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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位小友你好眼熟 ...
清泉宗招募洒扫劳役的告示是凌渊在城墙根下看到的。
彼时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身上的银钱只剩下最后几文,连最便宜的白面馒头都买不起两个。
他把那几文钱在掌心里攥了很久,最终买了一碗茶水,就着干硬的饼子咽下去,撕下告示,按着上面的地址找过去。
管事的看了他一眼,或许是看他太瘦了,又或者是嫌他衣衫破旧,那眼神让凌渊想起集市上挑拣牲口的人。
“叫什么?”
“凌渊。”
“哪里人?”
“无家,流浪。”
管事的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掂量他是不是在说谎。
最终管事的大概是觉得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乞儿不值得费心思,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扔给他一把扫帚和一块号牌。
“西院,从今日起,管吃住,每日十文。”
凌渊接过扫帚,道了一声多谢。
西院很大,落叶很多,他一个人扫了三天,才把积了几个月的落叶清理干净。
第四天,他被调去东院搬藏书。
第五天,他被调去伙房劈柴。
第六天,他被调去茅房清淤。
每一次调换,都没有人通知他,他第二天去上工时,原来的活已经被别人占了,他只好去找别的活干。
他明白是怎么回事。
清泉宗此次招来的的洒扫劳役不止他一个,什么人都有,但他是唯一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别人聚在一起聊天说笑,他坐在角落里啃干粮。
别人议论哪个长老脾气不好、哪个师姐长得好看,他低头擦自己带来的旧剑。
他不说话,就显得别人在说闲话,几日下来饱受白眼,几乎没有人会乐意理睬他。
凌渊不在意,他习惯了。
他唯一的念头只有“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人,等一个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人。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身处何处,他没有别的什么念想了。
暴雨是在傍晚落下的。
凌渊刚从后山搬完一批灵石,雨兜头浇下来,瞬间把他浇透了。
他抱着最后一块灵石跑向库房,脚下打滑,灵石差点脱手,要是碎了是怎么都赔不起的。
库房锁了。
他站在雨里,垂眸看着那把铁锁,没什么表情。
管库房的人早就走了,没人告诉他今天要搬多少趟,也没人告诉他库房什么时候锁,他只是不停地搬,直到雨大得看不清路。
他小心翼翼地把灵石放在库房门口,转身往饭堂跑。
饭堂在后山脚下,要下一段台阶,雨太大了,阶上湿滑一片。
凌渊踩着水往下走,一步一滑,走到一半时脚下一空整个人摔在冰湿地面,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掌心擦过粗糙的石面。
他顾不上疼,第一反应是摸向胸口。
空的。
凌渊猛地回头,一向死气沉沉的人忽地乱了阵脚,估计那些个杂役撞见了要谈笑个好几日。
他趴在泥水里,手指在石缝里摸索,雨水混着泥浆染尽袖口。
雨幕里,台阶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呼吸有些发紧。
那是他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从他有记忆起就挂在脖子上,链子换过很多次,但坠子一直是那一朵莲花。
指尖磨出了血,还是没有找到。
雨雾太大了,把他的无措吞没。
他听见饭堂里传来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推搡。
门关了,灯灭了,人走了。
凌渊坐在石面上,太久没进食,身体消耗完全跟不上。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湿透,膝盖流血,掌心是泥。
楚无毓今日批案卷批得晚了些。
他一向不习惯人多的时候去饭堂,弟子们总会站起来行礼,会有长老堆着笑来搭话,会有不必要的社交。
他宁愿等所有人都走了,再去后厨拿一份留好的糕点,独自回戒律堂偏殿吃。
今日也是一样,一个人就够了。
他撑着油纸伞,雨水砸在伞面上又滑落。他沿着台阶往下走,倏地停下脚步,他注意到雨幕中似是有个人影。
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在石缝里翻找什么。
楚无毓有些不解的蹙起眉,这种情况别说是找失物了,再多淋会儿雨怕是自身都难保。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凌渊趴在泥水里,手指在石缝里摸索。他早就看见那根链子就卡在台阶缝里,距离他的手不过半步远。他没有去捡。
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是他记忆里的节奏。
凌渊深吸一口气,把指尖往泥浆里又探了几分,任由雨水灌进袖口。他估摸着那人已经走到能看清他的距离,才让肩膀开始发抖,呼吸急了些,眼眶也适时地泛红。
他太清楚怎样的狼狈最让人心软。七年里,他靠这个活下来的。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你找什么?”
凌渊抬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墨发贴在面颊上。他睁大了眼看向楚无毓,茫然失措的神色被楚无毓精准捕捉,眼眶中似有泪水在打转,极其可怜。
楚无毓注意到少年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
“……一条颈链。”
“什么样式的?”
“坠着个木莲花的。”
楚无毓微微点头,将手中的伞塞到少年怀中,保证雨淋不到他。楚无毓身周泛起微光,隔开了雨丝。
楚无毓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乎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还是弯下腰仔仔细细地寻看着。他的视线落在少年手边半步远的地方,石阶与泥土的缝隙里,卡着一根细绳,绳头露出一小截。
他暗暗松了口气,指尖微动,那条颈链落入手心。
链子是普通的麻绳,被水浸透了,沉甸甸的。坠子是一朵莲花,木头雕的,做工粗糙,莲瓣的弧度不匀称,甚至有一小个缺口,不过还是能看出雕它的人很用心。
楚无毓淡淡打量着那朵莲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蓦地有些心悸。
微光掠过颈链,那条颈链变得干干净净,仿佛是新做不久的。
“这个?”
他转身蹲在少年身边,把颈链递过去。
少年伸出手,手指在发抖,他接过链子的瞬间指尖碰了一下楚无毓的手心。
楚无毓看着少年把链子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再丢一次。
少年的肩膀还在抖,那力道只是生怕自己笑出来。
他垂着头,让雨水遮住嘴角那一点弧度。
上钩了。
“多谢。”他的声音很轻,低得几乎听不清。
楚无毓没有作答,跟前的少年身形单薄,杂役身份不难猜,且他这模样看起来就是在冰雨里头待久了,冻得不行。
楚无毓随手拉起少年,身周的灵力蔓延到少年身上,除去了他身上的水渍。楚无毓无言,转身往饭堂走。
身后的少年识相地跟了上去,楚无毓没有回头,但他听见少年脚步踉跄,落了大段距离。
楚无毓不自觉放慢脚步,回眸极轻的扫了一眼身后。
饭堂大门被推开,里头一片狼藉。
桌椅歪斜,地上泼了汤汁,馒头碎屑撒了一地。后厨的门开着,灶台是冷的,锅里什么都没有。
楚无毓站在门前,看着地上的狼藉,袖中的手紧了紧。
他不常来饭堂,可他知道规矩。清泉宗的洒扫劳役每日清理饭堂,不得留有残食污渍,今日这场面,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少年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雨水从他发丝上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目光越过楚无毓,落在地上的残食上,停了一会儿。
“你还没吃饭?”
楚无毓的语气带了些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寒意。
少年没有回答,垂下脑袋,紧抿着唇,似是默认又似窘迫。
楚无毓走进后厨,推开最里面的一扇小门,那是伙房专为他留食的地方。
每日傍晚,伙房会留一份糕点在这里,用油纸包好,放在干净的碟子里。
今日的糕点还在:桂花糕,四块,码得整整齐齐。
他端着碟子走出来,递给少年。
少年垂眸看向碟子里的糕点,愣神片刻,颤着手接过。
楚无毓见他久不动口也没有催促,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过了很久,少年伸出手,拿了一块,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他吃完了第一块,没有再动第二块。
他将碟子捧到楚无毓面前。
“够了?”
“够了。”
楚无毓瞥了一眼,少年的手上满是茧子,打理干净后露出了手背上的一道红印,是被灵石硌的。
“饭堂,谁弄的?”
少年没有回答。
“说。”
“……东院的几个师兄。”
“名字。”
少年抿唇,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楚无毓只好暂时作罢,把剩下的三块糕点推过去。
“都吃了。”
少年抬头看他。
楚无毓被烫得移开视线。
“明日我会派人处理,你叫什么?”
“凌渊。”
楚无毓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跟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隔了些许距离。
他接过凌渊递来的伞,撑起,把凌渊也罩了进去。
雨水落在身周,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的脚步停了一瞬又跟上来。
戒律堂偏殿有一间空房,是给值夜的弟子准备的。
楚无毓把凌渊带到那里,推开门。
“今晚住这里,明日会有人给你安排新的差事。”
凌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多谢。”
“不必。”
楚无毓转身走向主殿,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凌渊还站在门口,没有动。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瘦削的下颌和突出的颧骨。
太瘦了。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的树。
楚无毓收回目光,脚步不停。
他走进主殿,坐在案前,翻开今日没批完的案卷。
笔蘸了墨,却没有落下去,直至墨点晕开他才后知后觉地放下笔。
他垂眸打量着自己的手。
刚才把链子还给凌渊的时候,凌渊的手很凉。
他还记得那朵莲花,木头的,粗糙的,上头一个缺口。
偏殿房间里,凌渊坐在床沿上。
他把莲花颈链举到眼前,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着那朵木雕的莲花,嘴角不自觉地扬着。
那莲瓣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他小时候因为这个缺口哭过,不过他还记得后来有人把那朵莲花重新雕好放回他手心。
他记得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和今天一样。
凌渊把莲花攥紧,贴在胸口。
主殿中,楚无毓批完最后一本案卷,搁下笔。
窗外雨停了,月光铺了一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透气。
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在偏殿的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那朵莲花。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攥着一条莲花颈链,举到灯下。
又是这一幕。
他睁开眼,画面消失了,近日总是一清闲下来就想到这一幕。他有些无奈,关上窗,走向卧房。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犹豫了一瞬,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向了偏殿。
推开门。
凌渊没有睡,听到动静便坐起身,见来人是楚无毓,怔愣了好一会儿,抬眸看着他。
“怎么不睡?”
“……睡不着。”
楚无毓沉默了一会儿,自己莫名的打扰着实有些不妥,他思索片刻,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子,放在少年旁边。
“冷的话就再加一床。”
走出偏殿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前辈。”
“您以前在南疆的时候……有没有养过一个孩子?”
“从未养过。”
凌渊整个人倏地顿住了,目光下意识想要追寻那个身影,想要问个明白。
什么叫从未养过?为什么会不记得了?那他又算什么?
那道身影早已远去。
凌渊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问那句话,也许是因为那双手,也许是因为那朵莲花,也许只是因为月光太温柔了,他不想松手。
他把莲花攥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手心传来痛感他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
凌渊蜷缩在被褥中,将手中微凉的木莲花轻轻贴在唇边,不知想了什么,无声地笑着。
听到脚步声的第一反应就是算好自己最惹人怜的角度啊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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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近期在修改草稿重编字数,无法稳定日更,友友们见谅!在追更的友友记得催更! 《一觉醒来哥哥变师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