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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辨心   归一 ...


  •   归一的话音轻浅落开,掠过夜风池水,轻轻荡开两圈细纹,终是无力消融在夜色里,轻飘飘散得无影无踪。

      池中的李笺己始终垂首未抬,湿透的黑发尽数垂落,密密遮覆眉眼,只余下半截轮廓锋利的下颌露在光影里。冰凉水珠顺着乌黑发尾接连坠落,一滴、两滴,砸在粼粼水面,敲出细碎几不可闻的轻响,正如他的辩解没在沉默的石海里。

      ——徒劳无声。

      “抱歉。”沉寂良久,李笺己的声音再次传来,字字单薄,仅此一句,再无多余。

      一千年了,她不是为了听这两个字的。归一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带着一种被磨掉耐心的锋利。
      “为你,还是为谢蕴笙?”

      闻声,李笺己终于缓缓抬眼。

      细碎水珠沿着他高挺笔直的鼻梁缓缓滚落,坠入一池静水,漾开极浅的一圈涟漪,脆响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他眼底沉寂如死灰,沉寂千年的心湖,在此刻终于被撬动分毫。

      “抱歉。”他望着高处的归一,字句沉重恳诚“是我无故,将你拖入这世间。”

      一千年了,归一听了他这话,整整千年,李笺己还没拎清楚,真是荒唐可笑。

      “你到如今还不明白?”

      归一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然后抬步,踏上了下行的石阶。

      一步,一步,又一步。她不紧不慢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石阶上落得极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李笺己心防最薄弱的那一道裂缝上。

      她径直穿过假山间曲折的石径,走到池边的青石板上站定。隔着一池氤氲的热气,她看着池中的人,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慵懒与促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将我拖入这个世间的从来不是你,是谢蕴笙。是你的女主角——谢蕴笙。”

      李笺己骤然缄默,怔在原地,心神剧烈震颤。他凝着归一的话语,一字一句细细咀嚼,试图勘破其中深意。那片沉寂千年、毫无波澜的死寂眼底,终于被投入一枚石子,漾开层层微澜。

      谢蕴笙……

      那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烫得他喉结微微滚动。

      “你创造了谢蕴笙,她拥有了自我意识,她要离开你的笔下——成为人。”

      归一一步步逼近李笺己,每一步都踏在他心防最薄弱的地方。

      “她要风花雪月,要山川草木,要爱恨悲欢,也要生离死别,皆从她心意。”

      归一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夜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皆要从她心意。你,我,都只是她通往现世的一枚棋子。”

      李笺己瞳孔猛地一缩。

      刹那间,一股闷意轰然撞开他的胸腔。无关暴怒,亦无关惊惧,是一种更为古老、沉钝的震颤。

      ——

      创世之人,遭到自己造物背弃,只剩下茫然,与撕心裂肺的不敢置信。他指尖下意识死死扣住池边石案,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嘴唇几番开合,明明万千说辞堵在喉间翻涌,却半分声响也吐不出。

      不可能。

      他是执笔之人,是这方世界的造物主,是唯一的准则。阿蕴怎么可能越过他将归一拖入此间。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而这一切都是你赋予她的,是你准许她的。”归一近身凑近,落至他耳畔。,一字一凿,狠狠烙进他骨血深处。

      “我怎会给阿蕴……她不过是你的替身。”

      李笺己语声骤然卡顿,脑海轰然一片空白,唯有本能还在机械辩驳。

      归一似是早已知晓他会搬出这套说辞,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清冷又凉薄,顺势反问,彻底击碎他所有侥幸:“那你不知,我欢喜的是女子?”

      一语落地。

      李笺己所有辩解骤然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之手扼断喉间气息,浑身僵滞,寸寸冰凉。

      那声清淡嗤笑未曾消散,静静凝在死寂的夜色里,凝霜覆寒,压得人喘不过气。

      沉寂蔓延间,归一抬眸,定定望着他,抛出一个诘问:“我且问你,我和你,谁更重要?”
      “我。”

      李笺己不解其意,却答得坦荡直白。

      他从不自欺,此生最爱、最惜、最执着的,从来唯有自己。

      归一不置可否,缓缓蹲身,落至池边,视线与池中之人平齐,眸心清晰倒映出他苍白错愕的面容,再度轻声发问:

      “你说此方世界,是你写就的一本书。那这本书,与你相较,谁更重要?”

      “这本书。”

      这是他毕生心血,是他立身之名,是他执念最深的成就。他也绝不可能舍弃分毫。

      “那这本书,和谢蕴笙呢?”

      话音落下,归一纵身跃入池中。微凉池水漫过裙摆,她缓缓凑近,将那张与谢蕴笙别无二致的面容,直直送到李笺己眼前。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清澈眼底盛着近乎残忍的通透,静静凝视着他。

      李笺己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千年筑起的所有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不是崩塌,是消融。像冬日檐上的冰棱,被春日的第一缕阳光照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是谢蕴笙。”

      他的缪斯,愿奉真心,以供驱使。

      李笺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连根拔起后的空茫。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痛彻心扉。只是很轻很轻地落下来,像一片在枝头悬了千年终于肯松手的枯叶,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惊起。

      李笺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亲手创造了谢蕴笙。他以为阿蕴是自己笔下的傀儡,是自己荣耀的纪念碑上最华美的一块浮雕。可当他知道谢蕴笙要走、要离开、要舍弃他的的时候,他没有阻拦。

      他不仅没有阻拦——他还替她开了门,替她铺了路,扫清的障碍,只搭上了一千年相当划算。

      做了这一切,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只是我笔下的一个人物。没关系,我还有这本书。没关系,这本书才是我最重要的一切。

      可当归一蹲在他面前,用那双与谢蕴笙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问出那句“这本书和谢蕴笙比呢”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没关系”都是假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谢蕴笙走了,这里早就面目全非了,他早就知道了。

      “是谢蕴笙。”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也更稳。好像重复一遍,就能让这个答案变得更真实一些;好像说出这个名字,他这一千年来的自欺欺人,就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

      他抬起眼,望向归一。那双凤眸里的死水终于被搅动了,底下翻涌着的,是压抑了千年的、滚烫的、不敢言说的东西。

      “这本书是我的全部心血。”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磨出来的,“可谢蕴笙……不是。”

      “她是人。”李笺己口中呢喃。

      归一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从她背后漫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她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那双与谢蕴笙一模一样的眼睛——安静地、沉默地注视着池中的男人。

      过了很久,归一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不像是叹息,也不像是释然,只是很轻很轻地,从她唇间溢出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

      “一千年了,”她说,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这本书早就回不到正轨了。”

      李笺己垂下眼,望着池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热气氤氲,月光碎成满池的银。他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面上晃了晃,模糊的,变形的,像一个做了太久的梦,终于在裂开了一道缝。

      “便是依迹诛灭鬼王,也无用。”归一垂敛眼眸,轻易便将心底盘旋已久的猜测缓缓道出。
      话音落进池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却让方才还陷在过往思绪中的李笺己倏然凝神。他眼底那层恍惚之色如薄雾遇风,转瞬褪去,浮起几分冷冽的清明。

      归一见他已然回神,便不再多言。

      她在清浅的池水中微微后撤几步,水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轻轻地撞上池壁,又轻轻地弹回来。

      她往后倚了半分,后背抵上微凉的玉池石壁,整个人往石壁上一靠,姿态闲散,全然不似方才步步紧逼时的伶俐锋芒。

      归一也不再迂回,不再试探,径直亮明了来意。

      “你早便知悉卿雪是笙女,”她开口,语调平直,并非上扬的尾音,“也听闻了荒天神谕。”
      “是。”

      李笺己坦然应声,没有半分辩驳掩饰之意。

      池中水雾蒸腾,白茫茫的雾气在归一与李笺己之间缓缓流淌,像一层拨不开的纱帐。他现下看不清归一那张脸——雾气太浓,月光太薄,她的轮廓在氤氲水汽里朦胧成一团柔和的影。可那张脸却又极为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不是归一,是阿蕴。

      归一不清楚李笺己与褚危鬼之间有何阴私纠葛,荒天是时论的消息送到了褚危鬼的手上,而不是她。

      归一能想到的便是李笺己押的是褚危鬼,亦或者是……祁娄宿。

      可赌注是什么?

      归一本想去看李笺己,可惜水雾太大,没看清楚。

      沉寂片刻,李笺己率先开口,声线低沉沉静,打破了池间的静谧:“卿雪这具死尸,便是这个人间界的漏洞之一。”

      池中静了三分。归一没有应声,李笺己以为她没有听见,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几步。水声哗然,波纹从他那侧一圈圈地荡过来,撞在归一倚着的石壁上,碎成细小的浪花。

      “你站着罢,我能听到。”归一的声音隔着雾气传来,不咸不淡,示意李笺己继续。

      “我们一行七人,由杜鹃石送至人间界。你在卿雪身上,哪怕她是个死人,本也无恙。你我一行人本就是变数,所以才有天谴刑律制辖。”

      李笺己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像是在给归一留出思考的间隙,又像是在给他自己留出斟酌措辞的余地,

      “可你腕间用来护身的红镯,缘何断裂?”

      归一没有说话。池水在她指尖轻轻晃荡,她垂着眼,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归一伫立水中,低声反复琢磨着这番话,瞬间洞悉其中要害,字字清冷通透:“并非天谴降世惩戒,也就是说,卿雪的死是既定结局。”

      这话一出口,池中的雾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人间界的刑律是万法尽失,而他们也确实没有灵力运转。

      ——红镯断裂,不是因为外来的惩罚,而是因为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已经被定义的位置。
      死的。

      “这里卿雪是死的,这一点高于天谴刑律。”

      归一抬起眼,目光穿过层层白雾,落在李笺己的方向。她明白了李笺己的用意。

      红镯断裂不是来自天谴,那便意味着——还有一位凌驾于他们之上。

      那这里便不是真正的人间界。

      “这里,”李笺己幽幽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是无妄间创造出来的人间界。”

      归一靠在石壁上,安静了两秒,将李笺己的话补全了:“杜鹃把我们送至此处,便是说——此间间主,便是时轮之主。”

      话音落定,池中一片寂然。

      “若卿雪的死是既定的。”

      归一的语速较先前快了数分。这番论断电光火石间便现于脑中只待脱口而出。

      “那她便不是时论之主。”

      话音落于池水之上,未起半分波澜,却如沉石坠底,于无声处,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悄然荡进这满室氤氲雾色里。

      池壁另一侧,李笺己静倚石壁。隔着茫茫白雾,他低沉的嗓音缓缓传来,笃定而平淡,似是拨开一层虚妄的薄纱。

      “卿雪之死,是无妄间的锚点,是托举此方天地的基石。”

      他稍作停顿,后脑轻抵微凉石壁,抬眸望向头顶被浓雾揉碎的月色,语声轻淡,落出最核心的真相。

      “或许,亦是此间间主,一念执迷的妄念。”

      归一眸光微眯,瞬息便彻悟了话中深意。

      “你的意思是——”她放缓语速,将暗藏的脉络层层拆解,字字清透,掷地有声,“此间的间主,未坐在高台之上。”

      那人自始至终,都身在木犀城中。活在这方天地之中,以一双无人窥见的眼眸,默默窥看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又或者已经忘却间主身份,化作寻常人融进这天地中。

      一念及此,周遭池水似都浸染上几分寒凉,雾色也愈发沉凝。

      归一忽而轻笑,语气掺了几分玩味,如同推敲一场扑朔迷离的谜局:“你说,会是这群人中的哪一位?”

      李笺己轻轻摇头。身前流转的白雾随他微动散开一缕,转瞬又合拢如初。

      他无从知晓。

      间主之力裹挟整座无妄间,通天覆地,深藏不露。李笺己穿透层层薄雾,目光稳稳落向归一朦胧的身影——

      也许归一替卿雪“活”了,便是撬开这盘死局,最关键的一道裂缝。

      雾畔陷入短暂沉寂。

      李笺己听见身侧池水微漾轻响,想来是归一换了个姿势,小臂轻搭在冰凉的石壁上。须臾,她的声音再度漫过雾气而来,轻快灵动,藏着胸有成竹的算计,似是骤然谋定了妙计。

      “不如我明日摘了面纱,在木犀城逛上一逛。”
      水声细碎,隐约衬出她眸中流转的微光,几分狡黠,几分笃定。

      “引蛇出洞。”

      “太过冒险。”

      李笺己的声音秃然沉了下来。

      不论其他,无妄间内,间主裹挟天地,卿雪的死,是间主亲手钉下的锚点,是此方虚妄世界的根基。
      间主情况未明,归一此番明目张胆现世,实在不妥。

      届时对方出手,也并无可能。

      其中利害凶险,归一心中通透,无需他多言半句。方才那话,不过是她随口佯作的玩笑。
      归一未曾再接此话头。

      她静静靠在石壁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却依旧残留着旧日红镯镌刻的虚影,是经年不散的执念印记。

      辗转往来,层层羁绊,万般因果,终究绕不开—俪纳吉。

      指尖无意识地叩击在石壁上,落下两声沉闷极轻的笃响,消散在雾色之中。

      明日子时。

      看来这一趟月老祠,她是非去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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