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福寿鱼鱼暮

1、湘芜 南城的春节

　　南城的春节很少下雪，今年是个例外。
　　施曼正带着耳机在听英语听力，刚听完前五题便听到房间外有人叫她的名字。房子的隔音很差，耳机质量也不好，她轻叹，将听了一半的听力暂停，走出卧室。

　　房间外不远处就是客厅，沙发上一大一小正相拥窝着看电视节目。施曼走过去，对着女人叫了一声“妈”。
　　程湘萍不看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倒是怀里的小男孩转过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亲热地叫她“姐姐”。
　　施曼扯着嘴角笑了笑算是回应。她听到程湘萍说，“有人敲门，也不知道是谁，你去开一下。”

　　视线掠过女人的脸，她怔愣一瞬——刚刚还出神盯着电视的人，现在眼神聚焦在不知何处，脸倒是对着自己。她好像在看她，又好像透过她在看不知道什么人。
　　程湘萍眼底翻涌着某些复杂的、她实在看不懂的情绪。施曼敛眸，她从小就没有文科脑，不过胜在记什么都记得清楚。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种眼神自她有记忆以来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哪怕是七年之前。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走向家里的大门。
　　大门已经显得有些老旧，猫眼很早就坏了，施曼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似乎是感觉到她走过来，敲门声适时响起。
　　“咚，咚，咚。”不轻不重的三声，恰好够让她听见。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程湘萍远在客厅却能听到如此细微的声音，施曼开口问，“谁呀？”

　　没有回答。门外人只是固执地再度轻叩房门，不疾不徐的节奏敲在她心上。
　　施曼心里疑惑，手搭上门把手，往下按到底，再推——
　　门外人往外退了两步，身姿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视线。

　　是个女人，看上去很年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在施曼的记忆里从未有过。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她长了一副好样貌。一副一旦被看见，就一定会被铭记的好样貌。
　　施曼下意识觉得，这张脸就是让她刻骨铭心的存在。
　　比如现在，她用一种直白到不太礼貌的目光看着对方。

　　抬眸望向门口的人，首先映入眼帘也映入脑海的是一双含着水的双眸。倒也奇怪，分明已经是数九寒天，偏生她眸中眼波流转，仿佛永远不会凝滞。
　　她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甚至带着些病气的白，可那不是病态。外面雪在下，施曼忽然想到，雪也没有她白。她很瘦，瘦却高挑，凑近了看竟比自己还要高上些许。
　　施曼的个子一米七整，在同龄人当中已经算是高的。甚至比程湘萍还高。

　　“你好？”
　　面前人一句话拉回她的思绪。
　　“噢噢你好，”施曼在她面前莫名有些慌乱，“你找谁？如果找周先生的话……”
　　周先生，也就是她的父亲，程湘萍的丈夫，目前正在外地出差。她想告诉对方他不在。
　　话却被打断。

　　“找你，施曼。”
　　沈湘芜念她的名字的时候，似乎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个瞬间，施曼机会觉得自己看错了。
　　她的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带着冷，笑起来就刚刚好。

　　施曼好像被惊喜击中，“……找我？我们认识吗？”
　　沈湘芜勾唇。她这次笑得时间久一些，冰雪融化的时间也久一些。她的语调偏低，带着被打磨过后的沉稳。语速偏慢，但不让人觉得拖延。
　　她说，“我是沈湘芜。”

　　沈、湘、芜。
　　施曼细细咀嚼这个名字。
　　还是熟悉。可能听到过……可她记不得了。就像落日余晖下，那一缕晚风吹拂过的落花，终究抓不住。
　　看到施曼眼底清晰的茫然，沈湘芜不意外。她轻叹着再开口，“没关系，不知道也正常。那么介绍一下自己，我是你母亲的妹妹，沈湘芜。”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微微停顿，像是在斟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也可以叫我小姨。”

　　小姨。
　　记忆自尘封中破土而出，施曼恍然。
　　她抬眸，“我记得你。”
　　程湘萍曾跟她提起过几次，她有一位素未谋面但远在京城的小姨。只是她对于这个小姨的记忆实在是浅薄，除了每年生日送来的礼物之外再无其他。
　　生日礼物大多是书，从小时候的绘本到后来的童话书，再到中外名著，有中文的也有纯英文的。是花了心思的。
　　以前她常看，但后来实在提不起兴趣。

　　施曼从小到大文科一直都不好。
　　母亲程湘萍在报社当编辑，也是常年跟文字打交道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别人看枫叶能看到叶落知秋的萧瑟，到她这儿就只能看到液泡里的花青素。
　　常说语文英语不分家，到她这儿倒真是一块差下来。不过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大概是为了补偿吧，她理科挺好。如今高二，总分看下来还算不错。

　　沈湘芜……
　　这个名字，比她的面容更令人熟悉。
　　原本散落在各处的记忆碎片，见到这张脸，倒是无厘头地串联整合起来，好像有了解释，带着理所当然的感觉。
　　“你每年生日都会给我寄礼物。”施曼皱了皱眉头，后半句自己从来没看过终究憋在心里没说。
　　面前的人感觉带着病气，她不想让她伤心。

　　沈湘芜正要说什么，被客厅传来的声音打断。
　　程湘萍催促，“来的是谁啊？”
　　施曼不知道怎么回答，求助般望向面前的人。沈湘芜往前一步走进屋里，施曼顺手将门拉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客厅走。

　　屋子不大，平常只住三个人——父亲经常在外出差，得好几个月才回来一趟。沈湘芜是这里的第四个人。
　　程湘萍从沙发上站起来，看沈湘芜。
　　施曼看到她妈的目光，呼吸一窒。又是这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目光。
　　她想想些什么，思绪却被身边人的话打断。
　　竟是沈湘芜先开的口。
　　“姐，”她终究还是这么唤她，“好久不见。”

　　程湘萍打量着这个已经十多年未见的妹妹。
　　说是十多年未见，其实也不大准确。这个“十多年”是按照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算的。要是问具体什么时候，时间过去太久，程湘萍已经记不清了。大抵是沈湘芜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段日子，舅舅家设宴，她一个人去了，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而在那之前，她们依然不常见。
　　不知道那天的沈湘芜有没有看见她，其实本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后她便要负箧北上，而她留在小镇，从此天南地北，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相知再无交集。

　　程湘萍没想过十多年后的今天，她们还能再见。
　　她看着此刻嘴角淡淡噙着一抹浅笑笑的女人，和当年那个在台上笑着面对所有人夸赞的女孩一样。她变了很多，可有些地方没变。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变不了，也没法变。

　　她终于开口，“好久不见。”
　　然后拉起还在沙发上坐着的周盛霄，让他喊小姨。
　　施曼看着弟弟将视线转过来随随便便地叫了一声，然后又看向电视里的动画片。小孩儿是这样的，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小姨在他眼里还比不过一集动画片。
　　不过她想着自己要不要也跟着喊一声。

　　沈湘芜好像能听到她内心在想什么，侧身对她道，“如果纠结不想叫也没关系，就叫我的名字也可以。”
　　施曼在心里默念：沈湘芜。
　　对上她的眼神时，出口的却是：“小姨。”
　　她感觉对方的眼神似乎霎时柔软，却也仅是一瞬。

　　她还是笑着的，可那笑和方才似乎有些不一样。
　　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这样笑着的沈湘芜，似乎能够容许人向她问一些无理取闹的小问题。
　　比如，“你为什么会来我们家啊？”
　　施曼大着胆子问。

　　沈湘芜彻底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我说了，我来找你。”她换了种说法，看向她的双眸依然澄澈，“我是为你而来的。”
　　施曼，从京城到南城，这一千公里的天南地北被跨越，十年的心照不宣被搁置。
　　我是为你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