前。只是步伐,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配合身边那个浑身散发着“小太阳”气息的人。
森钰蹦跳着跟上,开始叽叽喳喳地计划晚上还要买什么菜,莲藕要怎么挑,排骨要不要焯水……活力十足,仿佛手腕的伤和连日奔波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江随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只在森钰问到“对吧?”的时候,简短地“嗯”一声,或点一下头。但若仔细看,能发现他紧绷的下颌线,在森钰欢快的声音里,正一点点变得柔和。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购物车里,一口崭新的、带着星光的锅,静静地躺在各种琐碎的日常用品中间。
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诺言。
也像一道刚刚被小心翼翼刻下的、关于“家”和“未来”的,崭新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