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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对,就是这样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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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天,严杉的视力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恢复了。
先是能看清杯子上印的字,然后是能认出对面楼晾的衣服颜色,最后是能清楚地看见辛洛睫毛尖上挂着的那一小颗泪——打哈欠打的。
他看看,伸手把那颗泪用指腹蹭掉。
辛洛眨眨眼,说:“你好了?”
“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没人看,就是听个声。
严杉靠在扶手那头,辛洛枕在他腿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头发的手办,翻来覆去地看底座上那行字。
“总有一天。”他念了一遍又一遍,“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觉得自己很孤独?”
严杉想了想,“也不算孤独。就是,没有人懂。你收集这些东西,身边的人觉得你在花钱买垃圾。你去看漫展,他们觉得你在不务正业。后来工作了,更没人问了。”
“你现在还去漫展吗?”
“不去了。没那个精力。”
辛洛把手办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严杉的肚子。他的呼吸透过T恤的面料,热热的,一下一下的。
严杉抿抿唇,不动声色。
咬咬牙,他转移注意力地提起:“你以前写的那个《许愿池》,结局是什么?”
辛洛的声音闷闷的,“有人许了一个愿,希望那个BOSS消失。然后它就真的消失了。但消失之前,它说,‘我知道,我不是什么神,我只是你们的影子罢了。你们不想要我了,好吧,那我就消失好了。’”
严杉想了想:“所以那个BOSS其实是知道自己的本质的。”
“嗯。它存在了很久,是因为它被人需要。哪怕那种‘需要’只是‘我想有一个东西来替我承受’。”
很多时候,人们拜神拜佛,都只不过是想找个东西替自己承受住一份痛苦罢了。其实他们心知肚明——哪有什么神呢?有的不过是自己的一厢贪念和嗔痴罢了。
婚姻神和那个《许愿池》的BOSS不一样,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它不知道自己是被人造出来的,以为自己真的是“神”。
它活了那么久,吞噬了那么多人,最后连一句遗言都没有,不是因为它不想说,是因为它说不出来。
它没有自己的语言。
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别人说过的。
严杉联想起另外一件事。“你之前听见那个声音叫的你的名字不是‘辛洛’。那你觉得……那个名字,是你的真名吗?”
辛洛闭上眼:“我不知道。但其实……‘辛洛’这个名字,是我进副本之后才有的。系统给的。不是我自己取的。”
这超出了严杉的预料。
“那你以前叫什么?”
“不记得了。”辛洛的声音很轻,“从新人副本出来之后,系统给了我一个选择题,让我重新选一个名字。我选了‘辛洛’。因为,”他停了一下,“我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名字离‘我’最近。”
“那‘辛洛’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就是好听。”
严杉没再问。他也闭上眼,听着楼下那些嘈杂的远处的声音,听着其中不起眼的辛洛的呼吸。
他的手机震了。
他伸手摸过来,看到是一条消息,发送人没有备注。
【渡口,下午三点。一个人来。关于辛洛。】
严杉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看了一眼辛洛——他还闭着眼,呼吸很平,应该是睡着了。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悄悄地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口袋。
下午一点,趁着辛洛午睡,严杉一个人进了渡口。
大厅里公告栏前面没有人驻足,那条置顶消息下面多了一条回复,发件人就是那个给他手机发消息的乱码ID:
【第三个副本,已经准备好了。】
严杉不再看那条回复,径直走到了椭圆形桌子旁边。
老周还坐在那个角落,看见严杉,抬了一下下巴。“有人让我转交你一样东西,”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
严杉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很旧很旧,边角都有些卷曲了。上面是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树下。树是梧桐树,叶子很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少年脸上落了一块光斑。
少年的表情很淡,眼睛里也没有什么光。
严杉一瞬间就认出来了,是辛洛。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笔画锋利:
【他以前叫这个名字。他忘了。你可以还给他。】
下面是一个名字。两个字。
严杉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有点发抖。
“他……还说了什么?”
老周摇头。“就这些。”
“好,谢谢。”他把照片和信封收好,走出了渡口。
睁开眼,他依旧躺在床上。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少年。
辛洛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他喜欢什么?
害怕什么?
他为什么被选中进了副本?
他为什么忘了自己?
又为什么,选了“辛洛”这个名字?
他把照片塞进睡衣口袋里,调整呼吸,听着辛洛的细微的动静逐渐陷入沉睡。
醒来之后,辛洛已经出了卧室。
严杉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清醒了一下,走出去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前面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假假的。
严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照片,但没有拿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拿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辛洛’这个名字,也许是某个人的姓氏和某个人的名字拼在一起的?”
辛洛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下意识说,“就是……随便想想。”
辛洛把冲泡的咖啡放在茶几上,拿起那个红色头发的手办,剑尖指着严杉。“你不对劲。”
这么快就被看穿了。
严杉噎了下:“哪里不对劲?”
“你进渡口了。”
严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照片,放在辛洛膝盖上。
辛洛没料到是这种发展,看着照片,愣神了。
“这是你。”严杉轻声说。
“我知道。”辛洛捏住它的边缘,“我知道这是……我。那棵树就在我家楼下。小时候经常爬。”
“那,你想起来了?”
“没,看见了就知道了。像做过的梦,醒了之后不记得,但再梦到的时候,会觉得‘对,就是这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行字。
【林安】
他看着那个名字,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念。
“啊,对。我以前叫这个名字的。”
“嗯。”
“我不记得了。”
“没事。”
辛洛把照片放回膝盖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一阵一阵的。
“严杉,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忘了自己的名字?”
严杉低垂下目光,看着他攥紧的手,握上去,“可能是因为,那个名字代表的那段人生太疼了。”
辛洛呼出口气,“你觉得我的‘辛’和‘洛’,是哪两个字?”
“辛苦辛,洛阳洛。”
辛洛摇头。“不对。”
“那是什么?”
“新生新,落下落。”
新落?
“新的开始。旧的落下。”辛洛的声音很轻,“我看着那个选择题的时候,想的就是这句话。就是……想把以前的名字落下,把以前的人生落下。”
严杉看着他:“但是你会去捡的吧。”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辛洛往前倾了一点,嘴唇贴上来。
比撒哈拉沙漠一粒被风带起又落下的沙子还轻。
严杉闭着眼,感觉到辛洛的嘴唇在颤,和第一次接吻时一样。他伸手,掌心贴上辛洛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点。
吻变深了。
电视里的笑声还是那么假,窗外还是那么吵,但严杉听不见这些。他只能听见辛洛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还能听见,他们唇舌交缠的水声。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额头抵着额头。辛洛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
“你不是问我是什么吗?”辛洛的声音有点哑,“就是这个。”
严杉低低笑了一声,把他拉过来抱住。
辛洛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平。
“严杉,我觉得那个人给我这个名字,并不只是想让我想起来,还是想让我选。选‘辛洛’,还是选以前的那个‘林安’。”
也就是选现在的人生,还是选以前的人生。
也是……
“……选你,还是……”他没说完。
严杉抢过话音:“选你自己。”说完,央求似的放低声音重复了一遍,“选你自己。”
辛洛又去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