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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极东事变(四)审判日 太阳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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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我了?”
苍白头发搭在肩颈,扎起的两撮卷发像金毛犬耷拉的耳朵。三年了,三年生死零点六茫茫,她比回忆更苍白,连头发都褪了色。
“你的头发……”
“这个啊。”白如婴捋捋发尾,倚在门框边,懒懒地问:“更像雪了吧?现在。”
“……”
“姚泠,不,菲尼克斯女士,最近在忙些什么?”她的语气和脸上关心的表情都是真诚的,仿佛两人之间从不存在任何隔阂。
“你好奇啊。”姚泠问,“真的好奇吗?”
白如婴笑眯眯:“别给脸不要脸。”
她踩着没声音的步子挪过来,停在姚泠面前半臂远,俯身凑近,瞳孔里翻涌着细碎的鎏金纹路——她已经三年没戴过用于伪装普通人的美瞳。那双非人虹膜紧盯姚泠,语调天真无邪:“为了一个眼神就烧死仇化恩,至于吗?”
“至于啊。”姚泠毫无悔意,“这就是我的敌人应得的下场。”
“敌人。”白如婴复读这两个字,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她让你难堪,所以她是你的敌人。因为我们不是敌人,所以你消失这么久,我会担心。”她的目光和声音都极温柔,简直像一段童话,像吹拂小猫尾巴的春夜微风。“姚泠,有件事你要明白。如果我要除掉你,却没成功,那只能说明我根本就没想除掉你。”
“假期结束了,回来工作。”
姚泠没有回应。
“不去吗?”白如婴的笑容明媚而可憎,“冤冤相报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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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圣城。她们踩着泥泞的街道往前走,脚下是积水混着碎石,偶尔踢到散落的行李或断裂的钢筋。
一路折磨姚泠的那股近乡情怯的惶恐又一次翻涌,搅得她心神不宁,旧环境已面目全非,这种生活失序的认知让她烦躁得几乎要攥紧拳头。到底发生什么了?姚泠瞥一眼对方,白如婴裤脚沾满泥点,眉头都没皱一下。“什么也没发生。所以我希望你回来,让这里发生点什么。”
“……”
她担下练就大小眼认仇化恩做母的嫌疑坚持斜视白如婴,一路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不唐突。她们的关系有好到能随时闲聊吗?姚泠内心踟蹰,可现在是白如婴有求于她,难道她连具体情况都不配知道?拜托别这样,她有些作呕,怎么就这么生疏了,想跟她讲个话都得蓄力半天,她难道以为她是什么一心当狗自甘下贱的人吗?她是。
好在对方对当谜语人的厌恶不亚于姚泠无意间与仇化恩视线相撞,圣兰蒂斯内部实验室里,白如婴开门见山,“太阳神羲和快失控了,我需要你借助的力量来挽回这一切。我能做的事情有限,得看你是否配合。”
姚泠只问:“你要怎么挽回?”
“用我的方式。”白如婴指向验室里高悬的黄铜太阳,以指拟抢,蓄势待发,“我们的目标一致,你并不反感我的方式,不是吗。”
在她与白如婴闭关实验室抽取混沌的短短四个月里,天地彻底乱了章法。冷暖颠倒只是小事,真正的天灾轮番轰炸,城市成片垮掉,公路断裂,电网瘫痪,现任领袖莫观棋在一场疑点诸多的大火后离奇失踪,只留一地狼藉。临时政府凑了个空架子,整个社会像一台被抽掉主控芯片的机器,不同派系的齿轮疯狂空转,互相撞击,且大有往世界各地扩散的趋势。
“太阳为啥不掉下来?”
“那怎么行?掉下来咱们就完蛋了。”
“有啥区别,不掉下来我们也一样完蛋。”
羲和神的崩溃来的比预想中快得多。年末,天空不再有昼夜之分,只有刺目的惨白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天际,太阳像枚终末的火球悬在半空,光线硬得能割开皮肤。太阳不死,夜就永远不会降临。地上越凄惨,天上的太阳就越红。
“人类的未来在哪?!”
质问在不死冢真理所在的避难所传开时,广播正循环播放着警报:“埋骨之地异形潮预计十二小时后抵达52区边境,圣兰蒂斯噬灵者小队已全员出动。”灯管嗡嗡作响,惨白吵闹,她烦躁地揉了把眼睛,没能抹掉眼下的乌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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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很久以前就已经烂透了。”
姚泠偏头看她,眼底映着仪器闪烁的微光,没有反驳。
“但其实我不是很在乎。”白如婴顿了顿,“只是觉得,该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她的眼神变得很遥远,很缥缈。
“谢谢你,姚泠。我会给我的敌人应得的下场。”
“……”
姚泠似乎想说很多,最终却只是闭上眼,轻声道:“我真的没办法劝你放弃吗。”
“别担心。”白如婴淡淡道:“只要天气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任凭外界风雨飘摇,她和白如婴的心腹们在此,昼夜不息地准备着一场即将颠覆全人类认知的全球同步直播。
白如婴正有条不紊地主持会议,语气沉稳,思路清晰,她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涩和不真实感。就好像她从未出走,得到的却全是令人反胃的物是人非事事休。这三年白如婴经历了什么?她从哪里拉来这么多人?
会议室里的人都正襟危坐,她下意识调整自己的坐姿,又觉得太刻意,只能卡在不上不下的不自然里,既放不开,又融不进,只剩局促。日落了,白如婴盯着窗外的死寂发呆,姚泠半倚着墙,突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紧张吗?”
白如婴偏头看她,摇头。
又沉默了一秒,小声说:“不紧张。”
房间里只剩下她俩细微的呼吸声。
决战前夜,实验室的灯光终于可以歇息了。“早点睡。”白如婴点头,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反手抽出蝴蝶刀,银亮刀刃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弧线。
姚泠刚缓过混沌抽取带来的疲惫,猛地撞见这一幕,掌心和心脏一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你要干嘛?”
话音未落,白如婴已经抬手,雪白头发散在冰冷的实验台上。她抬手抹了把额前碎发,语气平淡:“剪头发,省得打架碍事。”
“你……”姚泠喉间的话堵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用蝴蝶刀剪?”
“嗯。”
白如婴继续拈起头发,轻捷地梳理起打结的记忆。头皮受到轻微的牵拉,随之而来的酥麻感自头顶流向全身,耳畔响起头发剪断时的咔嚓轻响,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脱离。她加快了修剪的速度,断发顺着引力下坠,落到水中月般的过去里荡开几圈涟漪,慢慢绝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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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全球避难所巨幕骤然点亮,七千二百一十三种语言的字幕在底部按自主设置滚动,画面中央是模糊混乱的未知领域,一道素白身影正与看不见的未知存在对峙。是不是觉得这种末世降临所有人窝在庇护所一起看直播的场景很不可理喻?没关系,会赢的。就当免费看了场个人英雌主义动作电影吧,没法打差评或中途尿遁的那种。
气层上空,神女手中光明灿烂,抬指间无数璀璨光点如流星蜂拥而出,混沌和灵力形成交错的激流,万箭齐发。一场毫无技巧可言的厮杀,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自己被对方撕碎前撕碎对方。白如婴的心跳加速到人类无法承受的地步,呼吸点燃半片天空。她的手不小心碰到衣角,那里便多出来一道血痕。被烧断的头发洋洋洒洒飘进海洋,沸腾的水升起白烟。黑障区不断扩大,高频无线电费力穿透等离子层,画面断续闪烁,随时会中断。
头顶的应急灯一直闪,外头神仙打架的轰隆声震得墙皮直掉渣。战况焦灼,空气变得粘稠变形,极度紧绷的精神令不死冢真理晕眩。她走到避难所最里头视野最好的通风口边上,把一屋子人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很多或熟悉或陌生的祈祷手势,此刻,这场神战是此刻全世界的唯一焦点,结果将决定所有人的明天,每个人心知肚明。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一开始是微弱的蜂鸣,渐渐大了些,合着卡顿的直播,太混乱,她听不清。如果姚泠在这里,像她一样装作事不关己的人将会多一个。
“没信号了!”避难所里有人惊呼。屏幕左侧的分镜突然变成雪花,一阵频闪后,只剩星链卫星传来的主画面。
以及忽大忽小的,年轻有力的女声。
“世界各国的人类同胞们。”
多年之后,面对灭世洪水的冲刷,旧时代的遗孤们仍会记得神女用八个字开创新纪元的那个正午。
——“跟随我。”她说,“我就是未来。”
全世界只剩无限膨胀开来的寂静,消失了所有声音。
“……怎、怎么回事?”
“——轰! ! !”
随着一声巨响,直播信号彻底丢失。惊慌失措的地面人群被天际线一道巨大的金红火焰吸引,天地震颤,恢宏力量浩然涌动,昭示神女无与伦比的力量。烈焰如展翅凤凰,灵力与混沌交织成网,困死天边高高在上的太阳。
“叮——”
神光炸裂,灵力迸射的光芒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耀眼。两股力量正不断对撞,将带来灾难,或另一个太阳系。机会仅此一次,她势要把隐藏在光明中最黑暗最狡猾的神祇拽到身下,用最恶劣的手段执行死刑。不为别的,只因这件事除了她,没人能做到。力量再次爆发,咆哮,白如婴感受到一种别样的能量正在不断聚集,是审判之矛在向她俯首吗?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白如婴凝神聚力,开天辟地的爆破斩击声由近及远,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滚烫的光点。审判之矛撕开天穹,碧空如洗。
今天天气真好,她想,余晖相伴,胜利在即,是个审判神的好日子。
可意外陡生。
几乎是在感受到异常的瞬间,原本臣服于她的审判之矛已猛地调转方向,直冲着她正拼尽全力守卫的大地而去。白如婴心脏几乎停跳,她猛地咬牙,全身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硬生生用全部灵力强行扭转了灭世的结局。
一切都乱套了。灵力与混沌胡乱流动着,羲和神挣开束缚,审判之矛进入滞空状态,尖锐刺耳的音爆接踵而至。结束了。她想,真不甘心。
寂静。
声音湮灭在突如其来的死寂里。
这是哪里?
寂静。
这里只有一片虚无。
白光炸开,白如婴头痛欲裂。停滞的身体,混乱的大脑,天昏地暗,分不清前后左右前因后果,她那被眩晕感啃噬得七零八碎的聪明所余下的那可怜的一点正在脑中疯狂演算,但无论重来多少次,存活的可能性仍是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
脑内一阵混乱的蜂鸣,死亡已经在催促她了。
她现在需要好好睡一觉,然后在梦里继续追逐那些和新世界类似的,缥缈的东西。新世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的神祇,数道探寻的视线相撞,祂也在看她。
寂静在彼此之间扩散开,整个世界都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
徨徨天地,这儿只有她和太阳神了。
金色流光像有生命的丝线,慢悠悠地从羲和的身体飘向她的胸口。太阳的力量,纯粹、明耀,没有半分混沌的戾气。蜜糖般浓稠的光还在不断涌入,白如婴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疯狂攀升,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她看见了羲和神的脸。
幻境骤然消散。落日把白如婴的白发照成橘红色,如血鲜艳。神明的磅礴力量带着摧枯拉朽的势能奔涌而来,肌肉经脉满是胀裂般的充盈感。
羲和神就站在她面前,不再躲藏也不再进攻,而白如婴眼底只剩茫然,她突然想起余灰提出的那个问句。
母女连心,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
把翻涌的震惊死死压下,白如婴怔怔地回忆那转瞬即逝的真容。她现在要干什么来着。哦,弑神。她魂不守舍地抬起手,世界无穷色彩间,她的愿望,一步之遥,触手可得。
可如果,如果。
如果人类想象力的贫瘠在于笃信天外有天。
如果她想向神索要的东西是连神也无能为力的。
白如婴的视线游离地越过火光锁定羲和,恍惚记得几年前的某次思想课上,她也对太阳做过同样的事。
那时她无数次幻想着在最终时刻说句帅气的台词,或是咒骂祂,讥讽祂,折磨祂。而当她真的有能力做这些了,她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利箭脱弦。只一瞬间,审判之矛撕裂太阳,发出玻璃破碎似的玲珑声响。
太阳死了。
胸口传来钻心剧痛。
旧历羲和纪年末,神女教横空出世,肃清羲和残党,太阳神教堂以惊人的速度腐朽。审判日后举国狂欢持续数月,帝国正式从羲和纪年迈入神女时代,次年1月1日更名为神女元年1月1日。
同年3月,白如婴以碾压票数当选新世界联邦最高领袖,世界多地筑起神女塔,铭刻人类史上最盛大叛道的不朽反抗。那一天,白如婴俯瞰大地,脚下是蝼蚁般密密麻麻的废墟。不死冢真理走出避难所抬头望,化作漫天飞雪的太阳神残骸模糊了她的视线,雪花冷得发烫。
雪还在下,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十年。那场关乎人类存亡的战役仅持续半日,却让大雪纠缠了人间十年。雪落在白如婴的伤口,疼得她呼吸困难,雪落在死去的人们脸上,静悄悄的,没有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