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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东宫赠画 贵妃啖荔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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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时,东宫的宫人便已备好车马,奉太子妃之命送白以衡回宰相府。白以衡整理好随身行囊,正欲向长姐辞行。
“这便要走了,”白以行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拂过《贵妃啖荔图》精致的绫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舍,“这宫里步步是牢笼,你回到府中,反倒能自在几分。”
说罢,她抬手示意身旁伺候的掌事宫女芳姑姑:“把这幅画取下来,仔细装裱好,随二姑娘一同带回府去。”
白以衡连忙摆手:“长姐,这万万不可。这《贵妃啖荔图》是你素来心爱之物,日日挂在寝殿赏玩,怎能轻易赠予我?况且我于画艺一窍不通,平白收了这般珍品,反倒糟蹋了好东西,赐给我也是暴殄天物啊。”
白以行回身望着她,声音温柔得像一阵烟:“傻丫头,什么糟蹋不糟蹋的。这画再好,锁在这东宫高墙里,也不过是看着徒增伤感罢了。我困在这里,半生不得自由,与画中贵妃别无二致,看着它,倒时时提醒自己身是笼中雀。”
她顿了顿,握住白以衡的手,掌心带着淡淡的暖意:“小妹,你不一样,你还有退路,还有选择。把它带回去,就当是替长姐看看宫外的日月,也时时记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珠玉名画,而是自由二字。盼着你一世安稳、远离纷争。”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白以衡鼻尖微酸,再也不忍推辞,只得应下。看着芳姑姑小心翼翼将画卷好、裹上锦盒,她望着长姐落寞的神色,心底愈发笃定,这一世定要护着姐姐,绝不让她落得画中贵妃那般任人摆布的下场。
正待转身辞行,一直侍立在侧、沉默寡言的芳姑姑上前一步。这位是跟着长姐从白府陪嫁过来的老人,在东宫摸爬滚打多年,做事滴水不漏、心思缜密,从不出半分差错。只见她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小食盒,步履沉稳地走到白以衡面前,躬身将食盒递到她手中,语气压低,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二姑娘,这盒点心是太子妃亲手制作,以表孝心,劳烦您将这盒点心,务必亲手交到相爷手中,切莫经旁人之手,切记切记。”
不会吧?东宫与相府传递消息,竟用这般粗浅的食盒伎俩?未免太过幼稚直白,别说深宫老狐狸,便是她这种不擅权谋、久居药王谷的人,都瞧不上这等拙劣法子。长姐心思通透,为何会用如此容易暴露的法子传递密信?
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她趁着宫人备车、芳姑姑回身伺候长姐的间隙,悄悄掀开食盒一角。盒内铺着细软绒布,整整齐齐摆着四样精致点心,皆是京中贵眷爱吃的样式,每样一块,造型小巧考究:
盒内铺着细软绒布,整整齐齐摆着四样精致点心,并非宫中点心房的制式,每样一块,应是长姐亲手制作的。
第一块是方方正正的白糕,软糯莹白,糕面正中浅浅印着一个极小的“真”字,纹路清浅,不细看难以察觉;
第二块是酥皮点心,层层叠叠折成桃瓣模样,边角点着一抹淡粉,形似寿桃,又带着几分娇柔的花色;
第三块是圆滚滚的团子,通体润白,表层沾着细碎金粉,模样矜贵,透着只有宫中点心才有的规制;
第四块是红馅蒸糕,外皮微微开裂,渗着淡红糕馅,像是凝了泪痕,看着竟有几分凄楚。
白以衡盯着这四样点心细看,只觉得做工精致、寓意似有蹊跷,却猜不透内里乾坤。
姐姐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礼乐、机敏过人,一言一行却又循规蹈矩,温婉端方的名声传遍京城,是人人称道的闺阁典范。前世父亲拥立太子谋反,搅动皇城风云,白府满门获罪,她身处东宫漩涡中心,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何况那场谋反,震惊整个皇城,至今想来仍觉匪夷所思。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当朝宰相白致远的脾性?他是出了名的清正刚直、事母至孝、事君至忠。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不结党羽、不徇私情,朝堂之上敢直言进谏,民间更是口碑载道;对君上恪尽职守,一片赤诚,对家中老母晨昏定省、极尽孝道,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忠臣孝子。
这样一个把忠节、孝道、规矩刻进骨血里的人,怎么可能突然铤而走险,背负谋逆的千古骂名?这其中定有天大的隐情,定是被逼至绝境、别无退路。白以衡靠在车壁上,眉头紧蹙,前世的谜团越积越重,思来想去,终究是百思不得其解。
马车行至行人喧嚣处,出了皇城,便有车水马龙声。
已是四月芳菲,暖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拂过车帘,混着巷陌里糕点铺的甜香、茶肆的茶香,沁人心脾。窗外日光和煦,不似盛夏那般灼人,也无初春的料峭寒意,暖融融。
好在,距离那场谋反,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她想。
马车径直驶入宰相府后门,欢儿出来迎她。白以衡先命欢儿将《贵妃啖荔图》的锦盒送至自己闺房妥善安放,自己则捧着那只紫檀木食盒,径直往父亲的书房走去。府中仆从皆知她刚从东宫归来,一路躬身行礼,无人敢多问半句。
书房门虚掩着,她轻叩两声,听得里面传来父亲沉稳的“进来”二字,才推门而入。屋内焚着淡淡的檀香,窗明几净,白致远正立在书案前临帖,狼毫笔蘸着浓墨,笔锋刚劲有力,写的正是忠肃方正的楷书,案上宣纸铺陈,墨迹未干,尽显宰辅气度。
白以衡缓步走近,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侧,轻声道:“爹,长姐惦记您,特意让我从东宫带了点心回来,嘱咐我亲手交给您。”
白致远搁下笔,抬手净了手,这才俯身端详起食盒。他先是指尖轻拂过紫檀木盒的纹路,随即缓缓掀开盒盖,目光落在四样点心上,打量着每一块点心的形制、纹路,从那块印着浅字的白糕,到带粉的桃酥、沾金粉的团子,再到裂皮泣红的蒸糕,一一扫过,神色平静无波,却看得极为认真。
他并未急于品尝,而是随手取过那块寿桃模样的酥点,轻轻掰成两半,又将其余几块点心依次捏开、掰碎,细细查看内里,甚至捻起一点糕屑摩挲,确认其中并无藏匿纸条、蜡丸、密信之类的物件,才缓缓将碎糕放回盒中,合上食盒盖子,推至书桌角落的置物架上,并未让丫环收走,显然是要留在房中细细琢磨。
白致远转过身,望着女儿,多了几分慈和,抬眼望向窗外明媚春光,温声道:“今日天朗气清,风光正好,再过几日便是清明,正是踏青赏春的好时候。你久在药王谷,难得回京一趟,回谷之前,不妨出京走走,散散心。”
白以衡心头一动,想起前些日子听府中丫环闲聊,城郊月禅寺旁有一处桃花溪,溪水绕山,两岸桃花开得正盛,溪畔还有一汪清潭,景致绝佳,当即开口道:“女儿听闻,城郊月禅寺旁的桃花溪景色极美,两岸桃花连绵,溪中有一汪清潭,澄澈见底,若是能去此处踏青,便是再好不过。”
白致远闻言,眸中泛起欣慰笑意。女儿既惦记着春光景致,又选了清静礼佛之地,可见心性至纯,并未沾染京城贵女的骄奢习气。他当即颔首,爽快应下:“好,便依你。”随即吩咐门外管事,特意调拨府中两辆平稳的青绸马车,备上干粮茶水、换洗衣物与应急药箱,又点了白以衡身边最贴心的大丫环欢儿随行伺候,再安排两名宰府护卫护送,确保一路安稳。
诸事安排妥当,白以衡回房稍作收拾,换上男装,带着欢儿坐上马车,朝着城郊桃花溪的方向缓缓而去。欢儿看到自己二姑娘一身男装打扮,更显俏丽。
其实,白以衡的心底还藏着另一番盘算。
说是想去桃花溪踏青,实则她还惦记着溪旁的月禅寺。
上月解了永平王府世子的奇毒后,她虽暗自揣测他与空海二人本是一人,却始终没有实证,心底始终悬着疑虑。此番借着踏青的由头去桃花溪,正好顺路入寺,再见一见空海师父,旁敲侧击试探一番,也好解开心中谜团。
毕竟脉象是不会骗人的,只要能再见空海大师、借机搭上一脉,便能将这份猜测笃定十分。
欢儿在马车里欢喜雀跃,像只出了笼的雀儿。
“姑娘,您看那片桃花!开得真好!”她指着远处山坳里一抹粉雾,回头时眼睛亮晶晶的,“您说要出来踏青,奴婢还当是哄我呢,没想到真出来了!这一个冬天闷在府里,可把奴婢憋坏了!”
白以衡靠在车壁上,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出来走走不好么?”
“好啊好啊!”欢儿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最好是天天都出来!这桃花溪听说景致极好,溪水两岸全是桃树,花开的时候落英缤纷,花瓣飘在水面上,像画里似的……”
她絮絮叨叨说着从旁人那里听来的景致,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欢儿。
这丫头,前世跟着她吃了多少苦?
从白府逃出去那夜,是欢儿穿上了自己的喜服充作小姐,替她被斩杀。血流满府,步摇坠地。
那时欢儿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笑着摸了摸鬓边的步摇,声音脆生生却带着决绝:“姑娘快逃!奴婢这辈子,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从没戴过这么漂亮的步摇,能跟着姑娘一场,太值了。”
这一世,她得给欢儿找一个好去处。
离白府远远的。离这场要命的风波远远的。让她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等从月禅寺回去,就办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