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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行的归途 那束光,消 ...


  •   爆炸的气浪是无声的,或者说,在它震碎耳膜之前,世界先被撕成了纯白与巨响的碎片。克莱拉最后看到的,是米迦勒猛然转向她的身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爆闪的强光中骤然放大,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她在兹乌特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醒来,浑身剧痛,耳鸣不止。视线模糊,天花板的裂纹在眼前晃动。她花了足足一分钟,才让混沌的大脑重新拼凑起意识。

      “米……”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猛地挣扎,不顾胸腔传来的尖锐刺痛,想要坐起。手臂上连着点滴,身旁有护士慌忙按住她。

      “米……米迦勒……”她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可怕,“她在哪?我的机器人……和我一起的那个……”

      护士的眼神里流露出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女士,我们发现您的时候,只有您一个人躺在废墟边缘。没有看到其他人……或者机器人。”

      “不……不可能……”克莱拉摇头,牵扯到颈部的伤口,一阵眩晕。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心脏骤然被攥紧的窒息感。米迦勒不会离开她。绝不会。除非……

      除非她动不了。除非她被埋住了。除非……

      她不敢想下去。

      伤势稍一稳定,她就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不顾医生劝阻,回到了那片遭遇袭击的区域。那里只剩下一片被清理过的、更大的废墟。弹坑、扭曲的钢筋、焦黑的砖石。她疯了似的在瓦砾中翻找,呼喊米迦勒的名字,直到双手鲜血淋漓,嗓音彻底嘶哑。她问遍了附近可能的人,驻军、救援队、侥幸存活的居民。所有人都摇头。有人隐约记得似乎看到过金属的反光被拖走,可能是清理废墟的工程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战乱时期,一切都混乱不堪。

      线索像水银一样散落,无法拾起。

      米迦勒消失了。彻彻底底,无声无息,仿佛那十年的陪伴只是一场过于真实而温暖的梦。

      克莱拉没有崩溃太久。或者说,她将所有的崩溃都内化成了燃料。她不能倒下。米迦勒可能在某处等待救援,可能受损严重无法移动,可能……她拒绝思考最坏的情况。

      她留在了兹乌特,一边继续用她的技艺帮助重建,修理更关键的设备,救治受伤的机械和人心,一边利用一切机会,一切渠道,寻找米迦勒的下落。她走遍了兹乌特的大街小巷,询问每一个可能提供线索的人。她甚至冒险接近前线地带,在那些刚刚停火、余烬未冷的地方搜寻。她绘制了米迦勒的画像(凭着记忆,画了一遍又一遍),写下她们的故事,贴在公告栏,交给行商的队伍,恳求人们留意。

      “玫茵河畔的麦穗”,人们开始这样称呼她。不仅因为她金色的头发,更因为她像战后的麦穗,即使被践踏过,折弯过,依旧顽强地扎根,努力结出果实,并将种子带给更多荒芜的土地。她帮助失去家园的家庭搭建棚屋,为孤儿修理唯一的玩具,在断壁残垣间,用捡来的废铁和乐观,制作出能发出简单音乐的风铃。她做着米迦勒如果在,一定会和她一起做的事。

      但她的眼睛,那双曾像晴空般湛蓝的眸子,深处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的寻觅。每当听到有关废弃机器、不明机械体的消息,无论多远多危险,她都会立刻赶去。一次次希望燃起,又一次次在陌生的残骸前熄灭。不是她。都不是她。没有那双独一无二的、由灯塔透镜制成的、温暖琥珀色的眼睛。

      战争终于在一场疲惫的谈判后,划下了休止符。兹乌特城伤痕累累,但屹立不倒。胜利庆典那天,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久违的、不带恐惧的旗帜飘扬。人们涌上街头,哭笑着拥抱,悼念逝者,庆祝幸存。

      克莱拉也站在人群中。她看着那些激动的脸庞,听着那些欢呼与悲歌,心里却空落落的。庆典很盛大,但她只觉得嘈杂。市长在演讲中特别提到了她——“玫茵河畔的麦穗”,感谢她的无私付出,并诚挚邀请她留在兹乌特,参与城市重建的核心工作,许诺优厚的待遇和崇高的荣誉。

      掌声雷动。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

      克莱拉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话。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谢,”她的声音平静,却清晰有力,“但我要回家了。”

      家。那个词说出口的瞬间,一股酸涩而柔软的暖流涌上心头,冲淡了多年寻觅的疲惫。天边小镇,河畔的工坊,弥漫着机油和木头气味的空气,还有……那个承诺。

      “她不会忘记回家的路。”克莱拉抬起头,望向兹乌特高耸但陌生的城墙之外,望向玫茵河流淌的方向,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记忆中的那个小点上。“如果她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那里是她唯一会回去的地方。我要回去等她。”

      众人惋惜,劝说。但克莱拉心意已决。

      几天后,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依旧是那些修理工具,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画了无数遍、边角已经磨损的米迦勒草图。她拒绝了马车,决定像来时一样,沿着玫茵河走回去。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也长了许多。短,是因为归心似箭;长,是因为每一步都踏在回忆里。这里,她和米迦勒曾合力扶起倾倒的篱笆;那里,她们在星空下分享过一块干硬的面包;那个河湾,米迦勒曾用她稳定精准的手,帮一个受伤的孩子清洗伤口……

      战争确实在慢慢远离。一些河岸地区,已经有人在尝试清理土地,播下新的种子。焦黑的地表下,隐隐有倔强的绿意探出头。也许,就像人们说的,再过不久,丰收季再来临时,金色的麦浪真的会重新翻涌在玫茵河畔。

      景色在复苏。希望似乎在萌发。

      可是,身边是空的。

      没有那个沉默而可靠的身影,一步不落地跟在身侧或前方探路。没有那双在黑暗中会自动亮起、为她照明的温暖眼睛。没有人在她疲惫时,默默接过她肩上的重量。没有人,在她望着重新泛绿的河岸出神时,用一声轻微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电子嗡鸣,唤回她的思绪。

      风穿过空旷的原野,只带来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不再夹杂着机器人关节运转时那特有的、细微的、她早已习惯的声响。

      克莱拉独自走着。有时她会下意识地回头,或是对着身侧的空旷说话:“米迦勒,你看那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吹过耳畔的呜咽。

      她把思念和自言自语,都咽回肚子里,化成更快的脚步。

      她走过她们一起走过147公里,走过战火与援手交织的漫长岁月。现在,她独自一人,沿着同一条河,返回起点。

      河水汤汤,依旧向着下游,向着兹乌特的方向流去。而她逆流而上,奔向记忆的源头,奔向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再圆满的承诺,奔向一场不知终点的等待。

      她的背影像一株逆风而行的、坚韧的麦穗,金色的发丝在逐渐和煦的风中飞扬。只是那身影,在广袤的、开始愈合的大地上,显得那么孤单。

      她知道,工坊也许早已破败,小镇可能物是人非。

      但她必须回去。

      因为那里是家。

      因为米迦勒答应过,永远陪伴。她相信,无论如何,那双由守望的灯塔制成的眼睛,总会找到归航的方向。

      即使,那可能需要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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