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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境骨照 林砚一部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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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电线像捆打结的晾衣绳,把灰蒙蒙的天空勒出歪斜的格子。林砚蹲在租来的平房门口,指尖捏着张揉皱的催租单,墨迹被雨水泡得发蓝——房东说这月起租金涨三成,明天再不交就换锁。
他刚把最后半袋泡面汤倒进喉咙,眼角突然瞥见对门王婶家的空调外机。那台锈迹斑斑的格力正悬在三楼窗台外,底下连根支架都没有,像片被风托着的枯叶。更诡异的是,外机扇叶转得飞快,却没往外吹热气,反而凝出串晶莹的冰珠,啪嗒砸在积水上,激起细碎的白霜。
“后生,瞅啥呢?”王婶挎着菜篮从楼道里钻出来,裤脚还沾着菜市场的烂泥,“你那房东又来作妖了?”
林砚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来这座叫“南城”的城市快半年了,租住在这片即将拆迁的老城区,靠在古玩街帮人修补碎瓷片糊口。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包括他自己——半年前醒来时就在医院的病床上,除了口袋里半块刻着“砚”字的青铜残片,什么都不记得。
王婶叹了口气,从菜篮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苹果塞给他:“拿着吧,婶家那小子在外地寄了箱水果,吃不完。”她的手背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指关节却异常红肿,像是常年握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林砚接过苹果,指尖触到果皮上冰凉的露水。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那台空调外机——扇叶上凝结的白霜不知何时连成了片,竟在金属壳上映出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佝偻着背,手里似乎还提着个黑沉沉的布袋,布袋口垂下几缕暗红色的丝线,像极了凝固的血。
“王婶,您家空调……”
“嗐,老破玩意儿了,”王婶打断他,眼神有些闪烁,“早该换了,就是舍不得那点钱。对了,你傍晚要是出门,帮婶留意下隔壁楼的张老头,他今早说去买降压药,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砚点点头,看着王婶快步走进楼道。他低头啃了口苹果,甜涩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底莫名升起的寒意。他明明记得,王婶家那台空调上个月就坏了,当时还是他帮忙联系的维修工,维修工说外机线路全烧了,根本没法用。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慢悠悠地罩下来。林砚回到屋里,把那半块青铜残片从枕头下摸出来。残片只有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表面覆盖着层青绿色的锈迹,唯独那个“砚”字刻得极深,笔画间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温热。
他习惯性地将残片凑到台灯下,想用放大镜看看残片背面的纹路,手腕却突然一麻。残片像是活过来似的,猛地贴在他的手背上,锈迹顺着皮肤往里渗,疼得他差点把放大镜摔在地上。
“嗡——”
耳边响起阵细微的震颤声,像是有无数只蝉虫在骨头缝里振翅。林砚低头看去,只见手背上的皮肤泛起诡异的青光,那半块青铜残片竟像融化的蜡油般,慢慢融进了皮肉里。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墙壁上的裂缝里渗出银白色的光,地板缝中钻出细长的黑色藤蔓,而他放在桌上的那面用来观察瓷片纹路的放大镜,镜片突然“咔”地裂开道细纹。
透过那道裂缝,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变了模样——原本清瘦的少年身形变得模糊,皮肤下似乎有无数条青色的脉络在游动,脖颈左侧竟浮现出块不规则的印记,形状和那半块青铜残片一模一样。更诡异的是,镜子里的“他”正缓缓抬起头,嘴角咧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像是在对他笑。
林砚猛地后退,后腰撞在堆满碎瓷片的木桌上,哗啦啦摔了一地。他捂住手背,那里的灼痛感还没散去,青铜残片消失的地方留下个淡青色的印记,像朵没开的花。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王婶带着哭腔的呼喊:“后生!开门!快开门!”
林砚定了定神,抓起墙角的扳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只见王婶瘫坐在楼道里,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右手死死攥着块染血的纱布,纱布下露出半截发紫的手腕。而她身后的楼梯转角处,不知何时站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颌线冷硬的轮廓,手里提着个长条形的黑布包,和空调外机上那影子手里的布袋惊人地相似。
“后生,张老头……张老头死了!”王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躺在古玩街的巷子里,脖子上……脖子上有个窟窿!”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古玩街那条巷子,正是他平时摆摊的地方。
敲门声越来越急,王婶的哭喊渐渐变成了呜咽。林砚握紧手里的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注意到,王婶攥着纱布的手指缝里,渗出的血珠落在地上,竟没有晕开,反而像水银般凝成了小小的血珠,在水泥地上滚出道细碎的红线,直勾勾地指向他的门缝。
而楼梯口那个黑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窝里只有两团旋转的黑雾,黑雾中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碎片在沉浮,像是被打碎的镜子。
男人抬手掀开黑布包的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把青铜匕首,刀身布满繁复的花纹,刀柄末端镶嵌着半块残片,残片上刻着个模糊的字,像是“石”,又像是“碎”。
林砚的目光落在匕首上的瞬间,手背上的青色印记突然灼热起来,脑子里炸开无数混乱的画面:燃烧的宫殿,碎裂的星辰,还有个穿着玄色长袍的人影,正举着同样的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
“咚!”
黑衣男人突然动了。他没有走楼梯,而是像片纸一样贴着墙壁滑过来,黑风衣扫过墙角的蛛网,蛛网竟瞬间结成了冰。王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猛地向后倒去,脖颈处不知何时多了道细细的血痕,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无数破碎的光斑。
林砚猛地拉开门,举起扳手朝男人砸过去。扳手带着风声掠过男人的肩侧,却在触到黑风衣的瞬间碎成了齑粉。男人抬起没有瞳孔的眼睛,匕首上的残片突然亮起刺目的青光,与林砚手背上的印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找到你了……”男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碎砚的另一半。”
林砚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像被扔进了绞肉机,骨头缝里全是撕裂般的疼痛。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色印记正在扩散,顺着血管爬上脖颈,与镜子里看到的那块印记慢慢重合。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摸出来,屏幕上显示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
“午夜前,到城西旧镜厂,带好你的骨头。”
短信末尾还附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座废弃的工厂,厂房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而在工厂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赫然挂着块剥落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青冥”
黑衣男人的匕首已经刺到眼前,林砚猛地侧身躲开,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串冰碴。他撞开楼道的铁门冲进夜色里,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脆响,回头时看见那男人正踩着碎玻璃追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凝结出层厚厚的白霜。
他拼命往古玩街的方向跑,耳边除了自己的喘息声,还能听见无数细碎的碎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一点点裂开。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发烫,屏幕上那张旧镜厂的照片里,厂房的窗户突然亮起一点昏黄的光,光里似乎站着个人影,正朝着他的方向挥手。
跑过张老头出事的那条巷子时,林砚瞥见墙角蜷缩的黑影。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张老头的脸——老人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无数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人从内部敲碎的玻璃。而他脖颈上的伤口边缘,凝结着层薄薄的白霜,霜花里嵌着几片青绿色的锈迹,和那半块青铜残片上的锈一模一样。
“嗬……”
张老头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声气音,干瘪的手指猛地抓住林砚的脚踝。林砚低头看去,只见老人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皮下的骨骼上竟布满了细密的刻痕,那些刻痕连成一片,像是幅残缺的星图。
“镜子……碎了……”张老头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气息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们在找……完整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化作无数银白色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雪,瞬间消失在空气里,只在地上留下个刻着“石”字的青铜残片,与林砚融入皮肤的那块恰好能拼出半个圆形。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砚抓起地上的青铜残片塞进兜里,转身冲进更深的黑暗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找他,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两块残片的靠近,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不是短信,而是张照片——照片上是间古旧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书桌中央放着面青铜镜,镜面光滑如水,却映照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其中一张脸,属于林砚自己。
另一张脸,嘴角噙着抹诡异的笑,脖颈左侧同样有着块青色的印记,只是那印记的形状,像是朵盛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