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骨中镜影 ...
-
李明的袖口还在往下滑,青黑色的印记像条活蛇,顺着腕骨往上爬,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林砚盯着那印记,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这印记的纹路,和他手背上的“锁魂印”如出一辙,只是颜色更深,像是浸过墨的血。
“砚哥,发什么呆呢?”李明歪了歪头,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露出双异常清亮的眼睛,可那清亮里却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再不走,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林砚猛地回过神,手悄悄摸向身后的碎瓷堆。刚才陈老头那把铁尺的断柄还在,木头茬子带着尖锐的棱角。“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个点,你不是该在家刷题吗?”
“题哪有砚哥你的事重要啊。”李明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刚才在楼上写作业,听见楼下有动静,就扒着窗户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穿黑风衣的怪人追你,还看见陈老头……碎了。”
他说“碎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习题册封面上的“碎”字,指甲缝里隐约能看见些青绿色的粉末,和青铜残片上的锈迹一模一样。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这半年来,李明总以“请教问题”的名义往他屋里跑,有时是问数学题,有时是看他修补瓷片,甚至还帮他搬过几次沉重的工具架。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懂事早的孩子,现在想来,那些看似无意的靠近,恐怕都藏着别的目的。
“你到底是谁?”林砚握紧了手里的断柄,指节泛白。
李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缓缓摘下眼镜,露出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异。“我是谁不重要,”他重复着刚才那个女声的话,语气却带着种孩童模仿成人的滑稽,“重要的是,‘镜阁’的人已经到南城了。那个穿黑风衣的,是‘碎影’的‘冰魄使’,陈老头是‘骨祠’的叛徒。现在,你觉得谁还能信?”
“镜阁、碎影、骨祠……这些到底是什么?”林砚的声音有些发紧,“还有你说的镇魂镜、镜骨、锁魂印……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是人。”李明突然向前一步,校服领口露出半截锁骨,那里竟也有块青黑色的印记,形状像是半面镜子,“你是二十年前青冥镜厂那场大火里,唯一没被毁掉的东西——镇魂镜的残灵。而我们这些人,要么是来抓你的,要么是来抢你的,要么……是来杀你的。”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锁骨的印记上:“比如我,我是‘镜阁’的‘守镜人’,任务是把你带回镜阁,重新铸造成镜。”
林砚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想起自己醒来时空荡荡的记忆,想起那半块刻着“砚”字的青铜残片,想起镜子里那个对着自己笑的影子……难道李明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不是人?
“别不信。”李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习题册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古朴的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这是我从镜阁的古籍里抄来的,你自己看。”
林砚接过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青冥有镜,名曰镇魂,可镇三界邪祟,可锁六道幽魂。镜碎则灵散,残灵寄于凡骨,凝为‘砚’形,二十年为期,魂归镜厂,方可重铸……”
“砚形……”林砚喃喃道,指尖触到纸上“砚”字的笔画,突然想起自己那半块青铜残片。
“对,就是你身上的青铜残片。”李明点点头,“镇魂镜碎成了九块,分别藏在南城的九个地方,每块残片里都封着一缕镜灵。你身上的‘砚’,是其中最核心的一块。只要集齐九块残片,找到‘照骨镜’,就能把你重新铸成完整的镇魂镜。”
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但‘碎影’想把你炼成杀人的凶器,‘骨祠’想抽你的‘镜骨’炼药,至于陈老头这种叛徒,是想独占你的力量。”
林砚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想起那个黑衣人的匕首,想起陈老头扭曲的脸,想起王婶红肿的指关节和张老头透明的身体……原来这些看似普通的人,都藏着这样的秘密。
“那你呢?”他抬头看向李明,“你说你是来带我回镜阁的,镜阁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李明的语气恢复了些少年气,“至少不会像‘碎影’那样,把你拆成碎片。”他指了指窗外,“现在冰魄使应该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得赶紧走。我知道条近路,能避开他。”
林砚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少年,可眼下除了跟他走,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那个叫冰魄使的黑衣人实力深不可测,陈老头已经“碎了”,王婶和张老头的下场也可想而知,他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残灵”,根本没有对抗这些人的资本。
“走吧。”林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两块青铜残片塞进兜里,“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得告诉我所有事,包括二十年前的那场火,包括镇魂镜到底是什么。”
“没问题。”李明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腼腆的高中生模样,“不过路上得听我的,我可比你熟这里的路。”
他转身推开聚宝阁后门的小锁,门轴发出“吱呀”的怪响,像是不堪重负。门外是条更窄的巷子,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其中一个用红色喷漆画的符号,竟和青铜残片上的“砚”字有几分相似。
“这边走。”李明率先钻了出去,脚步轻快得不像个高中生。
林砚紧随其后,刚走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他猛地回头,看见聚宝阁的柜台后面,不知何时多了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蒙着层灰,却清晰地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却是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正用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
那男人的脖颈左侧,也有块青色的印记,形状像是朵盛开的花。
“怎么了,砚哥?”李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林砚再回头时,铜镜已经消失了,柜台后面空荡荡的,只有散落的碎瓷片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快步跟上李明,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刚才镜子里的男人,到底是谁?
巷子尽头连着条废弃的铁路,铁轨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月光透过杂草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李明走在前面,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后腰上别着的东西——那是把短短的匕首,刀柄上刻着个“镜”字。
“还有多久到?”林砚问道,他能感觉到兜里的青铜残片又开始发烫,像是在预警。
“快了,穿过这片铁路,再绕过三个拆迁楼就到了。”李明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提醒你一句,等下要是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别回头。”
“为什么?”
“因为那些是‘骨祠’的‘引魂幡’招出来的东西。”李明的声音压低了些,“二十年前那场火烧死了不少人,他们的魂魄被困在这片老城区,‘骨祠’的人就用这些魂魄当眼线,谁要是被缠上了,骨头里的精气会被一点点吸干净,最后变成张老头那样的‘碎骨’。”
林砚的心里一紧。他想起张老头透明的皮肤和骨骼上的刻痕,胃里一阵翻涌。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铁轨上。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后生,帮我找找我的降压药……”
是张老头的声音!
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刚想回头,就被李明一把抓住了胳膊。“别回头!”少年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是引魂幡!”
林砚硬生生忍住了回头的冲动,跟着李明加快脚步。可那声音却像附骨之疽,一直跟在身后,时而变成张老头的哭腔,时而变成王婶的叹息,最后竟变成了那个冰冷的女声:“林砚,别信他,他在骗你……”
声音越来越近,林砚甚至能感觉到背后有股冰冷的气息,像是有人对着他的后颈吹气。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手背上的“锁魂印”烫得惊人,骨头缝里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爬。
“快到了!”李明突然大喊一声,拉着他冲进一片茂密的草丛。
草丛后面是道残破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带刺的藤蔓。李明动作利落地翻了过去,林砚紧随其后,落地时膝盖磕在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翻过围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厂区出现在月光下,厂房的墙壁斑驳不堪,窗户大多已经破碎,只有正中央那栋最高的厂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厂区的铁门上挂着块剥落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青冥”
正是他手机照片里的旧镜厂。
“我们到了。”李明喘着气说,眼镜片上沾满了草屑。
林砚抬头看向那栋亮着灯的厂房,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来过这里。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栋厂房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和他兜里的青铜残片产生着共鸣。
“照骨镜就在里面?”他问道。
“嗯,就在顶楼。”李明点点头,指了指厂房的入口,“不过我们得小心点,这里不止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厂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林砚和李明同时看向那里,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影正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个长条形的黑布包,正是那个追杀他的黑衣人——冰魄使。
冰魄使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窝里的黑雾旋转得越来越快,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碎片在沉浮。
就在这时,林砚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短信,发件人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小心你身边的人,他不是李明。”
林砚猛地看向身边的少年,只见“李明”正对着他笑,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甚至超过了人类能做到的极限。少年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副青黑色的骨骼,骨骼上布满了细密的刻痕,正是张老头身上那种类似星图的纹路。
“砚哥,你看我像不像李明?”少年的声音变得尖锐而诡异,不再有丝毫的少年气,“我学了他半年,应该很像吧?”
他身上的校服开始寸寸碎裂,露出里面穿着的一件深蓝色道袍,道袍下摆绣着圈看不懂的符文,符文边缘沾着的暗红色污渍,和陈老头道袍上的一模一样。
“你是……骨祠的人?”林砚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的断柄握得更紧了。
“答对了。”假李明拍了拍手,脸上的皮肤彻底剥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是已经“碎了”的陈老头!“可惜没奖励,因为你马上就要变成我的‘镜骨’了。”
陈老头的身体突然暴涨,青黑色的骨骼从皮肤里刺出来,像极了那些缠上林砚胳膊的藤蔓。他张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朝着林砚猛扑过来。
林砚下意识地后退,却撞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他回头一看,只见冰魄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手里的黑布包已经打开,露出里面那把刻着“碎”字的青铜匕首,匕首上的残片正散发着刺目的青光,与他兜里的青铜残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前有陈老头化身的怪物,后有冰魄使的匕首,林砚被夹在中间,退无可退。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骨头缝里传来阵阵嗡鸣,像是有无数面镜子在同时碎裂。
厂房顶楼那盏昏黄的灯突然闪烁了几下,接着彻底熄灭。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顶楼的窗口,正朝着他的方向挥手,手里似乎还举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银光。
那东西的形状,像是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