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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 进青岗峰 ...

  •   秋意渐浓时,整片山林都浸在了温柔的暮色里。竹屋四周的枫树褪去盛夏的苍翠,层层红叶缀满枝头,漫山遍野铺展开来,像一团团燃得热烈却不灼人的野火,风一吹,细碎的红枫便簌簌脱离枝桠,打着旋儿悠悠飘落,铺满青石小径,落满竹屋窗台。

      玉济舟慵懒蹲在斑驳的木质门槛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木门纹路,目光静静追着院中那团雪白身影。白狐正踏着满地红叶嬉闹奔跑,蓬松的大尾巴高高扬起,时不时抬手轻拍旋落的枫叶,追着翻飞的红影转圈蹦跳,雪白皮毛沾染零星红枫碎影,红白相映,鲜活又灵动。

      望着这岁岁不变的林间景致,望着日复一日的山居岁月,玉济舟心底忽然漫出一丝浅浅的倦怠。三百年独居山林,岁岁看晨雾暮霞、花开花落,从前只觉清净自在,可如今身侧多了一只黏人的白狐,安稳日子过久了,反倒隐隐觉得深山岁月太过单调沉闷,少了几分人间烟火与鲜活气息。

      “下山去看看?”他微微侧头,对着那团不停蹦跳的雪白影子轻轻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闲散的试探。

      白狐闻声骤然顿住嬉闹的动作,瞬间停下追逐红叶的脚步,猛地转头望来。一双澄澈的金瞳瞬间亮得璀璨夺目,像盛了揉碎的星光,笔直望向门槛上的玉济舟,整条尾巴绷得笔直,尾尖轻轻急促颤动,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雀跃与期待,分明是万般乐意的模样。

      玉济舟莞尔,心念一动,周身微光流转,转瞬化作清雅人形。依旧是那件穿惯了的秋香色广袖外袍,料子柔软,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他抬手凝起一缕细碎妖气,细细掩去头顶若隐若现的柔软猫耳,也遮住了身后那条藏不住的蓬松长尾,周身妖气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与寻常凡尘修士别无二致。

      他转身进屋拎起一只粗布小包,里面简单塞了些积攒的碎银、耐放的干果干粮,收拾得利落妥当。刚走出房门,白狐便十分自觉地纵身一跃,轻巧跳进宽大的布包之中,乖乖窝在里面,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雪白脑袋,双耳微微耸动,金瞳好奇地四下打量周遭山林,模样温顺又乖巧。

      玉济舟抬手轻轻托住布包底部,稳稳起身,步履悠然地朝着山下走去。

      秋日的山下古镇,远比他数月前路过时更加热闹繁盛。恰逢秋日赶集的时日,长街两侧摊贩林立,琳琅满目的货物摆满街巷。货郎挑着担子穿梭往来,清脆悠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沿街孩童三五成群,追跑嬉闹,清脆的笑声洒满长街;街边酒楼茶肆炊烟袅袅,醇厚的酒香、清甜的茶气、糕点的甜香交织缠绕,混杂着街边草木的秋香,扑面而来的鲜活烟火气,让久居深山的玉济舟一时有些眼花缭乱,心底的沉闷悄然散去大半。

      他步履缓慢,细细打量着周遭繁华景致,怀中布包里的白狐却格外不安分。小小的脑袋不停左右转动,时不时探出粉嫩的爪尖,轻轻扒拉着他的衣襟与布包边缘,偶尔用温热的鼻尖蹭一蹭他的掌心,软糯的模样像是在催促他快走,满心好奇,迫不及待想要看遍人间热闹。

      行至长街中段,街角古朴的茶楼人声鼎沸,二楼临窗的位置传来说书先生清朗的嗓音,厚重醒木“啪”地一声重重落下,清脆声响骤然穿透周遭喧闹,惊得布包里的白狐瞬间绷紧身子,双耳唰地竖起,轻轻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乖乖缩回头颅,安静了几分。

      玉济舟本无意驻足凑热闹,只想随意逛一逛便折返山林,可说书先生口中吐出的“青岗峰柳简洲”六字,却像一道轻羽,骤然勾住了他所有的脚步。

      他微微一顿,随即抬步踏入茶楼,寻了一处视野开阔、清静无人的临窗雅座落座,抬手点了一壶温热的清茶,静静倚靠在窗边,凝神听着楼下说书先生侃侃而谈。

      先生唾沫横飞,字字激昂,将仙门轶事娓娓道来。众人方才知晓,这青岗峰乃是当世修仙界赫赫有名的清流翘楚,隐于百里云雾深山之中,不参与仙门纷争,不依附权贵势力,独守一方清净道场。而青岗峰主柳简洲,更是世间难得的绝世仙人,修为深不可测,容颜清绝出尘,心性慈悲通透,是无数修士心中敬仰仰慕的存在。

      可整场故事最让人唏嘘动容、广为流传的,并非柳简洲的通天修为,而是他与座下弟子公孙常锦的师徒旧事。

      “诸位看官有所不知!那公孙小仙长年少成名,天资绝世,年少时便名震整个修仙界,乃是百年难遇的修行奇才!可惜天意弄人,年少历练误入绝境,沾染浊气,一步步堕入魔道,彻底背离仙途!”说书先生拍着桌案,语气满是惋惜,引得满堂听众纷纷侧目,“最难得的是,他堕魔之后心生愧疚,曾以死相逼,欲断绝师徒情分,不拖累青岗峰半分!换作世间任何一座仙门,向来正邪不两立,早已果断清理门户、斩除祸根,可柳峰主呢?!”

      话音稍顿,先生抬高语调,满是赞叹:“柳峰主不顾天下修士非议,不顾仙门规矩桎梏,亲自入魔渊,将满身魔煞的弟子亲手接回青岗峰!直言一句‘若不是我当年疏于看护、放任你独自历练,你也不会落至如此地步’!纵使世人皆言他弟子是魔,他也全然不顾,执意认下这唯一徒弟,悉心教养,不离不弃!”

      满堂听众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唏嘘赞叹之声。有人感慨柳简洲心怀慈悲、重情重义,有人担忧青岗峰包容魔修,日后定会引来整个仙门的敌视与祸端,议论纷纷,不绝于耳。

      玉济舟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安静听着所有议论,心底却悄然一动。

      世人皆惧妖魔、排斥异类,仙门更是以除魔卫道为天职,正邪壁垒森严,从无通融。可这青岗峰、这柳简洲,却能打破世俗偏见,连堕入魔道、举世不容的弟子都愿意全然接纳、悉心守护。

      这般胸襟气度,这般包容万象的心境,远比那些自诩正道、心胸狭隘的仙门高尚太多。

      他下意识低头,目光温柔落向怀中的布包。白狐早已忘了方才的惊扰,正探出半个脑袋,一双亮晶晶的金瞳好奇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粉嫩的爪子轻轻搭在布包边缘,模样天真无害。

      他自身是修行三百年的山林灵猫,乃是妖族异类,生来便不被正统仙门接纳,百年修行皆在深山隐匿躲藏,日日惴惴不安,唯恐被仙门修士察觉踪迹,落得个被斩除炼化的下场。而身边这只白狐,曾历九天雷劫,底蕴非凡,浑身灵气纯净通透,绝非普通山野狐妖,身世来历定然不凡,亦是世间异类。

      百年漂泊躲藏,日日藏头露尾,早已疲惫不堪。若是真的能入青岗峰修行,或许,他们不必再隐于深山、避世求生,不必再终日惶恐不安,能有一方堂堂正正、安稳容身的立足之地。

      “去不去?”玉济舟微微低头,指尖轻轻温柔戳了戳白狐毛茸茸的额头,嗓音轻缓温柔,带着几分忐忑的期许,“去找一处能容得下我们,不用再躲藏漂泊的地方。”

      白狐似是全然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深意,微微抬起脑袋,温热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过他的指尖,细腻温润的触感蔓延开来,喉咙里发出低沉安稳的呼噜声,脑袋亲昵蹭着他的掌心,乖乖应下了这场未知的奔赴。

      玉济舟心底一暖,心头的犹豫忐忑散去大半,当即抬手付了茶钱,起身稳稳抱着布包,快步走出茶楼,向着镇外走去。

      他沿路问询往来路人,得知青岗峰坐落于百里之外的云海深山,整座仙山终年云雾缭绕,隐于天际云海之间,寻常凡人、低阶修士根本寻不到进山路径,乃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仙家秘境。

      可这等天险,对修行三百年的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百年妖修底蕴在身,辨天向、寻山路、御风行,皆是轻而易举之事。

      秋日天光澄澈,金辉漫洒山野。玉济舟循着灵气最盛的方向稳步前行,步履从容,翻山越岭,一路秋风相伴,红叶随行。行至半日,日头渐渐西斜,漫天晚霞染红天际,远处天际终于浮现出连绵巍峨的山峦轮廓。

      群峰高耸入云,层层叠叠的纯白云海缠绕山间,峰顶隐匿在厚重云层深处,看不真切全貌,山间缕缕精纯仙气缓缓浮动,氤氲缭绕,远远望去,仙气缥缈,圣洁高远,当真不愧是顶尖仙门道场。

      玉济舟驻足山脚,微微仰头望着那片云海仙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润与仙气的晚风,悄悄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与期许。他抬手细细探查周身,确认掩去猫耳长尾,周身妖气收敛得滴水不漏,外表看起来,与寻常慕名求道的散修别无二致。

      “我们到了。”他轻声低语,嗓音温柔。

      怀中布包里的白狐瞬间兴奋起来,在包里轻轻蹭动身子,柔软的脑袋不停蹭着他的手腕,温热的体温透过粗布传来,似在为他鼓劲安抚。

      青岗峰山脚立着一方古朴厚重的青石石碑,历经千年风雨冲刷,碑身斑驳却依旧挺拔,上面镌刻着“青岗峰”三个苍劲雄浑的古字,笔势凌厉,自带仙门威严。石碑两侧,各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小道童,看着不过十余岁年纪,眉眼干净清澈,身姿挺拔端正,眼神却格外清亮锐利,自带仙门弟子的警觉与风骨,一丝不苟地看守着进山要道。

      “来者止步。请问道友何人,何故前来?”两位小道童齐齐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语气恭敬有礼,却暗藏十足警惕,恪守山门规矩。

      玉济舟敛去心底所有心绪,微微躬身拱手,眉眼温和,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谦和无害:“在下玉济舟,听闻青岗峰广纳四方贤才,包容万物,特来慕名投奔,求道修行。”

      他刻意含糊了自身妖族身份,也未曾提及怀中布包的白狐,只以寻常求道修士自居,不愿一开始便暴露破绽。

      两位小道童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了然之色,其中一位出声正色道:“峰主有令,凡四方慕名投奔求道者,皆需先行登记造册,且需过山门鉴灵台验明身份,确保身无魔气、妖气,心性端正,方可入山修行。”

      话音落下,玉济舟的心骤然猛地一紧,指尖瞬间攥紧怀中布包,心底陡然升起几分慌乱。

      验明身份,鉴查妖魔气?

      他周身妖气虽刻意收敛,却终究是妖族真身,细微缝隙间难免有妖气外泄,一旦登台查验,定然无所遁形。一旦被查出是妖,以仙门惯例,轻则驱逐下山,重则当场镇压,百年隐匿安稳,今日便要尽数毁于一旦。

      紧张焦灼之际,怀中布包里的白狐似是精准察觉到了他的慌乱不安与眼前的危机。原本乖乖蛰伏的它轻轻动了动身子,一缕极淡、至纯至净的先天灵气悄然从布包缝隙缓缓溢出。

      这灵气温润浩荡、清正高远,不含半分妖邪戾气,如同温润天光,悄然萦绕在玉济舟周身,恰好丝丝缕缕,完美遮掩、中和了他身上那点未曾彻底藏住的细碎妖气。

      灵气清正纯粹,毫无破绽,寻常鉴灵手段根本无法探查出异常。

      两位小道童凝神探查片刻,未曾察觉半分妖邪、魔气踪迹,当即放下警惕,侧身抬手示意:“道友并无异常,可随我前来登记入册。”

      玉济舟暗自松了一口长气,心头悬着的大石悄然落地,心底忍不住暗道,这狐狸看似慵懒黏人,实则底蕴深厚,总能在关键时刻默默护他周全。

      他定了定神,压下所有心绪,从容跟上小道童的脚步,向着山门内侧走去。途经山脚开阔处,他下意识抬眸远眺,眼角余光穿透层层缭绕云雾,隐约望见最高的主峰之巅,立着一道挺拔孤绝的白衣人影。

      那人白衣胜雪,衣袂飘飘,静静伫立云海之巅,俯瞰千山万壑,身形清绝孤冷,距离太远看不清容貌神情,却自带一种超然物外、清冷出尘的绝代风华,气场悠远厚重,令人心生敬畏。

      “那便是柳峰主吗?”玉济舟压低嗓音,轻声向身侧小道童询问。

      小道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主峰,稚嫩的眉眼间瞬间盛满浓浓的崇敬与仰慕,郑重点头:“正是师尊。峰主常年独居主峰悟道打坐,日日俯瞰云海山河,极少入世见客,寻常弟子数年都难见师尊一面。”

      玉济舟静静望着那道立于云海之巅的孤白身影,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与期许。

      世人皆惧异类,正邪壁垒森严,可柳简洲却愿包容堕魔弟子,心怀悲悯,不分善恶,只论本心。或许这座隐于云海的青岗峰,真的能打破世间偏见,容纳他这百年隐匿的妖,容纳那只历经劫难的狐。

      真的能成为他们往后岁岁年年,安稳栖身、不必漂泊的归宿。

      他缓缓低头,温柔抚摸着怀中布包,白狐正乖巧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鼻尖轻轻蹭着他的手心,柔软温顺,无声安抚着他所有的忐忑不安。

      山间清风徐徐拂来,裹挟着草木与云雾的清冽香气,轻轻扬起他身上的秋香色袍角,温柔又安宁。

      玉济舟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抬步稳稳跟着小道童,踏着蜿蜒向上的青石阶梯,一步步向着云雾深处的仙山深处走去。

      前路漫漫,未知难测,可他眼底心底,已然悄然亮起一束久违的光。

      他攥得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压在心底整整百年的漂泊惶然、隐匿不安,在此刻悄然散去大半。三百年山林独居,避仙避人、终日惴惴,不敢露真身、不敢寻归处,岁岁藏于幽暗山野的日子,终究是彻底翻篇了。

      一人一狐,相依为命,辗转漂泊数百年,尝尽孤苦流离,今日终于踏入这方包容万物的仙山净土。心底既有初入圣地的拘谨忐忑,有对未知前路的茫然,更有一份来之不易、安稳踏实的期许。

      青岗峰的云雾,远比山脚所见更加厚重缠绵。千年古松沿石阶两侧错落而立,苍劲挺拔,松针苍翠,山风穿林而过,响起阵阵松涛清响。偶有雪白仙鹤振翅掠过云海,清越的鹤鸣响彻山间,空灵悠远,处处皆是仙家清净意境。

      玉济舟稳稳抱着布包缓步前行,步履从容却心底难安,残存的忐忑始终萦绕心头。唯独怀中的白狐格外安分温顺,不吵不闹,只偶尔轻轻晃动蓬松长尾,尾尖温柔扫过他的手腕,无声相伴,予他安稳底气。

      行至主峰大殿,眼前殿宇古朴庄重,简约素雅,没有寻常仙门大殿的奢华繁复,梁柱通体由千年古木雕琢而成,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道家真言符文,淡淡清灵光泽流转周身,整座大殿萦绕着温润厚重的浩然灵气,肃穆庄严,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大殿正中央的蒲团之上,静静端坐着一人。

      柳简洲一袭极简白衣素袍,不染纤尘,乌黑墨发仅用一根质朴木簪松松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鬓边,眉眼清隽绝尘,轮廓温润雅致,周身气场清淡悠远。只是一双眼眸深邃似万丈云海,沉敛如千年寒潭,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虚妄,勘破人心所有隐秘,无人能在他眼底藏住半分心事。

      “玉济舟?”柳简洲缓缓抬眸,清淡嗓音响起,声如玉石相击,温润澄澈,不带半分波澜,却自带震慑人心的力量。

      “弟子在。”玉济舟连忙收敛心神,躬身拱手行礼,垂首低眉,指尖微微发紧,心底骤然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柳简洲深邃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缓缓扫视而过,从发梢到衣摆,缓慢从容,无声探查。他未曾急着问话,也未曾追问来历根脚,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缓缓流淌的灵气与微凉的山风。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无波:“既慕名而来,便是尘缘法缘。青岗峰不问过往出身,只修本心大道。入我山门,需恪守宗门戒律,潜心修行,安分守己,不可生妄念、惹是非。”

      “弟子谨记峰主教诲,必定恪守规矩,潜心修行。”玉济舟依旧垂着眸,不敢抬头直视那双通透洞悉的眼眸。那双眼睛太过清明深邃,仿佛能穿透他刻意伪装的凡人皮囊,直抵他妖族的真身本心,让他所有的掩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心中早已做好被揭穿、被驱逐的准备,紧张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问责。

      果不其然,未过半刻,柳简洲端起青瓷茶杯的修长指尖微微一顿,动作轻缓停滞。他抬眸再次望向阶下垂首的少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你周身妖韵内敛,藏匿精妙,寻常修士无从察觉,却瞒不过我的道眼。”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乍响,在寂静大殿中轰然炸开。

      玉济舟浑身瞬间僵硬,脊背骤然绷紧,浑身气血几乎凝滞,猛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柳简洲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心底所有侥幸瞬间碎裂,慌乱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双臂骤然收紧,死死护住怀中布包,布包里的白狐似是感知到他极致的紧张与周遭的威压,轻轻发出一声细碎软糯的呜咽,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温顺安抚。

      “峰主……”玉济舟喉间微涩,张了张嘴,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辩解遮掩,还是该俯首求饶。百年谨慎藏匿,终究还是被一眼勘破真身。

      可预想中的呵斥、驱逐、镇压全然没有到来。

      柳简洲轻轻放下手中茶杯,瓷杯落桌,轻响清脆。他神色依旧淡然,无厌无恶、无惊无怒,语气从容平和:“青岗峰立派千年,规矩森严,却也包容万象,不执正邪偏见。妖亦可修道,异类亦可求真。你真身特殊,骤然入主峰修行难免引人非议。山高长老司职宗门杂务、新弟子教化,门下弟子众多,琐事繁杂,无暇细查根由。你且去他麾下暂住修行,潜心修习门规心法,打磨心性,循序渐进即可。”

      玉济舟彻底愣住了,怔怔立在原地,满心错愕,一时间竟回不过神来。

      揭穿了他的妖族身份,没有驱逐,没有问罪,没有镇压,甚至连半分苛责与警惕都没有,只是轻轻一语,为他安排好了安身修行的去处,给了他一条坦荡容身之路。

      他怔怔望着柳简洲清隽温润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底唯有悲悯平和、通透豁达,没有世人对妖族的偏见鄙夷,没有仙门对异类的敌视戒备,唯有包容万物的坦荡胸襟。

      这般心性格局,当真配得上仙门顶峰、万世师尊之名。

      “还不退下修行?”柳简洲见他怔立不动,淡淡抬眼,轻声提醒。

      “是!弟子多谢峰主包容之恩!”玉济舟瞬间回神,连忙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满是真切感激,心底百感交集。随即抱着布包转身快步退出大殿,脚步轻盈得有些发飘。

      直至走出巍峨主峰大殿,被山间微凉清风迎面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地长长松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方才在大殿中的短短半刻,心神紧绷、如履薄冰,煎熬程度,竟比他三百年前亲身历天劫、受雷火淬炼还要惊心动魄。

      柳简洲赐予的这份包容,于他而言,是百年漂泊流离中,最难得的救赎与恩赐。

      山高长老的修行居所远离肃穆主峰,坐落于群山环绕的开阔谷地之间,地势平坦开阔,灵气充裕温和,是宗门专门安置新晋弟子、教习基础心法的地方。

      整片谷地热闹鲜活,随处可见身着素色道袍的年轻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盘膝打坐修炼心法,或持剑练习基础剑招,或围坐闲谈嬉笑,少年意气,鲜活热闹,烟火气与仙门清气相融,全然没有主峰的肃穆压抑。

      玉济舟跟着引路弟子穿过人群,来到谷地正中的长老居所。一位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埋首桌案,手中算盘噼啪作响,指尖翻飞不停,正忙着核算宗门物资、弟子名录,事务繁杂,忙得不可开交,连头都未曾抬起。

      “新来的弟子?”山高长老头也不抬,语速极快,语气随意,尽显忙碌,“去侧边录册处登记姓名籍贯,领取道袍住处,往后每日随众修习基础心法,安分修行,莫要寻衅滋事、触犯门规即可。”

      话音落下,便随意挥了挥手,目光始终停留在账目之上,再未多看他一眼,全然没将这个新来的普通弟子放在心上,更无从察觉他刻意掩藏的妖族真身。

      玉济舟心底彻底松了口气,暗暗感念柳简洲的周全安排。这位长老事务缠身、无暇他顾,门下弟子众多,鱼龙混杂,根本不会细细深究一个新晋弟子的来历根由,于他而言,是最安稳稳妥的藏身修行之地。

      登记造册、领取衣物住处一切顺利,他被分配到一间简陋干净的单人竹舍,竹舍素雅整洁,一桌一榻一窗,简简单单,清幽安静,恰好合他心意。同舍共有三位新晋弟子,皆是性情平和的寻常散修,为人低调随和,并无傲气攀比之心,相处融洽。

      刚放下手中布包,紧绷多日的白狐便瞬间舒展身子,轻盈一跃从包中窜出,雪白身影在空旷竹舍内轻快转了两圈,细细打量着这处崭新的居所。随即纵身跳上临街窗台,居高临下,望着窗外谷地里练功嬉闹的一众仙门弟子。

      它微微俯下身子,双耳前压,对着窗外热闹的人群悄悄龇了龇小巧的尖牙,金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傲娇,带着几分独占的小性子——这里是它和玉济舟的新家,旁人皆是外人。

      “安分些。”玉济舟走上前,无奈抬手轻轻戳了戳它的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温柔告诫,眼底满是宠溺,“这里是清修仙山,不比无人管束的深山山林。千万藏好真身,莫要张扬。若是被人发现你是修行狐妖,惹来非议祸患,仔细你的皮毛。”

      白狐似是全然听懂了他的叮嘱,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随即乖乖趴在窗台之上,不再闹腾,只静静趴着,好奇打量着这座全新的仙山世界,温顺又乖巧。

      往后的日子,果然安稳清闲,平淡安宁。

      山高长老终日埋首宗门杂务,从未巡查弟子修行起居,更无暇管束新晋弟子。同门师兄们各有修行心事,或潜心修炼精进功法,或结伴闲谈游山,无人刻意关注他这个平平无奇、沉默寡言的新来弟子。

      玉济舟每日只需随众早起,修习宗门粗浅基础心法,敷衍完成课业即可,余下大把空闲时间都由自己支配。白日里他或静坐竹舍看书研习门规,或陪着白狐在林间闲逛散心,夜里便安睡休憩,一人一狐相伴,清净自在,岁月安然。

      可安稳平淡的日子里,却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窥探感,让他心底隐隐不安。

      他总隐隐觉得,主峰之上的柳简洲,目光似乎无处不在,悄然笼罩着整片青岗峰,也默默落在他的身上。

      有时他在山间溪边浣洗衣物,流水潺潺,四下无人,可眼角余光总能捕捉到远处缭绕云雾深处,立着一道若隐若现的白衣孤影,安静伫立,沉默远眺;

      有时他趁着无人,在林间采摘野果、寻觅食材,鼻尖总会悄然萦绕一缕清冽淡雅的茶香,清宁高远,与那日主峰大殿里柳简洲饮用的茶香分毫不差;

      次次皆是错觉般的惊鸿一瞥,待他定睛细看、凝神探寻时,云雾深处早已空无一人,茶香也消散无踪,仿佛一切都只是他心神紧绷产生的幻觉。

      他心底疑惑难解,私下悄悄询问过同房师兄:“敢问诸位师兄,峰主是否常来后山谷地巡查?”

      几位师兄皆是茫然摇头,满脸诧异:“师弟初来不知,师尊常年闭关主峰悟道,心性淡泊,极少过问宗门琐事。除了每月初一的全员讲道大典,几乎从不离开主峰半步,更不会来我们这新晋弟子居住的杂役谷地,数年难得一见,怎会随意巡查?”

      众人所言一致,确凿无疑。

      玉济舟心底的疑窦愈发深重,百思不得其解。

      柳简洲明明极少离峰,为何他屡屡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与身影?是自己太过警惕多疑,心生错觉?还是那位高深莫测的峰主,一直在默默暗中留意、观察着他?

      他不敢深想,也不敢随意探寻深究。

      柳简洲心怀慈悲、破格包容,不顾仙门偏见收留他这妖族异类,已是天大的恩情与恩典。他一介隐匿小妖,得以在仙山安身立命,早已该知足惜福,万万不该胡思乱想、妄测上意。

      夜色渐深,月色如水,清辉洒满整片谷地,竹舍内外静谧安宁。

      玉济舟刚刚躺卧在竹榻之上,准备安然入睡,脚边的白狐却骤然警觉起身,双耳唰地竖起,浑身微微紧绷,对着紧闭的竹舍木门,轻轻发出一声低沉细碎的呜咽,满是警惕戒备。

      玉济舟瞬间心神一凛,常年独居山林的警觉性瞬间拉满,悄然起身,放轻脚步走到木门边,透过门板缝隙,借着如水月色悄然向外望去。

      皎洁月光洒满庭院,老槐树的枝叶斑驳摇曳,树影婆娑。槐树下,静静立着一道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

      夜风轻轻拂动他的白衣袍角,身姿孤清挺拔,立于满地月华之中,静谧无声,正是久居主峰、从不踏足谷地的柳简洲。

      他似是早已察觉门内人的目光,缓缓抬眸,越过木门阻隔,遥遥望向竹舍之内。月色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温柔了一身清冷,那双深邃似海的眼眸,穿透门板、穿透夜色,静静地落在玉济舟身上,沉敛幽深,无人能懂其中深意。

      四目相隔,遥遥相对,无声无言,氛围静谧又微妙。

      玉济舟心头骤然一跳,呼吸微滞,下意识快速收回目光,身子紧紧靠在冰冷的木门之上,心脏砰砰狂跳不止,心底慌乱丛生。

      下一瞬,门外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轻柔落在青石地面,渐渐由近及远,缓缓消散在夜色深处,不留一丝痕迹。

      来人悄然伫立,悄然离去,无一言一语,无人知晓他为何深夜至此,为何驻足竹舍之外。

      脚边的白狐缓步走来,柔软的身子轻轻蹭着他的脚踝,蓬松的长尾温柔扫过他的脚背,温顺亲昵,似是感知到他的心绪不安,默默俯身安抚。金瞳倒映着满地皎洁月色,亮得清澈惊人,安静陪着他伫立在门后。

      玉济舟背靠着微凉的木门,久久未曾动弹分毫,心底翻涌着无尽疑惑与茫然。

      柳简洲深夜下山,伫立门外,究竟是为何?

      是察觉他心性不稳、暗藏异心,特意前来暗中监视、敲打警示?

      还是另有旁人不知的深意与安排?

      他反复思忖,却全然捉摸不透。这位青岗峰主,心性通透淡泊,修为深不可测,心思难测如浩渺云海,比他活了三百年见过的所有山林精怪、狐族妖物,都要高深难懂百倍。

      他隐隐清晰地察觉,自己在青岗峰看似安稳清闲、平淡无波的修行日子,从来都不是表面这般简单平静。

      这片云海仙山,看似包容安稳,实则暗流暗藏,前路莫测。

      他低头垂眸,望着脚边温顺依赖的白狐,小家伙正仰头静静望着他,眼神纯粹温柔,无声相伴,予他底气。

      玉济舟缓缓定了定神,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从容坦荡。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柳简洲心怀悲悯,包容异类,予他安身之所,从未有半分恶意加害。他连渡劫重伤、身世莫测的白狐都能悉心收留、百般护持,安稳相伴至今,又何须畏惧一位心怀苍生、通透豁达的绝世仙尊?

      他不再纠结多虑,轻轻抬手抚了抚白狐的头顶,随即转身回到榻边,抬手吹熄案上烛火。

      一室幽暗静谧,满地月华流淌,静静映着窗外婆娑树影,映着远处云雾沉沉的巍峨主峰。

      那座孤立于云海之巅的殿宇,如同一个沉默悠远、无人勘破的谜,静静笼罩着他往后所有的仙山岁月。

      前路未知,迷雾重重,可他身边有狐相伴,心底有归处可依,便足以从容奔赴所有风雨与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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