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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父子夜话 深夜跪父尽 ...

  •   天色将晚,一行人从坤宁宫告辞。

      棠珩送到殿门口,没再往外走。方宴行了个礼,棠珩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方振山走在最前面,方宴跟在旁边,方晓挽着方晴又说了几句,才松开手追上去。林致远带着昭月昭明,方澈抱着那把短刀,走在最后。

      棠澄还想跟,被棠泽拉住了。

      “别送了,回去吧。”

      棠澄站住,看着他们走远。

      ---

      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外。

      两辆。头一辆宽敞些,方振山先上去,方宴跟在后面扶了一把。方晓、林致远带着孩子们陆续上车。方澈最后一个,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宫门。

      门还开着,但已经没人了。

      他钻进车里,在方宴旁边坐下。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

      ---

      车里坐得满满当当。

      方振山靠在最里面,闭着眼。方宴挨着他坐,方晓坐在另一边。林致远带着昭月昭明坐在对面,方澈挤在方宴旁边,怀里还抱着那把短刀。

      没人说话。

      走了一会儿,方晓忽然开口。

      “哥。”

      方宴看她。

      方晓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在北境,冷不冷?”

      方宴愣了一下。

      方晓继续说:“那边冬天冷,你一个人,也没人给你做厚衣裳。我每年都让人送,不知道你收到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不对了。

      方宴看着她。看着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挽得齐齐整整,和从前那个追着他跑、嚷嚷要当女将军的丫头,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小时候爬上墙头摔下来,哭得惊天动地。想起她缠着爹要学刀,爹不给,她气得三天不吃饭。想起她嫁人的那天,穿着红嫁衣,笑得比太阳还亮。

      现在她坐在这儿,操心他在北境冷不冷。

      方宴的喉结动了动。

      他伸出手,在方晓脑袋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收到了。”

      方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方宴说:“你做的那些,我都收到了。”

      方晓的眼泪掉下来。

      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擦完了,回头瞪他。

      “都怪你。”

      方宴没说话,只是又按了按她脑袋。

      林致远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昭月昭明挤在一起,偷偷看这边。

      方澈也看着。他看着姑母哭,看着爹按她脑袋,忽然觉得,他爹好像没那么远了。

      方振山始终闭着眼,没动。但方宴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马车继续往前走。

      方宴靠在车壁上,看着方晓。

      “这些年,辛苦你了。”

      方晓愣了一下。

      方宴说:“爹那边,都是你和致远在照顾。我这个当儿子的,一年回不来一次。”

      方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方宴没让她说。

      “我知道你本不是这样的性子。从小就想当将军,天天跟我后头跑。现在倒好,贤妻良母,伺候老爷子,操持家务。”

      方晓的眼泪又涌上来。

      方宴看着她。

      “是哥对不住你。”

      方晓使劲摇头。

      “不是......不是......”

      她说不出话来。

      林致远在旁边轻声开口:“舅兄,照顾爹是我们该做的。晓儿她......她愿意。”

      方晓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方宴看着他们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致远。”

      林致远看着他。

      方宴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致远谦恭微笑,没再言语。

      方宴没再多说。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

      窗外,天快黑了。

      ---

      方府到了。

      门房早就候着,见马车停下,赶紧迎上来。方振山第一个下车,方宴跟在后面扶了一把。方晓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低着头往里走。林致远带着孩子们跟上。

      方宴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府邸。三年没回来了,门口的槐树粗了一圈,门上的漆也旧了些。

      方澈站在他旁边,抱着刀,没说话。

      方宴低头看他。

      “进去吧。”

      ---

      正院。

      方宴跟着方振山去了正院。

      屋里,方振山在榻上坐下。方宴走过去,弯腰帮他脱靴子。靴子有点紧,他使了点劲,脱下来,放在一边。然后去打水,拧了帕子,递过去。

      方振山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

      方宴又去拿换的衣裳,服侍他换上。

      从头到尾,父子俩没说话。

      换好了,方振山在榻上坐下。方宴站在旁边。

      方振山抬头看他。

      “赶了半个月路,不累?”

      方宴说:“不累。”

      方振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澈儿那孩子,长大了不少。”

      方宴点点头。

      方振山又说:“他在宫里,陛下和皇后待他好。你不用担心。”

      方宴还是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方宴开口:“爹,您早点歇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方振山的声音。

      “宴儿。”

      方宴停住。

      他等了一会儿。

      身后没有第二句话。

      方宴转过身。

      方振山坐在榻上,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脸老了,皱纹深了,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

      他就那么看着方宴。

      看着他的儿子。

      三年没见了。

      方宴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在方振山面前蹲下来。

      “爹。”

      方振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方宴肩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方宴的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让他爹按着。

      屋里很静。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

      过了很久,方振山收回手。

      “去吧。”

      方宴站起来,退后一步。

      他看了他爹一眼。

      方振山已经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方宴转身,推门出去。

      ---

      从正院出来,方宴没回自己屋。

      他往方澈的院子走。

      走到门口,看见屋里还亮着灯。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方澈坐在床边,抱着那把短刀,不知道在想什么。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

      “爹。”

      方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方澈站着,不知道该不该坐。

      方宴说:“坐。”

      方澈坐下。

      父子俩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澈忽然开口。

      “爹,是不是我在京城,才给您惹的祸?”

      方宴转头看他。

      方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天我要是没闯公堂,他们就不会拿这事做文章......您就不用回来受这个......”

      他没说完,方宴的手已经按在他脑袋上。

      就一下。

      方宴说:“跟你没关系。”

      方澈抬起头,看着他。

      方宴说:“那帮人要找事,你不在京城,他们也能找到别的由头。跟你没关系。”

      方澈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方澈忽然想起什么。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沓纸,折得整整齐齐。

      递给方宴。

      方宴接过来,展开。

      是他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父亲大人安......儿叩首禀......”

      第一行就被眼泪洇花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再往下看。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智,使至亲蒙尘。”

      后面还有几行,字迹抖得厉害,但他认出来了——是棠珩那天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他全记下来了。

      方宴看完了。

      他把那沓纸折好,攥在手里。

      没说话。

      方澈低着头,不敢看他。

      屋里很静。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

      方宴忽然伸出手,又按在方澈脑袋上。

      这次没松手。

      方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咬着嘴唇,不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

      方宴就那么按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方宴开口。

      “这封信,写得很好。”

      方澈抬起头,看着他。

      方宴说:“陛下打你,林姑父罚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们盼着你好,盼着你懂事,盼着你成才。”

      方澈愣住了。

      方宴看着他。

      “你知道错了,长了教训,这顿打就没白挨。”

      方澈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一样。他使劲点头。

      方宴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开。

      “好好听陛下和姑母的话,好好读书练刀。过两年,爹带你去雁门关。”

      方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方宴点点头。

      “真的。”

      方澈想笑,又想哭,脸上的表情乱七八糟的。

      方宴站起来。

      “睡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方澈坐在床边,抱着那把短刀,看着他。

      方宴说:“明天早上,陪爹练刀。”

      方澈使劲点头。

      方宴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站了一会儿。

      屋里,方澈把那沓纸贴在胸口。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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