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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音冷,心火烫 霍去尘对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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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尘对晏清和,是真的宠。
也是真的霸道。
他为他重建了一座戏楼,就在帅府偏院,雕梁画栋,丝竹齐备,只供他一人演唱;他为他搜罗天下最好的戏服、头面、水钻,件件价值连城;他为他遣散帅府所有闲杂人等,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他为他挡去所有纷扰、所有觊觎、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给了他世间最极致的荣宠,也给了他最窒息的禁锢。
晏清和住在帅府的偏院,取名“清和居”。
院子安静,雅致,种着几株梅树,冬日开花,清冷幽香。
可这院子,再美,也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他依旧清冷,依旧沉默,依旧对霍去尘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亲近,不反抗,不迎合,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霍去尘却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他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日复一日,一寸寸,试图焐热这块冰封了十几年的寒冰。
他陪他听戏,哪怕听不懂,也静静坐在台下,目光只追着他一人;他陪他静坐,陪他看月亮,陪他沉默,哪怕一整晚不说一句话,也心甘情愿;他从不强求他做任何事,却也从不放手,像守护一件稀世珍宝,偏执而坚定。
晏清和的心,是冰封的。
可再厚的冰,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烈火灼烧。
他开始在某些瞬间,恍惚。
比如霍去尘在深夜为他披上外衣,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温暖而踏实;
比如霍去尘在他咳嗽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比如霍去尘在他被北平权贵刁难、言语轻贱时,一句话便让全场噤声,眼神冷戾,护着他的模样,霸道而安心;
比如霍去尘看他的眼神,炽热、真诚、毫无保留,没有轻视,没有轻贱,只有纯粹的珍视与爱意。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偏爱。
小九儿来过几次。
每次来,都只敢站在清和居院门外,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他看到霍去尘对晏清和的好,看到师兄眼中偶尔闪过的动摇,看到那团火,一点点融化冰层,看到师兄冰封的心,渐渐有了裂痕。
小九儿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没有权势,没有地位,没有能力保护师兄,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可他不甘心。
他抚琴,琴音凄清,如泣如诉,每一个音符都藏着隐忍的爱意与绝望的悲伤。
晏清和听见了。
每一次,都心如刀绞。
他知道小九儿的心意,也知道自己的心意。
可他不能。
他不能拖累小九儿。
戏子本就命薄,若再与他纠缠,只会一同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所以他推开他,疏远他,冷淡他,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他离开,逼他死心。
小九儿不懂。
他只以为,师兄变心了。
心,一寸寸死去。
六姨太,也来了。
她是霍大帅最宠爱的姨太太,也是晏清和的同门师兄妹。
当年,家道中落,为了活命,为了不被卖入风尘,她放下身段,嫁入帅府,从此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却也身不由己,成了深宅大院里的一只金丝雀。
她见到晏清和,眼中复杂难明,有心疼,有无奈,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清和,”她轻声道,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你不该来这里。帅府是牢笼,霍去尘是烈火,你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没有选择。”晏清和淡淡道,语气平静。
“霍去尘对你,是真心。”六姨太看着他,语气笃定,“我在帅府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上心,如此偏执。可真心,最无用。在这帅府,在这乱世,真心一文不值,权势才是一切。”
晏清和沉默。
“你若陷进去,”六姨太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会死得很惨。”
晏清和抬眸,目光清冷,却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悲凉:“我早已是死过一次的人。”
六姨太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怅然:“你太清醒,也太傻。清醒的人,最痛苦;重情的人,最易折。”
晏清和不再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有些事,不是清醒,就能避开;有些情,不是不想动,就不会动。
霍去尘带晏清和去了一座旧戏楼。
那戏楼不大,却古朴雅致,木质结构,雕工精细,藏在北平一条安静的胡同里,是他特意为晏清和寻的,避开所有喧嚣,只属于他们两人。
“以后,你就在这里唱。”霍去尘站在戏台之下,抬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只唱给我听。没有外人,没有纷扰,只有你和我。”
深夜,戏楼空无一人。
只有一盏孤灯,悬在戏台中央,昏黄的光线,温柔而安静。
晏清和站在台上,素衣黑发,没有妆,没有戏服,没有水袖,却依旧风华绝代。
霍去尘坐在台下唯一的椅子上,静静看着他。
晏清和轻启朱唇,唱了一段《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腔清婉,带着淡淡的怅然,没有舞台上的华丽,却多了几分真实的悲戚。
霍去尘静静听着,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声音低沉而轻:“清和,你的戏里,有我吗?”
晏清和的唱腔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
可心,却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旧戏楼的黄昏总是暖得很软。
晏清和卸了戏妆,只着一身素白长衫,坐在戏台边的木阶上晃着脚,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霍去尘特意为他寻来的玉笛。霍去尘褪去一身军装,只穿简单的深色长衫,倚着台柱看他,眼底没了半分杀伐气,只剩纵容的笑意。
“吹一段?”霍去尘低声问。
晏清和抬眼瞥他,耳尖微热,故意把笛口一转:“不吹,吹了你又要赖着不走。”
霍去尘低笑一声,迈步上前,伸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把玉笛慢慢推回他唇边:“赖着不好吗?这戏楼,以后只装你一个人。”
晏清和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偏过头,却忍不住弯了唇角。他轻轻吹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调子清浅,像晚风拂过梅枝。霍去尘就站在他身侧,安静听着,指尖偶尔轻轻碰一下他的发梢,惹得他缩肩躲笑。
戏台上的灯影摇摇晃晃,落在两人身上。
有时霍去尘会笨手笨脚学他甩水袖,动作僵硬又认真,逗得晏清和伏在桌边笑到喘不过气;有时晏清和会故意把戏文里的词改得调皮,念给他听,看他无奈又纵容的模样;有时两人就静静坐着,他靠在他肩上,听窗外风声,戏楼里只余彼此的呼吸,暖得像要把乱世都隔在门外。
那是他们最干净、最不用设防的一段日子。
没有身份,没有硝烟,只有戏楼、黄昏、笛声,和两个偷偷欢喜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起,晏清和开始对霍去尘嬉笑玩闹。
那笑很淡,很轻,像冰雪初融,却足以让霍去尘欣喜若狂。
他开始与他说话,说戏,说戏班,说北平的风,说冬日的梅;
他开始在他面前,卸下一点点防备,露出一点点真实的情绪。
霍去尘以为,自己终于焐热了这块冰。
他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避开乱世,避开纷扰,守着这座小小的戏楼,守着彼此,安稳度日。
他不知道,裂缝之下,是万丈深渊。
他更不知道,晏清和的心,早已一分为二。
一半给了小九儿的琴音,那是他年少的执念,是他黑暗里的光;
一半,被霍去尘的烈火点燃,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是他冰封多年的心,第一次动了情。
两份情,都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