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雷霆之怒 乾元殿雷霆 ...

  •   酉时三刻,御书房。
      门外的风像是刀子,刮得窗棂咯吱作响。屋里却静得像坟墓——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京三品以上官员跪了一地,黑压压的,没人敢抬头,没人敢数有多少人。户部尚书孙绶跪在最前面,六十多岁的人,脸色白得像纸,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动。周敬跪在他身后,整个人都在发抖,伏在地上的手指攥得发白。
      棠泽跪在最前面,紧挨着孙绶。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案上那本折子——户部的,他上午签过的那本。墨迹已干,可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
      他没说话。只是跪下,等着。
      林致远跪在人群中,始终没抬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酉时召见,三品以上,御书房——这三个词凑在一起,他在刑部这么多年,只听说过,没见过。
      但他一进门,就知道出大事了。
      棠珩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本折子。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本折子。
      案上还放着一沓折子——申饬的、重拟的、留中的。几十本,堆成小山。
      林致远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天的事。这是三年、五年、十几年的事。是皇上这些年忍下来的所有事。
      屋里安静。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只有窗外的风声,一声紧似一声,像催命。
      棠珩终于抬起头。
      他扫了一眼跪着的人。那目光不重,可扫过去的时候,满殿的人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孙绶。”
      孙绶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在。”
      棠珩拿起那本折子,扔在他面前。
      折子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像一记耳光。
      “这折子,你看了吗?”
      孙绶哆哆嗦嗦地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臣……臣老眼昏花……”
      棠珩打断他。
      “老眼昏花?”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孙绶面前。
      “你在户部三十年。从主事做到尚书,经手的银子能堆成山。账目错一个字,你说是老眼昏花?”
      孙绶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棠珩没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到周敬面前。
      “周敬。”
      周敬整个人一抖:“臣……臣在……”
      “你复核的。”
      棠珩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
      “十万斤粮草,你复核成二十万斤。你没看出来?”
      周敬叩首,一下一下,额头砸在地上:“臣失察……臣该死……臣该死……”
      “你是该死。”
      棠珩蹲下来,和他平视。
      “周敬,你在入仕多少年了?”
      周敬伏着,不敢抬头:“臣……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棠珩看着他,“账目数字,该是什么样,你闭着眼睛都应该看得出来。今天你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
      “是没看,还是不想看?”
      周敬的额头抵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棠珩直起身。他扫了一眼跪着的满殿官员。
      “你们呢?”
      没人敢应。
      棠珩走回案前,拿起那一沓折子,扔在地上。
      折子散落一地,像雪片。
      “这是你们这三个月递上来的。申饬的三十七件,重拟的五十二件,留中的四十六件。”
      他一个一个数,声音不高,可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闷雷。
      “朕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批。错别字,朕给你们圈出来;糊涂账,朕给你们指出来;办事拖沓,朕给你们留中不发。”
      他顿了顿。
      “朕给你们脸。你们当朕好说话?”
      满殿跪着的人,头埋得更低了。
      棠珩走回孙绶面前。
      “孙绶。”
      孙绶伏着,老泪纵横。
      “十万斤粮草,不是小数。边关正打着仗,粮草得多预备。多出来的十万斤,从哪儿出?”
      孙绶哽咽着:“臣……臣回去就查……”
      “查?”
      棠珩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瞬。
      “现在查有什么用?军报已经来了,胡骑压境,方宴在关外等着粮草!你告诉朕,现在查?”
      孙绶说不出话。
      棠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忽然低下来。
      “孙绶,你是两朝老臣。永昌十五年黄河决口,你亲自去赈灾,三个月没回家,把自己累吐了血。永昌二十一年京畿大旱,你开仓放粮,顶着骂名保住几十万百姓。”
      孙绶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些朕都知道。”
      棠珩顿了顿。
      “但你老了。”
      孙绶的身子一震。
      “老得看不清楚数字,老得管不住下面的人,老得连‘十万斤’和‘二十万斤’都分不清了。”
      棠珩直起身。
      “孙绶,降三级,调任太仆寺少卿。明日赴任,不必来谢恩。”
      孙绶伏在地上,叩首。一下,一下。
      “臣……谢陛下隆恩……”
      棠珩看向周敬。
      “周敬,降五级,调任陕西布政司参议。明日启程,不得延误。”
      周敬伏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臣……遵旨……”
      棠珩扫了一眼其他人。
      “户部经办主事刘某,革职查办,永不叙用。其余经办、复核人员,各降两级,罚俸一年。”
      满殿叩首。
      棠珩没理他们。
      他转过身。
      满殿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殿下跪在那儿,脊背挺直,低着头,一动不动。
      棠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棠珩开口。
      “棠泽。”
      棠泽抬起头。
      父子俩对视。
      “那本折子,你签的‘拟同意’?”
      “是。”
      “数字写错了,你没发现?”
      棠泽沉默了一息。
      “儿臣……没发现。”
      棠珩看着他。
      “朕刚才罚的人,你都听见了?”
      棠泽的眼眶红了。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儿臣听见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棠泽张了张嘴。
      他想说,周敬是无辜的,是他太忙了才没看出来。他想说,孙绶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想说,那些被罚的人,都是因为他。
      但他还没开口,棠珩的声音就落下来了。
      “你不用求情。”
      棠泽愣住了。
      “他们的账,朕刚才算了。”
      棠珩看着他。
      “你的账,朕单独跟你算。”
      他顿了顿。
      “滚去奉先殿。给列祖列宗请罪。没朕的命令,不许起来。”
      棠泽跪着,一动不动。
      满殿的人,连呼吸都停了。
      棠泽慢慢站起来。他看了棠珩一眼,什么都没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没回头。
      推门出去。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又静下来。
      棠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后。
      “愣着干什么?等着朕请你们喝茶?”
      官员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外退。
      御书房里终于空了。
      棠珩一个人坐在案后。
      窗外的风声,一声紧似一声。
      他低头,拿起那本折子,又看了一眼。
      十万斤。二十万斤。
      他把折子放下,往后一靠。
      闭上眼睛。
      魏顺悄悄进来,把凉了的茶换走,又悄悄退出去。
      棠珩没睁眼。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奉先殿的方向,灯火通明。
      那孩子还在跪着。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边。
      拿起笔,铺开纸。
      江南的漕粮,山东的仓储,湖广的转运……
      他一道一道拟旨。
      窗外,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天快亮了。
      棠珩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边。
      奉先殿的灯,还亮着。
      那孩子跪了一夜。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边。
      继续拟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