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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早上好,艳京 在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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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了一晚世界观破碎、重塑的易祈,此刻易祈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饿了。
第二个念头,是她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冰美式续命。
第三个念头,是她不知道这里的货币是什么,她身上有没有钱,以及她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这三个念头几乎同时出现,挤在一起,易祈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决定按照重要程度排个序。钱的问题最紧迫,过早的问题紧随其后,冰美式的问题……暂时搁置。
她坐起来。
阁楼的光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霓虹从窗外打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流动的色,今天早上是漫散的白,城市的光经过云层过滤,变得有点失焦,落在那张贴满海报的墙上,落在皱成一团的紫色毯子上,落在床脚那只古旧的收音机上。收音机的指针还停在原来的位置,电流声细微得像是一只虫在叫。
易祈把毯子叠了一下,没有叠整齐,放着。
她下了阁楼,穿过电视和沙发之间的空当,走进卫生间。水是有的,热的,这比她预期的好一点。她对着镜子把脸洗了,用那条折痕还在的白色毛巾擦干,抬起头,准备看一眼自己昨晚睡成什么样子。
镜子里有她的脸。
也有别的东西。
不是倒影,是叠在玻璃上的一层东西,像某种透明的薄膜,上面有字,有线条,有几个她一眼没看懂的图标。易祈眯了眯眼,以为是睡眠不足导致的视觉残影,抬手去擦。
手指碰到镜面的瞬间,界面展开了。
「职业面板」
▌中介实习中介
★☆☆☆☆
▌HR资深HR主管
★★★★★
易祈把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HR那一栏是灰的,灰得很彻底,连字体都比旁边淡了一个色阶,像是被人用橡皮轻轻擦过,还没擦干净。她没有去点它。
她点了中介。
技能列表展开,易祈从第一条开始读,读完,往下划,再读,脸上的表情大体维持着平静,只在某几条停顿了一下。
【识破术】
被动技能。中介在与客户交涉时,可感知对方言语中的水分含量。水分指数以百分比显示,误差范围≤5%。
注:本技能不保证中介能够让客户诚实,仅保证中介自己不被骗。
易祈盯着”水分含量”这四个字,觉得这个措辞很传神。干了三年HR,她其实一直在做这件事,只是没有百分比,全靠感觉。现在系统把它量化了,反而有点像开挂。
【锁客术】
主动技能。激活后,中介在介绍资源时,目标客户的注意力集中度提升30%,持续时间5分钟。
冷却时间:30分钟。
注:本技能对已产生明确抗拒意向的客户效果减半。系统提示:强扭的瓜,也可以试一试。
易祈看到最后那句,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划。
【空间嗅觉】
被动技能。中介进入任意建筑时,可感知该空间过去72小时内的主要活动痕迹。感知结果以模糊印象形式呈现,非精确重现。
注:隐私条款另见附录C,第17至34页。
易祈翻了一眼有没有附录C。没有。
她在心里记下这条,觉得它比其他两条都更有意思,但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她合上面板,面板消失得很干净,镜子重新变回一面普通的镜子,里面只有她的脸。
她对着自己看了一秒。
然后去找有没有东西可以吃。
没有…摸了摸自己咕噜的直叫的肚子,易祈决定哪怕对这个世界好不算太过了解,也不得不出门了。
易祈把门带上,走下了唐人街的台阶。
艳京的早晨很吵,但吵得有层次——最近的一层是楼下摊贩的人声,再远一层是某处施工的钻地声,更远处是城市机械的低频震动,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声,规律,不停,和人没有关系。空气里有油烟、电子焦糊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香混在一起,奇怪,但不难闻。
她站在台阶上往左右看了一眼,决定跟着人多的方向走。
唐人街的街道比她想象中窄,两侧的建筑贴着彼此生长,招牌一块压着一块,中文、英文、英中混排,字体大小不一,有的霓虹灯白天也亮着,像是忘记关了。一家卖零件的店铺旁边紧挨着一家卖凉面的,凉面摊的大姐用一口易祈完全没听过的方言和旁边的客人说话,客人用英文回答,大姐没有停顿地还是用方言应答,手上的动作连眼都没眨一下。
易祈默默地观察着二人的互动,大姐在繁忙的动作中伸出了左手,手腕旋转朝上,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略过大姐手腕处细小的芯片,而客人也是很自然的伸出了手腕,二人并没有接触,只是靠近,就听到大姐说,“好了。”
易祈走过去,用普通话问了一声有没有带卤水的。
大姐嘴形明明是易祈听不懂的方言,但在耳朵里就好像有同声传译一般,变成了普通话,“有,加火腿肠吗?”
“加。”
大姐再次伸出手碗,易祈此刻也看着这具相似度极高的身体,左手腕处有着粉色小兔子的芯片,易祈也伸出了手,只感觉耳内飘过一声“叮咚”的提示音,眼前也出现了一行字,{支出6J,余额8653J},这不同于系统那种直接从脑海内直接投射的光屏,而是直接出现在眼球上的投屏,这种感觉让第一次体验的易祈有点眩晕感,但好在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抵消了这点不适。
在对新事物的新鲜感褪去后,易祈在等凉面的空档往周围看。街角有一块路牌,铁的,生了锈,上面喷着白漆写了条街名,VanQing East Road。牌子底下压着一块老的,更老,字体是那种方方正正的仿宋,易祈侧过身看了一眼,万庆东路。
贴纸盖住了”万庆”,但贴纸的边角翘起来了,底下的字还在,“万”字的最后一横伸出来,压在新路牌的边缘底下,认认真真地存在着。
凉面好了。易祈付了钱,没有问这条街为什么改名,只是感觉这里既陌生又熟悉。
她边吃边往前走。
越往里走,唐人街的新旧感越强烈,像两套滤镜叠在同一张底片上,哪一层都没有压住哪一层,就这么并排存在着。一栋旧楼的门楣上有石雕,缠枝纹,万庆那个年代的风格,易祈在南方老城见过类似的,但这栋楼的一楼已经被改成了一家叫做Vanity Corp.旗下的连锁便利店,玻璃橱窗里贴着新品上市的广告,广告里的人笑得干净,背景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只是天际线被处理过了,所有旧的楼都消失了,留下的全是Vanity Corp.旗下的楼盘。
易祈对着这张广告看了一会儿,咬了一口面。
旁边的垃圾桶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很小,被雨水洇了一半,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VanQing,是他们眼中的Vanity Capital,别忘了…”,后面的字彻底花了,看不清。
纸条的旁边有人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写着”万庆”,字迹很用力,墨水渗进纸里,笔画又粗又实,像是某种不太高明但很认真的抵抗。
易祈停下来,把这几个字看完,然后继续走。
街走得越来越深,凉面吃完了,她把纸碗折了两下捏在手里,找垃圾桶。
艳京的天比江城的蓝,但蓝得不太真实,像一块被调过饱和度的幕布,挂在所有建筑的顶上,和底下这些新旧拼贴的街道彼此不协调,却又奇异地共存着。半空中悬着几块全息广告牌,比第一章看到的那些更密,内容无一例外和地产有关——
【Van Premier:艳京最后的天际线宅邸】
【VanQing Heights,浮华世界新贵首选】
【艳京地产丨稀缺房源丨限时认购】
最后那块牌子易祈盯着多看了两秒,觉得它和她昨晚进的那扇门有某种说不清楚的关联,但她没有想明白,就算了。
她找到了垃圾桶,把纸碗扔进去,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看对面一栋建筑施工。脚手架把整栋楼裹住了,防尘网后隐约透出旧墙的轮廓,砖的颜色和街上其他楼不一样,更深,更旧,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留下来的骨架,现在有人要给它换一张新皮。
防尘网上印着开发商的名字,Van Capital。
施工现场门口贴着一张公示,易祈走近了看,是拆迁通告,日期是三个月前,涉及楼栋:唐人街旧区7号至19号,共计十三栋。
她往右看了一眼。
她住的地方,门牌是唐人街11号。
易祈站在那张通告前,把这个数字和那个数字在心里核对了一遍,确认了它们的关系,然后抬起头,看向那栋被脚手架包裹的旧楼,再看向街的尽头。
街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多的艳京,更多的霓虹,更多的广告牌在半空中无声地旋转。
易祈把手插进口袋,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不是不管,是先放着。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路过那块翘起了边角的路牌时,她停下来,用拇指把翘起来的贴纸角轻轻压了一下。
没压住,还是翘着。
她收回手,继续走。
走回唐人街11号,爬上台阶,推开门,那股混合着机油和电子气息的味道又迎面扑来,已经比早上出门时少了一点陌生感。
易祈在工作台前坐下,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对着窗外的艳京。
窗外是一段普通的街景,一家零件铺,一根还亮着的霓虹管,半截被脚手架挡住的旧楼,以及再往上,蓝得不太真实的天。
她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没有做什么,只是坐着。
然后她重新打开了镜面里的职业面板,找到【空间嗅觉·初级】那一条,把说明读了第二遍。
“可感知该空间过去72小时内的主要活动痕迹。”
她把手放在工作台的台面上,让掌心贴住那片冷的金属。
什么印象都没有,安静的,空的,像是这里从来没有人待过。
或者,超过72小时了。
易祈把手收回来,盯着台面上自己掌心留下的一点雾气,看着它慢慢散掉。
外面,艳京的街道照常喧嚣,那十三栋楼的拆迁通告贴在原处,三个月前的日期,墨迹还没完全褪色。
入夜之后,唐人街比易祈想象中更安静。
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安静,霓虹管的电流嗡鸣还在,远处某栋楼里有人在播音乐,低频的贝斯声通过墙壁传过来,化成一种无处不在的轻微震动。但摊贩收了,叫卖声没了,街道上的人流稀下去,艳京的夜就像一个褪了妆的人,少了白天那些聒噪的热闹,底下的东西才稍微露出来一点。
易祈在阁楼上不知道睡没睡着,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没睡着,但等那个感觉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从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被拽出来的。
【空间嗅觉】的感知方式她还没完全摸清楚,但有一点她已经知道了——它不主动出声,它是一种质感。像是原本平整的空气里突然多了什么东西,摸不着,看不见,但在那里,压着一点重量。
这一次,重量来自楼下。
易祈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借着窗外霓虹光勉强能看清楚的天花板,没有动。
技能说明是“主要活动痕迹“,是被动触发,是“模糊印象“。她今天白天用掌心贴着工作台试过一次,什么都没感知到,空的,超过72小时了。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它在响,而且来自一楼。
易祈慢慢坐起来,没有开灯。
感知在细化,像是把什么东西的对焦拧清楚了一点,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某种更接近情绪的东西,浓缩成一个字:专注。不是闯入者的那种专注,不是翻找,不是仓皇,是那种人在做一件反复做过很多遍的事时才会有的状态,沉的,有重量的,目的明确到连多余的呼吸都省了。
易祈在心里给这个感觉贴了个标签:来过。不是第一次来。
她没有继续分析这个结论的来由,站起来,摸着黑走到工作间那扇门前,轻轻推开,找到通往一楼的梯子。梯子是铁的,老旧,每一级都可能响,她把重心压在两侧的扶手上,一步一步往下,鞋底只是轻轻点过踏板的边缘,没有声音。
这是她多年工作养出来的本能。谈判、仲裁、和王总那类人过招,有一件事她很早就学会了:在对方还不知道你在哪里的时候,你已经赢了一半。
一楼门店比楼上昏暗,街边霓虹管的橘红色光从玻璃橱窗的缝隙透进来,把整个空间切成明暗参半的碎块。易祈落地,站在梯子底端,没有动,让眼睛适应了两秒。
【空间嗅觉】在这里密度更高,压着她,几乎不是“感知“而是“撞上来的“,那种专注的执念在这个空间里像是有实体,在某个角落里,比72小时更早,浓到凝成了残影的形状。有人在这里待过,待了很久,做了一件反反复复在做的事,写字,或者记录,或者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总之是用了全部的精神,在这面墙前,在这块她现在还看不清楚的地方。
易祈缓慢地把注意力从残影里抽出来,把它们暂时搁在一旁。
因为残影不是现在让她有所警觉的东西。
现在让她有所警觉的东西,在那一堆残影的上面,是一个活的,新鲜的,正在动的信号。
有人在店里。
不是一楼,是更深处。是地下。
易祈在心里把“地下室“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想起昨晚那条通往一楼的梯子,想起她在阁楼上刻意把工作间的门带上、告诉自己“以后再说“的那一刻。
以后,就是现在了。
【空间嗅觉】的残影帮了她大忙,不是给她看那个人在哪里,而是给了她一张这个店铺的“底稿“:哪里有柜子,哪里有台阶,哪里是死角,哪里的地板是空心的,所有这些东西在她意识里叠成一张模糊的平面图,比黑暗中靠眼睛摸索管用得多。她沿着那张平面图走,避开了两只易绊倒脚的空板凳,绕过一列齐腰高的储物架,往店铺最里侧那个角落走去。
地下室的入口藏在那里,一扇嵌在地板里的活门,此刻虚掩着,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细的,橘黄的,像是手电筒,或者蜡烛。
易祈在活门旁站定,没有俯身去看,只是把注意力压进那条缝里。
那个专注的执念在下面,在地下,像一颗烧得很沉的炭,没有烟,没有声响,只是烧着,用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耐心烧着。这不像小偷。小偷的专注是尖的,神经绷着,随时准备逃。这个的专注是圆的,钝的,是那种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太会抬起头的状态。
不过这正好。
易祈退后了两步,找了一个靠近储物架的暗处站定,捡起储物架一旁的棍子,整个人静下去,几乎是把自己从这个空间里消掉了。沉默不是消极等待,是在适当的时候让自己变成墙壁,等对方自己走进来。
等了大约十分钟。
活门被从里面顶开,没有声音,顶门的人显然知道哪里有合页、哪里是门轴,这道门的开法他练过。一个穿一身黑的少年从地下室里爬上来,瘦,比她高一截,外套帽子拉着,看不见脸,光从衣服胸前的一个内嵌装置投射出来,刚好停留在少年的手边。他起身,转向门口,动作轻,轻得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要沉稳许多。
易祈从那个暗处里走出来。
她没有开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绕到那个少年的身后,像是被这个空间本身忘记了一样,脚步落在地板上连回响都没有。少年走出了两步,在推开门之前,易祈已经到了他正后方。
棍子落下去的时候,她用的是刚好够的力气,不多不少,目标是脖颈侧面那一处,她在某次公司安保培训里旁听过,记住了这一个细节,觉得没用,但记住了。
原本没用的技能,现在有用了。
少年倒下的声音比她预期的轻,被她另一只手顺势接住了大半的重量,缓缓放在地上,没有摔下去,发光模块也随之暗淡下去。
易祈直起身,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这个不知道姓名的少年,看了一会儿。
地下室的活门还开着,那道缝里不再有光,黑的,静的,像是一个张开的口,什么都没说。
易祈用手轻点少年的发光模块,只见光束骤然聚集,跟随着易祈的手势射向了那个开口。
这一下也让易祈发现下面有东西。
她没有走下去。只是把活门轻轻合上,把手电筒放到旁边的台面上,在少年身边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来,等他醒。
窗外,霓虹管嗡嗡地亮着,唐人街11号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