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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御马监贪墨案(二) 文渊阁东厢 ...

  •   文渊阁东厢内,张居正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看着对面的高拱。他今日穿着绯红官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衬得面色愈发红润,只是眉宇间那抹惯有的倨傲,此刻却绷得有些紧。
      “大人,”一位主事来到高拱身旁轻轻开口,“御马监的账,陛下已让冯保去查了。”
      高拱“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上。“查查也好。内廷这些年,是该清一清了。”
      话说得冠冕堂皇,张居正心里明镜似的,高拱哪里是真要清内廷?他是要借这把刀,敲打冯保,敲打所有在潜邸时期崛起、如今可能威胁他地位的内官。
      九年讲官,帝师之尊。高拱陪隆庆帝从少年走到登基,这份情谊本是他最大的资本。可如今徐阶稳坐首辅,自己这个“徐阶门生”又入了阁,冯保更是凭着潜邸旧劳兼掌御马监……放眼朝中,高拱竟有些孤立无援了。
      所以他要找盟友,而司礼监秉笔滕祥,那个贪婪短视却手握内廷实权的秉笔太监,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对了,”高拱忽然转过脸对张居正说道,“听说滕公公对冯保掌御马监……颇有微词?”
      张居正抬眸,对上高拱探究的目光。“内廷之事,居正不便多言。”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高拱深深看他一眼,知道从这个徐阶的门生嘴里问不出更多了。
      “也是。”高拱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冯保毕竟年轻,骤然掌此要职,难免招人议论。若他能把御马监的账理清楚,倒也堵得住悠悠众口。”
      张居正垂下眼,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缓缓道:“高大人说得是。冯保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厘清,什么该搁置。想来……会给出一个让各方都满意的结果。”
      “各方都满意?”高拱挑眉,随即哈哈一笑,“张居正啊张居正,你总是这般……四平八稳。”
      张居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窗外天色渐暗,文渊阁里早早点了灯。两人对坐着,各怀心思,茶烟在沉默中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御马监值房内烛火在夤夜中安静燃烧,将冯保的身影投在满墙的账册阴影间。他手中是一份刚整理出的嘉靖四十二年至四十四年异常账目简录,目光在“蓟镇三百匹马”“宣府八十匹骡”等条目间来回逡巡,眉头越锁越深——这些账目表面工整,却像一座座孤岛,隐约有暗流勾连,却始终抓不住串联的线索。
      叩门声轻响。
      冯保抬眼,见张大受引着董蓁蓁站在门外。“这么晚,你怎么来了?”他搁下笔,眉宇间的凝重稍敛。
      董蓁蓁福了一礼,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打扰大人了,是奴婢冒昧。只是想着公公近日劳碌,心中挂念,方才听张公公说您还未用膳……”说着从食盒里取出一碟枣泥酥饼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
      临近傍晚她处理完一日的琐事,忽然想起自入宫以来一直忙于各类事务,竟一直未曾寻空拜会过冯保,结果一番打听下来,才知冯保最近都在御马监忙于公事。
      “坐吧。”冯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自己也在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账目繁杂,千头万绪,一时看得入了神。”
      董蓁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案边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账册,轻声问:“可是……理不出头绪?”
      冯保苦笑一声,“账目本身倒可厘清,只是……”他略一沉吟,指着那份简录,“你看这几笔。时间不同,地点各异,经手人也已亡故。单看每一笔都干干净净,可正因为每一笔都干干净净才显得不正常。”
      董蓁蓁倾身细看片刻,忽道:“公公可曾试过……不以‘账’为纲,而以‘人’为索?”
      冯保一怔:“以人为索?”
      “正是。”董蓁蓁声音轻而清晰,“这些账目既是人做的,自然围着人转。既然单笔账目干净,何不将同一时期、涉及相同衙署或关联人物的账目归拢来看?譬如,这笔蓟镇马匹的经手人赵德海,他病故前后半年内,御马监所有与他有关的款项往来、所有涉及兵部武库司的调拨、所有与蓟镇相关的文书传递……都将它们抽出来,放在一处。”
      她顿了顿,见冯保目光专注,便继续道:“再看这笔宣府骡马,经手人王喜。同样,将他经手的事务、与他交接过的边镇人员、同期御马监与宣府相关的所有记录……也单独辑出。然后,将赵德海这一卷,与王喜这一卷并置——”
      “看它们之间,有没有重合的名字,有没有勾连的环节。”冯保接口,眼底倏然亮起,“把围着人转的账拢在一起,人脉自然就显出来了。”
      冯保看向董蓁蓁,眼底掠过一丝光亮,“你这次可是帮了大忙。”
      “奴婢只是随口一说,”董蓁蓁内心有些雀跃,一直以来都是冯保帮助他颇多,如今她也能尽一尽绵薄之力了,“大人还是先用些晚膳再看账目吧。”
      “随口一说,便是金玉良言。”冯保起身,只觉胸中块垒消解大半,总算有了进食的欲望。
      待用完晚膳,董蓁蓁识趣地收拾好食盒便退下了。
      冯保唤来张大受,低声吩咐:“明日开始,明面上的总账编纂照旧,按年份、事项分类,一笔笔核清,进度要让人看得见。同时,你私下找两个绝对可靠、笔迹陌生的老书办,单独辟一间静室,按我稍后给出的名单与条目,将涉及这些人与节点的所有记录——不限年份,不拘事项——秘密抄录出来。不写评断,只列事实:某年某月,某人经手某事,关联某衙某司某人。你亲自汇总,每三日一报,直接交到我手中,不得经任何旁人之眼。”
      张大受神色肃然:“奴婢明白。公开‘理账’,私下‘理线’。”
      冯保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几笔孤立的账目,唇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西苑太液池畔,琼华岛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隆庆帝像是要将前三十四年亏欠的欢愉都讨回来。正月一过,奏疏便常留中,朝会也时免。他更乐意流连于重新修葺一新的豹房、戏台,或者干脆就在西苑的水榭里,拥着新选入宫的佳人,欣赏着宦官们绞尽脑汁搜罗来的新奇玩意。
      尚膳监的孟冲变着花样呈上四方时鲜,御用监的陈洪搜罗来会自己行走的木偶和拳头大的猫睛石。而滕祥最懂如何让隆庆帝舒心,他亲自督造了一座三丈来高的鳌山灯,灯上绘着《牡丹亭》《八仙过海》,置于太液池畔。点燃那夜,灯火煌煌映着水面,酒馔如流水般呈上,乐伎笙歌彻夜不休。
      滕祥侍立在一旁,亲自为皇上斟酒,说些市井趣闻,插科打诨,将皇上伺候得舒舒服服,通宵达旦,犹未尽兴。
      “好滕祥 !知朕!”隆庆帝醉眼朦胧,拍着滕祥的肩膀,“比那些整日板着脸,劝朕勤政节俭的老头子,贴心多了!”
      滕祥躬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能伺候皇爷高兴,是奴婢的本分。”
      这般长夜饮,正月二月里有过好几回。每一次,每回宴罢,滕祥在皇上跟前的分量,便又沉了一分。
      二月末的一天,司礼监值房内,炭火在错金铜盆里烧得正旺,将滕祥那张白净圆润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听着心腹的回禀,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冯保调了十二个书办,分三班,日夜不停地核账。”陈洪低声道,“法子倒是规整——按年份、事项分类,从嘉靖三十七年至今,一笔笔重新勘验、归档。眼下已理到嘉靖四十一年了,账目做得极清晰,连往年糊涂账的缘由都备注得明白。”
      “重编账册?”滕祥眯起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倒是会挑路子。”这法子聪明,不查人,只查账,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不过……”心腹迟疑了一下,“咱们的人在御马监还瞧见,冯保身边那个张大受,近日常引着两个面生的老书办,抱着一摞旧档往值房后头的僻静厢房去,一待就是大半日。问起来,只说是冯公公吩咐,要校勘一些年久字糊的旧文书。”
      “校勘旧文书?”滕祥敲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是该好好校勘。御马监那些烂账,怕不是字迹模糊,是见得人多了,自己都花了眼吧。”
      话里藏着针,心腹不敢接,只将头垂得更低。
      滕祥端起手边的钧窑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却不喝。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值房里一时只余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冯保啊冯保,”滕祥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对空气说话,“陛下让你管御马监,是瞧得起你。可这宫里头的账,哪一本是能真正‘理清’的?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一个读书人出身,不该不懂。”
      他放下茶盏,瓷器底碰着紫檀案面,发出清脆一响。
      “他想看,就让他看去。”滕祥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那静室进出的人、取阅了哪些档、问了哪些话,给咱家盯牢了。一丝一毫,都记下来。”
      心腹心神一凛:“奴婢明白。可……若他真看出些什么不该看的……”
      “看出些什么?”滕祥打断他,目光骤然转冷,如冬夜寒星,“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牵连着前朝后宫多少体面人?他冯保如今是有些圣眷,可凭他一个根基未稳的随堂太监,就敢把天捅个窟窿?”
      他冷哼一声,“咱家只怕他看得不够多,不够深。看得越深,才越知道什么叫‘烫手’,什么叫‘骑虎难下’。”
      他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眼下最要紧的,是黄锦那边。陛下仁孝,待老臣宽厚,司礼监这副担子迟早要交出来。咱家这些日子,得在御前多走动,给陛下分忧。
      至于冯保……”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他既爱在故纸堆里用功,便让他用功去。高阁老那边,咱家自有交代。一份‘账目清晰、陈弊已明’的总账递上去,谁还能说他冯保办事不力?至于账目背后是些什么故事……那得看讲故事的人,有没有胆子开这个口,又有没有本事,把这故事讲到结局。”
      话说到此,意思已然明了。冯保明面上的差事,滕祥不会明着为难,甚至乐见其成——办好了,是司礼监督导有功;若私下真查到了要命处,那便是冯保自寻烦恼,自陷泥潭。而他滕祥,只需稳坐钓鱼台,一边静观其变,一边攥紧更重要的东西——那枚即将空悬的掌印。
      “去吧。”滕祥重新拿起一份题本,目光垂下,“好生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来报。记住,要悄没声儿的。”
      “是。”心腹深深一揖,悄步退了出去。
      值房门轻轻合拢。滕祥并未立刻批阅手中的文书,他静坐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宫墙的鸱吻,一场春雪似乎又在酝酿。
      他想起冯保那双沉静的眼,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寻常内宦不同的那股劲儿。是聪明,也是隐患。
      “年轻人,总以为把线头都理出来,就能织成一张网。”滕祥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盏,“却不知,这宫里最大的网,从来不是织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是血是肉是骨头,早就长在一块儿了。你想扯一根线,动的,可是整张皮的疼。”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瞬间消散。
      眼下,且让他理吧。理得越清楚,或许,将来才越知道该往何处下刀,又该将谁,推到那张网的中央,去承受那“整张皮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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