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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伏击 萧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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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肃的人是在十月十七的傍晚抵达释迦城的。
比冉轻颜晚了整整两天。
带队的是萧肃手下的一个老面孔,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永远带着几分阴鸷。他在萧府做了十几年暗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手上沾的血比大漠里的沙子还多。冯二在城门口下了马,掸了掸肩上的灰,抬眼看了看这座破败的城池,嘴角往下撇了撇。他不喜欢这个地方。太荒了,风沙太大,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穷酸气。
“大人,咱们住哪儿?”一个手下凑上来问。
冯二没答话,牵着马往城里走。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胡人老汉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眯着眼看他,像看一群从笼子里跑出来的牲口。冯二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沙驼”。他皱了皱眉,把缰绳扔给手下,推门进去。
掌柜的是个胡人老汉,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笑起来露出一嘴黄牙。他用生硬的官话说:“客官住店?”冯二没有搭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拍在柜台上。“见过这个人吗?”掌柜的低头看了看。画像上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英气。掌柜的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冯二盯着他的眼睛。掌柜的眼睛浑浊,可那浑浊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恐惧,是警惕。冯二看出来了,没再问,收起画像,转身出去。“搜。一家一家搜。”
一个时辰后,手下回来复命。“大人,没有找到。不过——”手下顿了顿,“鬼井那边出了事。前日夜里起了火,烧了几间房子,井口被落石封了。现场捡到几张没人认领的鬼怪面具,有中原人面孔的目击者称,似乎见过画像上的女子。”
冯二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站在释迦城的街道上,看着远处那口被落石封住的井,看了很久。风从大漠深处吹过来,卷着沙土,打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转过身,翻身上马。“走。回京。”手下愣了愣。“大人,不找了?”
“找不到了。”冯二勒紧缰绳,“她已经下去了,上来了,走了。”
他策马往城外奔去。马蹄扬起黄尘,在暮色里久久不散。
十月二十二,从释迦城出来后,他们绕开了郭城,沿着大漠边缘往东走。路不好走,风沙大,日夜温差悬殊,白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夜里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可他们不敢停。萧肃的人随时会追上来,他们必须在萧肃动手之前,走得更远。
苏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横刀挂在鞍侧,随着马步轻轻晃动。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往远处看,看那些起伏的沙丘,看那些被风啃噬的岩石,看那些藏在暗处的、随时可能扑出来的影子。
“苏伏。”冉轻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她骑着一匹枣红马,裹着一件厚实的皮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蒙着挡风沙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大漠深处的星星。
“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这条路太安静了?”
苏伏没有说话。他也觉得了。从玉门关往东,是回京的必经之路。两旁是连绵的土丘,长着稀疏的骆驼刺,偶尔有几只黄羊从远处跑过,很快就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样的地形,最适合埋伏。他勒住缰绳,抬起手。身后的队伍停了下来。
“所有人,刀出鞘。”
暗卫们无声地拔出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冉轻颜也拔出了剑,剑刃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鸣。
队伍继续往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风从土丘之间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苏伏的眼睛扫过那些土丘,扫过那些骆驼刺,扫过那些被风啃噬的岩石。他看见了,不是人影,是光。刀光。在左边第三座土丘后面,一闪而过,像一条蛇吐出的信子。
“小心!”苏伏的声音还没落地,箭矢已经从土丘后面飞了出来,密如飞蝗,铺天盖地。
暗卫们举刀格挡,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冉轻颜伏在马背上,一支箭擦着她的耳侧飞过去,耳朵一阵疼痛,随后是圆滚的血珠顺着耳朵往耳道里流淌,箭钉在身后的沙地上,箭尾还在颤。她抬起头,看见土丘后面涌出几十个人影,灰衣短褐,刀光闪闪,像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
是萧肃的人。她看见了冯二,看见了他那张阴鸷的脸,看见了他手里的弯刀。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不是怕,是恨。
苏伏横刀立马,挡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刀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第一个冲上来的灰衣人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喉咙已经被割开了。血喷出来,溅在沙地上,很快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可人太多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挡不住,杀不完。
冉轻颜从马背上跳下来,长剑出鞘。她的武功远不如苏伏,可她不怕。她杀过人了,在谷粮村,在打谷场上,在那些灰衣人中间。她知道自己还会杀更多。她的剑刺进一个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了。她没有停,反手一剑,划开了另一个人的手臂。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腥甜的,她顾不上擦。
“冉轻颜!”
是萧肃的声音。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过去,看见萧肃骑着一匹黑马,站在土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今日没有穿官袍,一身紫色劲装,腰间挂着长剑,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似乎是红的,红得像那口井,像那些被烧掉的书页,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你以为你跑得掉?”萧肃从马背上跳下来,拔剑,朝她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被劈开的海。
冉轻颜握紧剑柄,迎着他的目光。“我没想跑。我从来都没想跑。”
萧肃的剑很快。比冉轻颜想象的要快得多。第一剑劈下来的时候,她勉强架住了,可虎口被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第二剑横削过来,她侧身躲过,剑锋擦着她的腰际划过,衣裳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第三剑,她没躲过去。剑尖刺进了她的左肩,不深,可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她咬着牙,反手一剑,逼退了萧肃,踉跄着退后几步,倒在了沙地上。
“你的武功,还是这么差。”萧肃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大漠深处的夜。
冉轻颜没有答话。她握紧剑柄,站直身体,看着他的眼睛。“可我还在站着。”萧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就站到死。”
他立刻起身又冲上来了。冉轻颜举剑格挡,一剑,两剑,三剑。她的手臂在发抖,耳朵上的血顺着往下淌,肩膀的伤口也在淌血,冉轻颜的剑柄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谁的,滑腻腻的,差点握不住。
苏伏在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朝她这边冲过来。横刀劈开一个又一个灰衣人,刀锋过处,血溅三尺。可他离她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整片大漠。
萧肃的剑又刺过来了。这一剑很快,快得冉轻颜来不及躲。她闭上了眼。
然后她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是她的剑,是另一把剑。她睁开眼,看见苏伏挡在她面前,横刀架住了萧肃的长剑。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杀意。
“苏伏,不,苏为华,”萧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非要跟我作对?”
苏伏没有回答。他手腕一翻,震开萧肃的剑,反手一刀,劈向他的胸口。萧肃侧身躲过,剑尖在苏伏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苏伏没有退,横刀横扫,逼得萧肃连退数步。
冉轻颜从马背上扯下一根绳子,甩出去,套住了萧肃的脚踝。萧肃踉跄了一下,苏伏的横刀趁机劈过来,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涌出来,把紫色的劲装染成了暗红。萧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冉轻颜。
“你伤了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伤了你。”冉轻颜握紧剑柄,看着他的眼睛。“我还会杀了你。不是今天,可总有一天。”
萧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又有些说不清的什么。“我等着。”
冯二从人群里冲过来,扶住萧肃。“大人,走!”萧肃没有动,他看着冉轻颜,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翻身上马。灰衣人跟着他退了,像潮水退去,留下满地的尸首和血迹。
冉轻颜站在沙地上,握着剑,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土丘后面。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苏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你受伤了。”
“你也是。”
苏伏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布,递给她。冉轻颜接过来,按在肩上的伤口上。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可她没松手。疼,疼得她直吸冷气。
暗卫们开始清理战场,把受伤的扶起来,把死了的抬到一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呻吟。
冉轻颜靠在马身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片大漠染成了金红色。她看着那些起伏的沙丘,那些被风啃噬的岩石,那些被血浸透的沙地。她想起谷粮村,想起那些被炸毁的房屋,想起那些死在打谷场上的人,想起陆皓之趴在地上的背影。她想起萧肃胸口的伤,想起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的样子。她说她会杀了他。不是今天,可总有一天。她会做到的。
“苏伏。”
“嗯。”
“我们走吧。”
苏伏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冉轻颜也上了马,牵动缰绳的时候,肩上的伤口疼得她差点叫出声。可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队伍继续往东走。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冉轻颜回头看了一眼。大漠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那些土丘、那些骆驼刺、那些被血浸透的沙地,都融进了那片金色里,再也分不清了。
她转过身,看着前方。路还很长,可她知道,她会走下去。一步一步,走到京城,走到萧肃面前,走到那些欠了债的人面前。她不会停,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