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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 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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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意味着法律意义上的成年;进工厂打工,意味着她已拿到了那张象征独立的身份证;只是,现在还缺一样东西……
钱。
从洗手间出来,张志诚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关切”:“宁宁,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难受就回屋歇着,家里也不差你这一顿饭。”
“宁宁”,他总这么叫她。
说她应该叫“张宁宁”,可惜随了姥爷和母亲的姓氏,像是很丢人一样。
从前的莘妤不懂,甚至也觉得随母姓是件丢人的事,还曾暗暗怨怪母亲,为什么不能随父姓。
可现在看来,张志诚那张嘴,可真是厉害得很。
家里的三个女人,哪个不是被他骗得团团转,还觉得他好呢!
祁美华够强势了吧?
可在张志诚面前,也从未真正违逆过他的意思。
她如今所承受的一切,哪一样不是经过张志诚默许的?
妈妈呢?更是被她骗得一干二净!
莘妤垂下眼睫,酝酿出一些泪意,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爸爸,我没事,就是昨晚……做了个很长的梦,所以睡过头了。”
至于那个梦的内容,想必祁美华早就跟他“汇报”过了。
张志诚的脸色沉了沉,“梦里面都是假的,别往心里去。”
莘妤低低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次卧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嘉伟穿着松垮的短裤,睡眼惺忪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含糊地朝张志诚喊了声“爸爸”,便径直走向餐桌,伸手去拿盘子里的食物。
桌上摆着祁美华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包子,热气腾腾地散发着面香。
张嘉伟扫了一眼,没看到他心心念念的油条,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朝着正在收拾碗筷的莘妤没好气地吆喝:“我不是说要吃油条吗?你怎么回事,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莘妤停下手里的动作,轻声解释:“我今天睡过头了,早餐是阿姨买的。”
张嘉伟皱着眉,不满地嘟囔:“妈妈也真是的,明知道我不爱吃包子,还买这个。”
正在低头穿鞋的张志诚,看了儿子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伟,吃饭不能挑食,今天先将就吃包子,明天让你姐去给你买油条。”
有父亲发话,张嘉伟虽不情愿,也只能撇撇嘴答应:“好吧。”但还是不忘朝莘妤喊一句:“喂!明天记得给我换成油条,听见没?”
莘妤心里冷笑,明天?明天继续让你那好母亲去买吧!
该上班的都去上班了,该上学的也赶紧吃完饭去学校,莘妤走在他们后头,先去厂里请了一天假,然后便悄悄折返了回来。
她先翻出自己的旧书包,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然后走进张志诚和祁美华的房间,找祁美华藏起来的私房钱,还有家里备着的零散现金。
祁美华的钱藏得很隐蔽,就在大衣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因为缝隙前挂着厚重的窗帘,平时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这个角落。
莘妤能发现这个秘密,还是前世一次打扫卫生时,她偶然掀开窗帘,才瞥见缝隙里藏着个小盒子。
那时候她虽眼馋,却没敢动,只默默记下了这个藏钱的地方。
这个缝隙很窄,只有一指宽,里面又黑,轻易发现不了。
莘妤蹲下身,从缝隙里取出那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码着一叠100元和50元的纸币。
她拿出铁盒里的纸币,从头到尾数了两遍,一共一千三百块。
按祁美华每月那点工资算,这钱怕是攒了一年多。
当然,莘妤心里清楚,祁美华的私房钱肯定不止这些,大头估计都存进了银行,但眼下能找到这些现金,已经足够解燃眉之急了。
她把钱紧紧卷成一卷,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层层包好,贴身塞进内衣夹层里,这种时候,只有藏在自己身上才最安心。
接着,她又在房间的抽屉里翻出四十几块零钱,仔细叠好放进外衣的内口袋里,拉上拉链时还反复按了按,生怕从里面掉出来。
做完这些,莘妤又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上还放着早晨剩下的两个肉包子,她拿起包子装进饭盒里,又拿起墙角那个掉了漆的旧水壶,灌了满满一壶凉白开。
最后,把饭盒和水壶都塞进书包,背上沉甸甸的背包,莘妤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关门离开。
张家的楼正好挨着小区大门,她出门时特意戴了一顶宽檐的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匆匆地穿过小区的路,从大门口离开。
走出小区门的那一刻,莘妤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熟悉的老楼。
上一世,她也是从小区的大门里走出去的。只是那时的她,早已褪去了青春的光彩,心里只剩下大仇得报后的空茫。
曾经干净的双手,如今布满了老茧,还沾着洗不掉的血痕。而那些曾在这栋房子里生活过的人,永远都被埋葬在了这里。
至于这一世,就这样吧……
*
走出小区,莘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南方,去鹏城。
上一世,她生于曹县,死于曹县,一辈子都没能踏出过这座北方小县城。
高中毕业后,她进了县里的工厂打工,后来又匆匆嫁人,或者说,是被亲爹“卖”给了一个男人。
从此,她的人生便被牢牢困在县城的方寸之地,直到人到中年,丈夫离世,莘妤才猛然惊觉,自己的一辈子,就像一只被线牢牢拴住的风筝,始终在别人的操控下摇摆,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至于如何去鹏城,她还没有清晰的计划,但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兜兜转转地走了一上午,终于找到客车站。
按照墙上贴的发车时刻表,莘妤选了最早发车、也是目的地最远的一趟车,从曹县到省会泉邑市,车程四小时。
她想,到了泉邑,去鹏城的路,总会明确一些。
*
九十年代的长途客车,在莘妤看来无异于一道难以逾越的生存考验。
她在车厢后部寻了个空位坐下,不多时,车厢便被塞得满满当当,人挤着人,嘈杂的喧闹声与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浑浊的躁动。
发车时间一到,车门“哐当”关上,本就逼仄的空间彻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容器。
汗味、劣质的烟草味、廉价的糕点味,还有角落里不知是谁带的腌菜坛子飘出的酸味儿,一股脑儿地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直往鼻子里钻。
唯一让她松口气的是,邻座是位二十多岁、不到三十的女同志。
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头发利落地挽成个低马尾,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身上带着点皂角的清香味,比旁边那些抽烟、大声喧哗的陌生男人顺眼多了。
她下意识地将帆布背包往怀里又紧了紧,手臂与背包的缝隙间,能清晰触到两处藏钱的地方。
这些钱可是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依仗,可不能丢了。
尽管今早是被祁美华的吆喝声惊醒的,但昨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早已将她的睡眠撕扯得支离破碎。至于梦里的内容……
她究竟梦到了什么?
那些奇奇怪怪的对话,还有莫名其妙的穿着与打扮,在脑海里忽明忽暗,构成一个奇异诡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