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茉重缠》微雨绵绵

16、旧影 我只是替代

　　临江码头的海风，凉得像是渗进了骨血里。陆明赫站在原地，看着少年那双澄澈却荒芜的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这一生，见过商场倾覆、人情冷暖、众叛亲离，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稳如磐石。可唯独此刻，面对陆赫明一句轻轻的质问，他竟瞬间失语，无从辩驳。
　　“你终究，还是要去陪那个回来了的Omega，对不对？”陆赫明再度发问，字字轻柔，却像细密的冰针，刺穿了他所有的强势护短、所有的迟来弥补。他可以雷霆手段惩戒冒犯少年的外人，可以耗尽三日夜奔波为他讨回公道，可以把全世界的锋芒戾气都挡在他身前，可他偏偏无法剖开自己的心脏，立刻洗干净那段被流言扭曲的过往，堵死少年心底所有的不安与自卑。陆明赫指尖微颤，雪松信息素翻涌着极致的慌乱与酸涩，低声急辩：“赫赫，没有的事，从来没有什么我要去陪伴的人”
　　“不用解释了。”陆赫明轻轻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过分，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他累了，累在无休止的自我内耗，累在反复听见旁人的流言，累在自己永远跨不过那道横亘三年的鸿沟，解释再多，过往也是真的存在。
　　“我先走了。”他没有再看陆明赫一眼，转身就走，背影笔直、倔强，没有半分留恋，像一株独自迎风而立的茉莉，清冷自持，宁愿被风吹得摇晃，也绝不回头依赖分毫暖意。
　　“赫赫！”陆明赫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指尖堪堪擦过少年的衣角，最终只捞到一把微凉的晚风，落空的触感，瞬间攥紧了他整颗心脏，他看着少年一步步离开码头，看着那道清浅的身影消失在路口，眼底的疲惫、懊悔、无力层层堆叠，凛冽的雪松气息压抑得近乎紊乱，身后被捆缚在栏杆上的纨绔早已吓得浑身瘫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可陆明赫再也没有多余目光分给旁人，他只是凝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在江边风里，满心疮痍，束手无策，他护得住他不受外人半分欺凌，却护不住他心底自生的猜忌与荒芜。
　　离开临江码头，城市晚风温柔拂面，却吹不散陆赫明心底沉甸甸的郁结，他漫无目的在街上走了很久，从白日余晖走到暮色沉沉。连日的冷战、拉黑、误会、自我拉扯，还有码头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护短与对峙，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从来不是生性倔强爱闹别扭的人，从前在陆明赫身边，他可以肆意撒娇、随意黏人、可以肆无忌惮展露所有柔软怯懦。可自从那些旧人流言入耳，自从心底的落差生根发芽，他再也不敢轻易柔软，他怕自己是临时替补，怕所有偏爱都是转瞬即逝，怕一朝旧人归，从此无人再惜他，心底太堵、太酸、太委屈，这些心事，他无人可诉，无人能懂。
　　唯独两个人——燕仁黯与池修仁。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一个画家，一个退圈明星，也是圈子里唯一一对安稳相守、温柔缱绻的情侣。旁人的感情充满算计、试探、将就，唯有他们二人，是明目张胆、岁岁如一的偏爱与笃定，也正因如此，赫赫看着他们，总会心生羡慕，也唯独愿意把心底最私密、最酸涩的委屈，摊开在他们面前，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点开了那两个从未拉黑、永远置顶的对话框。没有繁琐文字，只发了一句简短的问询：【你们有空吗？我在老地方等你们。】消息发出不过数十秒，对话框双双弹出秒回。
　　池修仁：【马上到，别动。】
　　燕仁黯：【乖乖等着，我们过来。】简单的字句，温柔又安稳，瞬间给了濒临情绪崩溃的陆赫明一丝微弱的支撑，老地方是一家藏在老街深处的清吧，安静小众，没有喧嚣吵闹，是他们三人常年小聚的秘密基地。傍晚的清吧客人稀少，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舒缓的纯音乐缓缓流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浮华与纷扰，陆赫明选了靠窗最角落的卡座坐下，点了三杯常温的果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空空落落，满是散不去的疲惫，不过十几分钟，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推门而入。燕仁黯生得温柔清润，眉眼舒展柔和，周身信息素温顺干净，是极其安稳的，身侧的池修仁身形挺拔冷厉，气场沉稳内敛，是极具安全感的，两人十指紧扣，步履相合，光是并肩而立，就透着旁人羡慕不已的默契与温情，两人一进门，目光就精准锁定了角落落寞的少年，往日眉眼带笑、软糯温柔的陆赫明，此刻垂着眸，眉眼耷拉，周身的茉莉信息素涩得发苦，整个人蜷缩在卡座里，安静得近乎可怜，两人快步走上前，顺势落座，燕仁黯刚坐下，就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温柔轻声：“怎么了？闹得这么严重，整个人都蔫了。”池修仁坐在外侧，自然地挡住外界所有视线，周身Alpha沉稳的气场悄然铺开，默默为他隔绝所有窥探，语气低沉温和：“受委屈了？慢慢说，我们听着。”一句温柔安抚，一句默默撑腰。积攒了四日的隐忍、酸涩、委屈、内耗，在这一刻彻底决堤。陆赫明抬眸，眼底已经悄悄蓄了薄薄一层水光，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他没有隐瞒，没有删减，从晚宴流言、旁人调戏、赌气离席、彻夜锁门、冷战拉黑，再到连续三天空房误会、码头强势护短持刀惩戒，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最后，他红着眼，说出了自己心底最深、最无解的结：
　　“他为我报仇，为我撑腰，为我奔波三天，我都知道。”
　　“可所有人都说，他等了那个Omega三年。”
　　“那个人回来了。”
　　“修仁，仁黯，我是不是……只是他空窗期的替代品？”
　　“等他真正喜欢、真正等的人回来了，我就该被换掉了，对不对？”少年骨子里的敏感怯懦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不怕吵架，不怕别扭，不怕冷战，他怕的是，数年相守，满心奔赴，从头到尾，皆是错付，怕自己拼尽全力珍惜的温柔，不过是别人不要的残羹冷炙，怕自己扎根生长的岁岁深情，抵不过别人三年旧梦，话音落下，卡座里瞬间安静下来。燕仁黯心疼得不行，立刻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安抚：“别胡思乱想，陆赫明，陆明赫对你什么样，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没和他分开你们什么关系你不知道？你们分别五年你回来了他不还爱你吗？”
　　“圈子里谁不知道，他特别珍惜那个弟弟。”池修仁眉眼微沉，冷声道：“流言不可信，圈内最会以讹传讹、捕风捉影。所谓三年旧人，本就是当年媒体炒作、旁人杜撰出来的闹剧，根本没有实锤。”
　　“陆明赫性子冷，从不屑对外解释感情私事，才让这些谣言传了三年。”两人一软一硬，耐心开导，句句真心，只想解开少年心底的死结，可心结太深，执念太重，不是三两句安抚就能彻底消散的。陆赫明低头攥紧手心，鼻尖发酸：“可传闻说得太真了，说他们信息素高度匹配，说曾经暧昧纠缠……”
　　“匹配度再高，不爱就是不爱。”燕仁黯轻声打断他，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赫明，感情从来不是匹配度说了算，是偏爱、是相守、是日复一日的迁就温柔。”池修仁淡淡补充：“陆明赫这几年为你拒了所有暧昧、推了所有Omega示好、守着你一个人，这些都是真的。比起虚无缥缈的旧闻，朝夕相处的偏爱才最作数。”两人陪着他久坐谈心，温柔开解，耐心倾听，一点点抚平他连日来的情绪褶皱，卡座氛围温柔安稳，暖光融融，一时间，陆赫明心底的酸涩稍稍缓和。他靠在沙发软垫上，听着友人的宽慰，看着眼前安稳相爱的两人，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就在三人低声闲谈、慢慢纾解情绪之际，桌上倒扣的手机，屏幕骤然突兀亮起，微信消息弹窗跳出，是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备注栏简简单单五个字，嚣张又刺眼——【我是你哥的人】猝不及防的六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刚刚缓和的温柔氛围，陆赫明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瞬间僵住，指尖下意识攥紧，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宋听，对吧。那个传闻里，陆明赫等了三年、深爱过、高度匹配的顶级Omega，那个只存在于流言里、从未露面、却困住他无数个日夜、让他反复内耗自我怀疑的名字，如今，居然主动找上门来燕仁黯和池修仁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诧异与不悦，太刻意，太蹊跷，太赶巧。偏偏在所有流言发酵、两人冷战决裂、赫赫最脆弱敏感的关头，宋听归来，主动申请好友，用意昭然若揭，陆赫明指尖微颤，迟疑良久，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申请页面，好友申请通过，几乎是通过的瞬间，对方没有半分迟疑，秒发来了第一条消息，字字句句，都是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居高临下的俯瞰。
　　【你就是陆赫明？】
　　【这几年，辛苦你替我陪在他身边了。】
　　轻飘飘两句话，温柔缱绻，却字字诛心。
　　没有怒骂，没有争执，没有诋毁。
　　偏偏是以正主归来的姿态，轻描淡写，定义了陆赫明这数年所有的陪伴、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朝夕相守。
　　【别谢我，我也才回他身边】陆赫明赌气回消息。清吧温柔的音乐还在流淌，暖光依旧温柔，可陆赫明周身的温度，瞬间彻骨冰凉，刚刚被安抚下去的所有委屈、自卑、猜忌、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卷土重来，比之前更汹涌、更刺骨，原来流言不是假的，原来那个人，真的回来了。茉莉信息素瞬间彻底紊乱，清甜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涩与凉，孤零零萦绕在周身，落寞又卑微，燕仁黯看清消息内容，瞬间气蹙眉头，伸手按住陆赫明的手机，眼底满是愠怒：“太过分了！这人什么意思？刚回来就找上门挑衅？”池修仁眉眼冷厉，周身Alpha压迫感瞬间散开，语气沉得冰冷：“刻意挑在这个时间点，就是故意拿捏你的情绪，故意戳你痛处。”
　　“别回了，别理，不用把这种人的挑衅放在心上。”可陆赫明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刺眼的文字，眼底的光亮一点点彻底熄灭，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期许，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原来陆明赫的沉默，过往的留白，三年的独身，所有的克制与清冷，从来都不是为他，是为了等眼前这个，终于归来的人。码头所有的撑腰、所有的护短、所有的迟来温柔，都成了可怜又可笑的弥补，是旧人归来之前，给他最后的施舍暖意，陆赫明静静看着屏幕，鼻尖酸涩发红，眼底一片荒芜寒凉，他终于彻底懂了，他的冷战、吃醋、委屈、拉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人在意的独角戏，属于雪松的终极温柔与偏爱，从来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