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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纸墨生春 学琴之后又 ...

  •   学琴之后又过了四五日,董蓁蓁才再次踏进御马监这间值房。这次她怀里多了一本素面册子,册页边缘被摩挲得微微起毛,里头夹着不少写着字的纸条。
      冯保正在临帖,闻声抬头,见她来了,便搁下笔。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册子上,了然地微一颔首:“来了?”
      “大人。”董蓁蓁行礼,将册子小心放在书案空处,“奴婢将上回说的那些词理了理,试着写了几个小故事,也记了些关于画稿的粗浅想法……请您过目。”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呈交课业的学子。冯保眼中掠过极淡的笑意,伸手取过册子。
      翻开,里头是她的字,依旧清秀工整,但比之从前在裕王府时,笔锋间似乎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道。词条旁果然缀着简短的故事,用的是孩童能懂的白话,却将“忠孝”、“仁爱”这样的大道理讲得浅近明白。偶尔在页边空白处,还有她用炭条勾勒的、极为简单的图示——画一座山、一条河,或是两个人物的剪影。
      冯保看得很慢,一页页翻过去,目光沉静专注。董蓁蓁安静地立在案边,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心中有些忐忑。这些故事,是她熬了几个晚上,反复斟酌字句才写成的。有些道理,她不知用这个时代的语境表达是否妥帖;那些简陋的图示,更是班门弄斧。
      终于,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她:“故事写得极好。‘忠孝’篇以‘黄香温席’开篇,再引‘岳母刺字’,由家及国,层次分明。‘仁爱’用‘王祥卧冰’与‘子路负米’,贴近孩童认知,又能阐发深意。”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肯定的温和,“你费心了。”
      董蓁蓁心头一松,那份紧张化作淡淡的欣喜:“大人过誉了。只是……画的事,奴婢实在力有不逮。这些涂鸦,仅供大人参详。”
      冯保拿起册子,翻到“山河”那一页。她只在旁边用炭条画了波浪代表水,几个三角形代表山,简陋得近乎抽象。他目光落在那些稚拙的线条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画稿之事,交给我便是。还是老规矩,你定文,我补图。”
      他说得如此自然,董蓁蓁想起在潜邸时,他们也是这样,她列出字词,他铺纸研墨,一个写字,一个作画,为那个步履蹒跚的孩子制作独一无二的启蒙册。时光荏苒,如今他们身处深宫,身份境遇已大不相同,可这份默契,竟似从未中断。
      “好。”她轻轻点头,心头涌上一股温热的安定感。
      冯保将册子放在一旁,重新铺开一张上好的熟宣,尺寸比寻常纸张大些,更适合绘制细节丰富的画作。他执笔在手,却未立刻落墨,而是看向董蓁蓁:“‘山河’之画,你心中可有具体构想?是写意远岫平波,还是工笔勾勒峰峦水纹?”
      董蓁蓁想了想,道:“殿下年纪小,工笔精细,或能更直观感受山川形貌。只是……全用工笔,会不会太过板正?”
      “不妨。”冯保蘸了墨,笔尖在砚边轻舔,“可以工笔为主,勾勒山形水脉,敷色青绿;远处峰峦略作写意晕染,以示辽远。既见其形,亦得其势。”他边说,笔尖已落在纸上,先是稳稳地拖出一道凝练的线条,作为近处山脊的轮廓。
      董蓁蓁不知不觉走近了些,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他运笔。他作画时神情极为专注,眉宇间平日的深沉权谋之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文人墨客的沉静与笃定。手腕悬稳,笔走中锋,时而提按,时而皴擦,墨色浓淡干湿在他指间流转自如。不过寥寥数笔,一座峭拔山崖的骨相便已跃然纸上。
      她看得有些出神。那双手,执掌过御马监的账册,翻弄过司礼监的权谋,此刻握着画笔,依旧稳定而有力,却又多了几分她曾见过的、属于文人墨客的从容与笃定。
      笔锋流转间,墨色浓淡干湿仿佛自有呼吸。他画山石皴擦的力道,勾勒水纹的轻柔,点染远岫的氤氲……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仅画出形貌,更在方寸之间,灌注了山河的筋骨与气韵。
      “此处,”冯保忽然开口,笔尖指着刚画出的一处山坳,“可添一道飞瀑。水声轰鸣,生机盎然,也与‘山河’之‘活’字相合。你以为如何?”
      董蓁蓁从出神中惊醒,忙凝目看去,点头道:“大人想得周到。有静有动,画面便活了。”
      冯保不再多言,笔尖一转,蘸了稍淡的墨,以侧锋迅速皴擦出瀑布两侧的岩壁肌理,又用极细的笔锋,以“飞白”之法勾出数道水线,虽未着色,已觉水汽扑面,轰然有声。
      画着画着,他偶尔会停笔,与她商议。“远山用花青略加墨渲染,可得苍茫之意。近处山石着石青、石绿,如何?”
      “会不会过于浓艳?”
      “那便以赭石打底,石绿薄罩,求其清润。”
      “这株崖边松,是画得虬劲些,还是秀挺些?”
      “殿下或许更喜姿态奇崛些的?”
      一问一答,自然而顺畅。他并非独断专行,总会征询她的意见;而她那些或许有些外行的想法,他也总能领会其意,并巧妙地融入画中。值房里极安静,只余笔锋扫过宣纸的沙沙声,和两人压低了的、商讨细节的轻语。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因凑近看画而时长时短地交叠。
      董蓁蓁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地,心神便完全沉浸在这共同创造的过程里。那些她写下的文字,经由他的画笔,被赋予了鲜活的血肉与动人的气韵。
      她偶尔为他添水研墨,动作轻悄,生怕打扰。墨汁在端砚里渐渐变得浓黑润泽,映着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合着宣纸和颜料特有的、微涩的气息。这气息与他平日熏染的檀香不同,更添了几分文士的雅致与专注。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待冯保落下“山河”篇最后一笔远帆,夕阳已将窗纸染成暖金色。
      他搁下笔,后退半步,审视着已完成大半的画稿。董蓁蓁也站在一旁,看着纸上已然成型的山水人物,心中感慨万千。这些画,比她想象中更要精美传神,更贴合她故事中想传达的意境。他们两人,一个以文述理,一个以画传情,竟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今日便到这里吧。”冯保开口道,声音因长时间的专注而略显低哑,“‘日月’、‘忠孝’、‘仁爱’的草图我已心中有数,隔几日便可陆续画完。待全部画稿完成,再与你一同斟酌编排次序,附上故事文字。”
      他搁下笔,目光在画稿上停留片刻,才将它小心移开。转过身时,董蓁蓁仍立在案边,正微微倾身看着那幅画,侧脸在斜阳里镀着一层柔光,眼神专注,唇角不自觉地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冯保的目光在她面上轻轻掠过,随即如常地移开,走到书案另一头。他打开那只熟悉的樟木匣——董蓁蓁认得,这还是潜邸时期的旧物。他从里头取出两支新笔和一叠纸,动作不紧不慢。
      他将纸笔在案上放好,声音平稳,“这‘澄心堂’纸性柔韧,最受笔墨。笔是新的,不曾用过。”他顿了顿,指尖在那支兼毫上轻轻一推,“这支蓄墨好,写小字不枯。你先带回去试试。”
      “谢大人,”她轻声道,将纸笔仔细收好,“奴婢回去便试。”
      冯保“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将洗净的笔一枝枝挂回青瓷笔山。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值房里的光线愈发柔和昏黄,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很长。
      屋子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笔杆偶尔相碰的轻响,和他收拾画具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董蓁蓁没立刻走,目光不经意又落回那幅“山河”上——墨色已干,山水葱茏,那道飞瀑尤显得生气勃勃。她看得有些出神,没留意冯保已收拾停当,正静静看着她。
      待她回过神,转眸时,恰好撞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如常,却似乎比平日多停留了一刹。他没有立刻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开口,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董蓁蓁心头没来由地轻轻一跳,脸上却还维持着镇定,只将怀中的纸笔又拢紧了些。
      “时辰不早了。”冯保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转向窗外,望了一眼渐暗的天际,“回景仁宫的路不近,莫耽搁得太晚。”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的提醒,可他说得慢,字句清晰,末了还停顿了片刻,目光才重新落回她脸上。
      “是,大人。”董蓁蓁应着,福身行礼,“奴婢告退。”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槛外的天色确已暗沉,廊下的宫灯尚未点齐,光影绰绰。就在她将要迈出门时,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送了过来:
      “路上仔细些。”
      董蓁蓁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余光瞥见他仍立在原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她轻轻颔首,算是应了,便径直走了出去。
      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晕黄的光圈。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董蓁蓁抱着怀里的纸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笔杆。
      她想着方才那一幕——他收拾画具时不急不缓的侧影,他看她时那多停留的一刹目光,他说“天色不早了”时那放缓的语调,还有最后那句“路上仔细些”。
      每一处都平常,每一处又都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同。这点不同,像宣纸上极淡的水痕,不细看便瞧不见,可一旦瞧见了,便知道它确确实实地存在。
      他待她,似乎总是比旁人多一分耐心,多一分细致。可这多出来的一分,究竟是因为潜邸旧谊,是因为三皇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着,有些痒,有些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而值房里,冯保在董蓁蓁离去后,又在窗前立了片刻。暮色完全笼罩下来,远处殿宇的轮廓渐渐隐入黑暗。他收回视线,走回书案边,目光落在方才两人一同看过的那幅“山河”上,看了许久,才抬手,将一旁灯盏里的烛芯轻轻拨亮了些。
      暖黄的光晕铺开,照亮画中嶙峋的山石与奔腾的飞瀑。他静静看着,眼底深处,带着连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柔和,悄然化开,又悄然隐没在惯常的沉静之下。
      有些情愫,便如同这画中的墨色,层层渲染,深深浅浅,早已洇透了纸背,却要借着光,借着合适的角度,才能窥见其中蕴藉的、丰沛而含蓄的生机。
      他们之间,便是如此——不曾言明,未曾逾越,却在每一次目光交投、每一句寻常话语、每一次无声的默契里,悄然积累着某种超出“故人”与“同僚”的分量。这份分量,如今便沉甸甸地搁在彼此心上,朦胧而真切,等待着某个时刻,被更清晰地看见,或被更深刻地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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