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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试探 花影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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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垂眼。
那只点在心口的手——骨节分明,修白细长。半点不似乞丐的手。
谢昼收回手去,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他靠在墙上,也不急着说话,只低下头,继续啃那个已被压得扁塌塌的包子。
整张脸隐在阴影底下,看不分明。
“我不是林岁。”
花影抬起眼来。半点心思没藏,一点弯也没绕。
谢昼没有立刻应声。他将手中余下的包子一口一口啃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不是花影吗?”
花影细想了一瞬。她也叫花影。也算是花影罢。
她点了点头。
“我找的便是花影。”
谢昼脸上挂起一个笑来。
那笑从阴影里浮出——唇角裂开,露出一线齿缘,凸起的尖牙在月色里一闪,倒像是来索命的恶鬼。
叫人后脊发凉。
花影正欲开口,却被他抢了先。
“你是不是在怨我不辞而别?”
谢昼忽然扯住她的衣袖,转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那副被迫与爱人分离的,满腹苦衷的,有口难言的样子。
直叫花影愣在原地。
那张脸虽灰头土脸,却掩不住底下的绰约风姿。说着,眼里竟凝了两滴泪出来,悬在眶边,将落未落。
花影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扯住的袖口。
又抬起头,看着他那两滴悬而未落的泪。
面无表情。
实则她僵在原地。
她最怕旁人在她面前流泪——不管是真是假。
她都应付不来。
一道世没有教过这个。业师只教过她如何结印、如何画符、如何在灵气紊乱时守住灵台清明。
没有教过她,当一个灰头土脸却生着一张好皮相的男子扯着她的袖子、悬着两滴泪问她是不是在怨他的时候,她该说什么。
在此之前没有人在她面前落泪。
她什么也不会说。
花影将袖口从他指间一点一点抽出来。
“是叶夫人。”谢昼的声音追上来,低哑着,像被砂石磨过,“是叶夫人从中作梗。”
花影的手指停在袖口边。
叶夫人?
月光从檐角筛下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杂草丛生的砖地上。枯藤在风里晃了晃,影子也跟着晃,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砖缝间往外渗。
花影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谢昼。
他眼里的泪还悬着,将落未落,月光照在上面,凝成两点极淡的冷光。他在哭。
可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不是刻意挂着的,是收不回去了。像一张面具戴得太久,摘下来的时候,脸已长成了面具的模样。
“卿雪?”
花影猛然想起,谢昼口中的叶夫人应是卿雪。
谢昼那两滴泪终于落了下来。
落得很是时候。
他没有去擦。泪痕在满是污渍的脸上冲出两道浅色的沟,月光一照,竟生出几分凄楚来。
“你不知我?我恨不得她死。”
谢昼看着方才花影一点一点抽出的袖口,张口便是幽怨的语气。那声音低哑着,像被砂石磨过,尾音却微微上扬,叫人听不出真假。
花影没有接住他的语气。
只是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像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花。
“那是你杀了卿雪?”她了断开口,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到温凉的水,不起一丝涟漪。
谢昼的动作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月光还没来得及从檐角移走,短到墙头的枯藤还没来得及在风里晃完半个来回。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将他那张脸递到花影面前。
泪痕还在,凄楚还在,可那双眼睛——那双被泪水洗过、本应显得更清澈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幽幽地亮着,像两口古井,泛着光。
桃花香?
味道不对。
“花影想我杀了叶夫人?”
谢昼如风的探问拂过花影的面颊,带着包子馅料残存的、腻腻的油香。
花影没有后退。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污渍底下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分明得很。
这不是一张乞丐的脸。
可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昼看见她脸上浮起的是货真价实的疑惑。
“可惜不是我。”他的声音平了下去。
谢昼说那话时,花影这具身体里隐约长出一根生了根骨头的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它。
应该是恨吧。
她恨卿雪?
可为什么恨?会是因为眼前这人吗?
她不知道。
谢昼此刻已经直起身,退了回去。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不是方才痛心疾首时的凄楚,也不是递包子时的淡然,是一种更淡的、近乎于无的笑。
像是水面上的涟漪,风过了便散了,连水都不承认自己动过。
“让花影失望了吗?”
花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是谁?”
她难得找到此话的漏洞,便追问下去。声音依旧很平,可尾音收得比方才快了些。
谢昼看着她,看了许久。
夜风穿过草丛的簌簌声,和很远的地方、不知谁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梆子声。
“花影想知道?”
花影没有答话。
“那一夜,叶府的新房里,陆陆续续地很是热闹。”谢昼道。
“下了毒,说了话,亮了刀,递了威胁。”
谢昼顿了顿,打量起花影的神情。
波澜未起。
“花影也去了。”
花影的呼吸截停了一瞬。
“花影做了什么。”花影听见自己的声音。
谢昼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盏燃到尽头的灯,火苗不跳了,只是安安静静地暗下去。
“你就这般信我所说的?”
“我不懂这些。我只需把你告诉我的话带到,自会有人替我分辨。”花影扬起眉眼。她身后可还有几个老狐狸。
谢昼没有接话。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道:“花影的帕子,落下了。”
从袖口掏出一方锦帕,凑近鼻端嗅了嗅。那帕子上沾着极淡的杏花香,还有一股子冷风灌过的清冽气,混在一起。
他手一扬,帕子便落到了她眼前。
“我替你寻回来了。”
花影瞧着,眼熟。未及细想,已伸手扯了过来。
月白的底,待放的杏花下,用金线绣着一行小字。
何苦与春渡,死于薄幸缘。
花影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这张帕子,怎么会落在谢昼手上。
“还有吗。”
“今日要休息了。”谢昼眨了眨眼,语气里浮起一丝狭促。
“花影知道的,做乞丐的,总是要起早的。”
他退后一步,背重新靠上那堵斑驳的墙,整个人又沉入檐角的阴影里。
月光照不到了,只照见他衣摆上一小片干涸的泥渍,和他脚边那几只被压扁的、油渍已凝成白霜的包子残屑。
“若是花影那日要来,我随时等着。”
那话本是缱绻的,只是话音尚未落尽,花影便已翻墙而出。
衣袂翻卷,擦过墙头枯藤,只余一道利落的背影,和一角转瞬被夜色吞没的衣摆。
谢昼脸上那点神情也随之敛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花影。
至少,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花影。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院中诸物。
月光铺在荒草上,铺在残破的廊柱上,铺在他方才靠过的那面斑驳老墙上。
一切都在,一切都是它原本该有的模样——枯藤缠绕的姿态,檐瓦残缺的位置,连墙角那丛野草倒伏的弧度,都越发与梦中的景象分毫不差。
他脑中的画面便越发混乱了。
不是眼前这院子的问题。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同一张宣纸被反复拓印了太多次,墨迹洇成一团,再也分不清哪一笔是第一遍,哪一笔是最后一遍。
太乱了。一切都太乱了。
是这院子是假的,还是、
——他谢昼是假的。
卿雪又是如何得知他身份的。
当年之事,知情人早就死光光了,在原本的计划中他也难逃一死。
她从何处得知。
从谁人口中得知。从哪一段他不曾经历、不曾知晓、不曾被允许窥见的岁月里得知。
又或者,是某种不为人知的途径也未可知。毕竟他这个本不该存活于世的人,如今也活得好好的。
若真有、也该在他谢昼手里才对。
毕竟这天下本就该是他的。
而这一隅荒凉里,他站在花影翻墙离去的地方,踩着她踏过的野草,望着她消失的那堵矮墙。
唇角微微勾起,意味不明。
花影翻了墙,随着那朵桃花符寻到莳花馆时,前院的丝竹声已歇尽了。
几个酗酒的客人还在高声吆喝,言语粗鄙,不堪入耳。
花影没有往前院去,低头穿过回廊,绕进后院。竹影重重,月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射在刨了光的石子上。
琵琶声传来。
调子极缓极缓的,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淌着,要将万物沉入低回的旋律中去。
花影循着声音上了二楼。门没有关严,一道窄窄的缝里漏出烛光和暖香。她推开门。
一名浑身翠绿的女子正抱着琵琶,衣衫薄薄地荡着,坐在榻前的绣墩上。指尖拨弄琴弦,眉眼却不在琴上
——如丝的视线缠缠绕绕地落在榻上那人身上。
归一半靠在榻上,手边搁着一碟糕点、一盏茶。
糕点咬了一半,茶还冒着热气。她听着曲,斟着茶,半阖着眼,瞧着好不快活。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目光先落在花影脸上,又往下移,落在那只攥着帕子的手上。
月白的底子,隐约能瞧见几缕金线。
“啪——”
归一一记响指。
琵琶声戛然而止。
那翠绿衣衫的女子也不多言,抱着琵琶起身,低头退了出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牡丹香气。
门在她身后合拢。
花影上前,将帕子递了过去。
归一接过来,捏在手里,左看看,右瞧瞧。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抚过那行小字。
——何苦与春渡,死于薄幸缘。
“你这样,不怕被认出来。”花影直言道。
毕竟归一现在的身份是个死人。卿雪的灵堂还设在叶府,棺椁还在,白烛还烧着。
她出来的时候戴了帷帽,可进了这个房间便摘了,这张脸与棺中躺着的那位新嫁娘一般无二。
莳花馆里人来人往,若有谁闯进来多看一眼,便是天大的麻烦。
归一半点没有怕的意思。她又将帕子翻了个面,也瞧出来不对。
“哪里来的?”
她记得她把它丢在灵堂的棺椁之中了,可现在这帕子竟在花影手里,被人攥得皱巴巴的,带着夜露的潮气。
“乞丐给的。”花影说,“说是我的。”
归一的指尖在帕面上停了停。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极轻,极稳,踩在木质廊道上,一步,一步,在门前停了下来。
归一将帕子放在一侧,转身将案上的糕点碟子往食盒边推了推,又把茶盏挪到案角,顺手拂去了榻沿上那点糕点碎屑,动作利落。
“先开门。”她对花影道。
花影看了她一眼。归一脸上的懒意已经收了,一点喜意越上眉间。
花影转身,推开门。
怜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艳色的衣裙被廊下的风灯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从花影脸上扫过,又越过她的肩,往屋里看了一眼,归一正靠在榻上,手边一盏茶,神色如常。
“师姐。”花影侧身让开,关上房门,跟在怜水身后。
怜水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揭开食盒,一碟一碟往外布。
万香阁的桂香蜜藕,藕孔里填了糯米,切成匀匀的厚片,桂汁稠得挂勺,烛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香酥鸭的皮色金红,油光还亮着,鸭皮绷得紧紧的,筷子点上去便能听见细微的脆响。
凤来仪的剁椒鱼头卧在白瓷盘里,椒色鲜红,满满地盖住了鱼面,辣香混着豉香,往人鼻子里钻。
七酥饼叠在荷叶上,酥皮一层一层薄得透光,碰一下便要簌簌地落渣,荷叶的清气渗进酥皮里,闻着便觉清爽。
最后端出一只白瓷盖盅。
揭了盖,粥色乳白,米粒将化未化,熬得浓稠绵密,缀着细碎的贝肉和姜丝。贝肉是江瑶柱撕成的细缕,白生生的,浮在粥面上,姜丝切得极细,金黄一点,散在乳白的粥里像落了几丝秋日的阳光。
“江瑶柱粥。”怜水把勺子搁在盅边。勺子是白瓷的,搁下去时碰着盅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花影在归一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怜水又拿出两个小瓮,各盛着瓜果。一瓮是腌渍的梅子,青皮上裹着雪白的糖霜,一颗颗挤在瓮口,像落了层薄雪。
另一瓮是切好的香瓜,瓜肉碧绿,码得齐整,汁水从断面渗出来,在瓮底积了浅浅一汪。
随后寻了三只小碗,盛了粥。头一碗放在归一面前,粥面平平的,贝肉和姜丝匀匀地散开。
第二碗递给花影,碗底在案面上轻轻一碰,推了过去。
第三碗搁在自己手边,没有急着端起来。
怜水落了座,才终于得了口,抬起头,正对归一的视线开口道。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归一托着腮,筷子尖抵在碗沿上,不急着动。
目光半分未移地落在怜水脸上,眼中道不尽的喜,看不尽的柔。
不是惊艳,也非端详,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于抚慰的注视。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岁月织成的纱。
“怜水淑娴。”
归一抄起筷子,夹了一片桂香蜜藕送入口中。藕片在齿间断开,糯米软糯,桂汁清甜,她慢慢嚼碎了,才道。
“让我想起一些旧事、旧景。”
那时符修绿如蓝总带着她与缕厌溜到人间界。
回回都是绿如蓝撺掇的,他说人间界的桂花糕比逍遥山的好,说人间界的酒比逍遥山的烈,说人间界的月色比逍遥山的亮。
——其实哪有什么分别,不过是他想出来玩的借口罢了。
回回也都是被大师兄和三师姐逮个正着。
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寻来的,总能在他们正尽兴时,赫然出现。
然后两人便“押送”着她们上路。
三人正关着禁闭,大师兄在一旁,讲东讲西,絮絮叨叨的。讲的是修士的规矩,修行的要诀,门内律例之类的。
三师姐就端着食盒一碟一碟往外布菜,将碟子推过来,将筷子摆正,将汤碗挪到趁手的位置。
动作很轻,像做过许多遍。
绿如蓝积极承认错误,保证再也不敢。态度诚恳极了,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其实谁都知道,下回还是他张罗的。
大师兄与三师姐自然也明白,不会多说她与缕厌什么。
只强调一句:不要总是随着绿如蓝胡闹。
那简直是有苦难言。
绿如蓝那个娇贵身子,娇宝宝似的,他的要求逍遥山上的谁敢不从。
他若是说想去人间界吃一碗馄饨,你若说不去,他便能睁着那双眼睛望着你,不吵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望到你心软为止。
归一最吃着一套。
大师兄和三师姐自然也吃,不然也不会回回都是“押送”上路,而不是直接拎回去了。
思至此,归一嘴角的笑意现了现。她收回目光,又夹了一片蜜藕。
怜水却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
花影早早拿起了筷子。她夹了一箸剁椒鱼头,辣意极猛,直冲鼻腔。她眯了眯眼,又去夹香酥鸭。鸭皮在齿间断开,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她吃得急。白日里核了一整天的账本,傍晚又被谢昼拉着翻墙逃命,腹中早空了。
边吃边开了口,三言两语,将她遇见谢昼的事说与两人听。
说得极简,却也把今日所经之事道了个全。
“谢昼?”
“谢是国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