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祭·烬》春宴雪

8、蚀骨 那“咔

　　那“咔嚓”声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细，可要命。腥臭气涌出来的同时，一种湿滑粘腻、仿佛无数触手在岩壁上拖行的窸窣声，从穹顶裂缝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燕无尘一步踏前，与无名并肩而立，将仍在池中淬炼的江浸月护在身后。苏清寒与石敢当也迅速靠拢，三人呈三角之势，面朝穹顶裂痕方向。石敢当一双短锏横在胸前，苏清寒月光短刃清辉流转，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和凝重的眼。
　　“是什么东西？”石敢当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无名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剑。他手中那柄古朴长剑终于完全出鞘，剑身竟是暗哑无光的深灰色，没有任何锋刃寒光，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凝死寂之意弥漫开来。
　　“喀啦——哗啦！”
　　裂缝猛地扩大，碎裂的岩石簌簌落下。紧接着，一团庞大、扭曲的暗影，从那裂缝中“挤”了出来，重重砸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东西……很难形容。
　　它像是由无数残破的躯体、扭曲的骨骼、粘连的黑色筋膜强行揉合在一起的肉团，足有两人高，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口器，流淌着粘稠的暗黄色脓液。
　　没有固定的形态，不断蠕动、变形，时而伸出几条挂着碎肉的手臂，时而探出半颗腐烂的头颅，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的磷火。最令人作呕的是，它身上还挂着几片残破的、勉强能辨认出属于不同门派服饰的布片，以及几柄锈蚀断裂的兵刃。
　　这绝非外面那些被混沌侵蚀的“人形怪物”。它是更古老、更扭曲、更彻底的……混沌造物。
　　“上古试验的失败品。”无名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被混沌之力彻底污染、畸变，又经年累月被封在此处，早已失了神智，只剩下吞噬与破坏的本能。小心，它的□□有极强的腐蚀性，且能污染真气。”
　　话音刚落，那团肉瘤般的怪物似乎“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或者说，嗅到了洗剑池旁那正在淬炼的、精纯的生命能量。它身上几十张大小不一的口器同时张开，发出嘶哑嘈杂、仿佛无数人痛苦哀嚎混合而成的尖啸！
　　声浪袭来，带着混乱的精神冲击。燕无尘只觉脑中一嗡，无数嘈杂疯狂的念头试图涌入，但他刚刚经过洗剑池淬炼的心神稳固异常，心剑虚影在心湖中一震，便将那些杂念斩碎驱散。旁边石敢当和苏清寒却闷哼一声，脸色发白，显然受到了影响。
　　与此同时，那怪物蠕动着，速度竟奇快无比，像一团翻滚的肉浪，朝着洗剑池方向冲来！行进间，它身上脓液滴落，地面被腐蚀出滋滋白烟和焦黑的坑洞。
　　“散开！别硬接！”无名低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怪物侧方，那柄深灰色长剑无声无息地递出，直刺怪物身躯上一处看似柔软、不断鼓胀的肉瘤。
　　剑尖触及肉瘤的刹那，没有金铁交击声，只有一种仿佛刺入烂泥的沉闷声响。肉瘤猛地爆开，溅出大量腥臭脓液，但无名剑身一震，一股无形的震荡之力将脓液尽数震开，未沾分毫。被刺中的部位迅速干瘪坏死，化作黑灰簌簌落下。
　　怪物吃痛，发出更加尖锐的嘶嚎，几条挂着碎肉的手臂猛地朝无名抓来，指尖漆黑锋利，带起腥风。
　　燕无尘动了。他没有冒然靠近，而是身形一晃，绕到怪物另一侧，手中秋水剑清光一闪，一道凝练如丝的剑气激射而出，并非斩向怪物主体，而是精准地切向它身下几根作为支撑、不断蠕动的粗壮触须。
　　“嗤！”
　　剑气入肉，斩断了两根触须。怪物庞大的身躯顿时失衡，翻滚的动作一滞。但断口处并无血液喷出，只有黑色粘液涌出，且断掉的触须竟在地上扭动几下，便化为脓水渗入地下。
　　“攻击核心！分散的肢体作用不大！”无名一边闪避着抓来的手臂，一边提醒道，他的剑法简洁狠辣，每一剑都直指怪物身上那些鼓胀的肉瘤或疑似要害的器官，剑上所附着的奇异力量似乎对怪物有极强的克制作用，每一击都能造成可观的伤害。
　　苏清寒与石敢当也反应过来。苏清寒身法灵动，月光短刃划过道道清辉，专攻怪物那些不断开合、试图喷吐毒液或吸食血肉的口器。石敢当则怒吼一声，双锏势大力沉，狠狠砸向怪物试图伸向洗剑池方向的几条触手，将其暂时阻挡。
　　四人配合虽初次，却因形势所迫迅速磨合。无名主攻牵制，燕无尘游走袭扰切断支撑，苏清寒限制其攻击手段，石敢当负责拦截保护。那怪物虽凶悍诡异，但在四人联手之下，竟一时被压制，身上不断增添着伤口，腥臭脓液流了一地。
　　然而，怪物的恐怖之处很快显现。它的伤口愈合速度快得惊人，除非被无名那奇异的剑力彻底湮灭的部位，其他伤口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片刻便能恢复。且它似乎没有痛觉，攻击愈发疯狂，身上口器不断喷吐出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液和腥臭的毒雾，逼迫四人不断闪避，战斗范围被越压越小，渐渐有向洗剑池靠近的趋势。
　　“不能让它靠近池子！”燕无尘喝道。江浸月还在池中淬炼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被干扰。
　　他眼神一厉，体内那股新炼化的、带着一丝冰冷锋锐之意的真气猛然加速运转。手中秋水剑清光大盛，剑身竟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他不再游走，而是身形如电，直扑怪物正面，一剑刺向它身躯中央一颗不断搏动、仿佛心脏般的巨大暗红色肉瘤！
　　这一剑，快、准、狠！更是蕴含了他刚刚初步掌握的、炼化自混沌之力的那缕特殊真气！
　　“噗嗤！”
　　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肉瘤。怪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整个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起来。暗红色肉瘤被刺中的部位，没有爆开，而是迅速变得灰败、干瘪，仿佛其中的生机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湮灭！连喷溅出的脓液都失去了活性，变得黯淡无光。
　　有效！这炼化后的混沌之力，对同源而生的怪物，竟有如此强的克制效果！
　　燕无尘精神一振，正要催动真气扩大战果，那怪物却因剧痛彻底疯狂！它身上所有口器同时张开到极限，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夹杂着无数混乱嘶吼精神冲击的墨绿色毒雾，如同爆炸般向四周狂涌而出！
　　毒雾范围极广，速度极快，瞬间将整个洗剑池区域笼罩在内！
　　“屏息！闭窍！”无名急喝，剑光连闪，试图斩开毒雾，但这毒雾并非实体，他的剑气只能将其稍稍驱散，无法彻底清除。
　　燕无尘首当其冲，尽管第一时间闭气，但那毒雾竟能透过皮肤毛孔侵蚀！一股阴寒、暴虐、充满混乱恶念的力量顺着毛孔钻入，与他体内新炼化的混沌真气激烈冲突，同时疯狂冲击他的心神。眼前幻象丛生，耳边嘶吼不断。
　　苏清寒和石敢当更是不堪，两人虽及时闭气，却仍被少量毒雾侵染，脸色迅速泛起不正常的青黑，动作顿时迟滞，眼神开始涣散。
　　而距离最远的洗剑池中，一直闭目淬炼的江浸月，身体也猛然一颤！池水剧烈波动，他体表刚刚趋于稳定的暗金色纹路明灭不定，脸上浮现痛苦挣扎之色，显然受到了外界毒雾和精神冲击的干扰，体内正在进行的淬炼过程开始失控反噬！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怪物在喷出大量毒雾后，身躯似乎缩小了一圈，但核心处那颗被燕无尘刺伤的暗红肉瘤却剧烈鼓胀起来，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不祥波动！
　　“它要自爆核心！退！”无名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促。
　　但退？往哪退？毒雾弥漫，苏清寒、石敢当已受影响动作迟缓，江浸月更在池中岌岌可危！
　　电光石火间，燕无尘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退，反而将全身刚刚炼化的、为数不多的那缕特殊混沌真气，连同自身所有内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秋水剑中！剑身清光暴涨，甚至压过了无名手中那柄灰剑的死寂之意！
　　他一步踏前，竟是不顾周围毒雾侵蚀，也不顾那即将爆开的恐怖肉瘤，将所有力量、所有精神，尽数凝聚于这一剑之中！
　　洗剑阁剑法——并非任何高深招式，只是最基础、最纯粹的“刺”。
　　剑出无悔，一往无前！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仿佛一道撕裂黑暗的青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再次刺入了那颗鼓胀欲裂的暗红肉瘤中心！
　　不是刺入即止。燕无尘手腕剧烈震颤，剑身在那肉瘤内部以极高频率震荡、切割、湮灭！他炼化的混沌真气如同最贪婪的饕餮，疯狂吞噬、同化着肉瘤中更为庞大却混乱的混沌本源！
　　“嗷——！！！”
　　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整个身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急速干瘪、萎缩，鼓胀的肉瘤没有爆开，而是在一阵剧烈的抽搐后，迅速化为飞灰！弥漫的毒雾失去了源头，也开始缓缓消散。
　　“噗通。”
　　燕无尘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七窍再次渗出血丝，显然刚才那搏命一击消耗巨大，且被毒雾侵蚀不轻。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那化为飞灰的怪物残骸。
　　毒雾渐渐散去，露出众人身影。苏清寒和石敢当摇摇欲坠，倚着石壁才勉强站稳，脸上青黑之气未散。无名收剑而立，面具朝向燕无尘，似乎在审视。
　　而洗剑池中，波动渐渐平息的池水，颜色已转为浅灰。江浸月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暗金色光芒一闪而逝，他低吼一声，从池中跃出，身上暗金色纹路迅速隐没，气息比之前浑厚凝实了不止一筹，但脸上带着后怕与焦急。
　　“阿尘！”他一眼看到单膝跪地的燕无尘，立刻冲过去。
　　“我没事。”燕无尘摆摆手，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脑中残留的混乱嘶鸣，看向那堆飞灰，“这东西……死了？”
　　“核心被你以同源之力从内部湮灭，死透了。”无名走到飞灰旁，用剑尖拨弄了一下，挑出几块未曾完全化灰的、漆黑的碎骨，“看来这洗剑池残存的气息，对深处封印的怪物吸引力极大。此地不宜久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穹顶那道裂缝深处，又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更多更杂的蠕动与刮擦声。
　　“走！”燕无尘强提一口气站起。江浸月扶住他，将一股精纯温和的《铸骨诀》真气渡入他体内，助他压制混乱。苏清寒和石敢当也勉力跟上。
　　无名不再多言，率先走向工坊另一侧。那里看似是坚硬的岩壁，但他手掌按在某处，岩壁竟再次无声滑开，露出另一条更为狭窄、向下倾斜的通道。
　　五人迅速没入通道。身后，滑开的岩壁闭合，将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和越来越近的诡异声响隔绝。
　　通道一路向下，越来越陡，也越来越寒冷。石壁上开始出现冰霜，空气冷得刺骨。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水声。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冰窟。穹顶倒悬着无数冰棱，散发着幽幽蓝光，照亮了整个空间。冰窟中央，竟有一潭清澈见底的寒泉，泉水汩汩涌出，冒着丝丝寒气，在水潭边凝结成晶莹的冰晶。寒潭旁，散落着几具早已冻成冰雕的骸骨，看服饰极为古老。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寒潭对面，冰壁之上，被人以利器刻下了几行字。字迹凌厉，深入冰层，历经岁月而不磨灭：
　　“后来者鉴：此潭寒髓，可镇心神，暂压混沌侵蚀。然此非生路，乃绝路之缓刑。”
　　“吾等十三人深入此间，寻得初代洗剑池，欲破死局。然池力暴烈，仅三人得脱。”
　　“出池者，或疯或癫，唯余吾一人清醒，然身已半腐，神魂将蚀。”
　　“天机无道，以众生为刍狗。长生骗局，该杀！”
　　“恨！恨！恨！”
　　落款处，是一个几乎将冰壁凿穿的名字——
　　厉寒川。
　　字字泣血，恨意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