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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reincarnation 沈怀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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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瑾第***次见到陆寄尘,是在血液科的走廊上。
那天他刚做完骨髓穿刺。粗长的针从髂后上棘扎进去,抽取的时候,那种酸胀的疼能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脊柱往上爬,一直爬到天灵盖。他扶着墙慢慢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走廊很长。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照得墙壁惨白。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还有二十三步到病房门口。
十七步的时候,楼梯间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
一个人撞出来,额头正正磕在他下巴上。沈怀瑾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怀瑾抬起眼,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病痛折磨久了的、灰蒙蒙的亮,是真的亮,像冬天早晨照在雪地上的第一缕阳光。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着他的头发。好像很熟悉。
沈怀瑾知道自己的头发是什么样子。白的。不是那种老年人花白的白,是一种彻底的、干净的银白,白得扎眼。医生说是什么黑色素细胞也出了问题,他听不懂,也不在乎。他只知道每次去检查,走廊上的人都会多看他两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像看见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但眼前这个人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的头发真好看。”他说,“像雪一样。”
沈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绕过对方,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脚步声跟了几步,又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沈怀瑾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地里,到处都是白的,白得晃眼。他往前走,走啊走,走不到头。后来他听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一个人站在远处,冲他挥手。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
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床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想,那个人的眼睛真亮。
第二天下午,他的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护士探进头来:“沈怀瑾,给你换了个室友。”
沈怀瑾抬起头。
护士身后探出另一个头,冲他咧嘴一笑:“又见面啦!”
是昨天撞到他的那个人。
少年挤进门来,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把包往床上一扔,转过身来,伸出手:
“我叫陆寄尘。陆地的陆,寄信的寄,灰尘的尘。”
沈怀瑾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动。
陆寄尘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往床上一坐,自顾自地说起来:“我跟医生申请换病房,我说我有严重的病,一个人住会哭,会吵得整层楼都睡不着。医生就同意了。”
沈怀瑾:“……”
“你叫什么?”陆寄尘问。
“沈怀瑾。”
“怀瑾握瑜。”陆寄尘点点头,“这个名字好,比我的好。”
沈怀瑾看着他。
“寄尘不好吗?”
“好啊。”陆寄尘笑笑,“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爷爷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念一首儿歌。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什么病?”
“骨癌。”陆寄尘拍了拍自己的右腿,“这儿,切了一段。但没用,扩散了。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他歪了歪头,“你呢?”
“白血病。”
“哦。”陆寄尘往枕头上一靠,望着天花板,“那我们是邻居。一个管血,一个管骨头,挺配的。”
那天夜里,沈怀瑾被一阵压得很低的哭声吵醒。
他睁开眼,侧过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对面床上。陆寄尘蜷成一团,背对着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被子在轻轻发抖,里面传出闷闷的、极力压抑的呜咽。
沈怀瑾躺了一会儿。
那哭声没有停,只是压得更低了,像怕吵醒谁。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过去。
陆寄尘的床很窄,他就在床沿上坐下来。
被子里的人僵了一下,哭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陆寄尘从被子里探出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满脸都是泪痕,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挂着水珠。他看见沈怀瑾,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
“吵醒你了?对不起,我——”
沈怀瑾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陆寄尘。
陆寄尘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眼泪又流下来,从眼角滑下去,没入枕头里。
“真疼啊。”他轻声说。
沈怀瑾点点头。
“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个在哭,一个在陪。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寄尘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睛慢慢闭上。沈怀瑾又坐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着了,才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对面床上,陆寄尘正侧躺着,睁着眼睛看他。
见他醒了,陆寄尘咧嘴一笑。
沈怀瑾别过脸,没说话。
陆寄尘是个很吵的人。
这是沈怀瑾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得出的结论。
他好像永远闲不住。早上护士刚查完房,他就从床上爬起来,拖着那条病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沈怀瑾床边,往他床沿上一坐:
“你看什么呢?”
沈怀瑾把手里的书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封面:《活着》。
“讲什么的?”
“……”
“好看吗?”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你吵不吵。”
陆寄尘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习惯一下。”
他果然没有收敛。沈怀瑾看书的时候他在旁边说话,沈怀瑾闭目养神的时候他戳沈怀瑾的手臂问睡着了没有,护士来查房的时候他躲在沈怀瑾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说“我们是一伙的”。
有一次护士实在忍不住,问:“你们两个怎么老黏在一起?”
陆寄尘理直气壮:“我们是病友,病友就是战友,战友当然要黏在一起。”
护士走后,沈怀瑾看着他:“战友?”
陆寄尘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是啊。一起打仗的那种。你打你的白血病,我打我的骨癌。打完一起回家。”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回不了家。”
陆寄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沈怀瑾的肩膀:“那就一起不回家。”
那天下午,陆寄尘去放疗了。沈怀瑾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书翻了几页,看不进去。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看了一会儿,起身下床。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可以看见放疗科的方向。他就那么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后来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他回头,看见陆寄尘站在他身后,脸色比走的时候更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等我呢?”
沈怀瑾没回答,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追上来,和他并肩。
“你肯定在等我。”陆寄尘说。
“没有。”
“有。”
“没有。”
“沈怀瑾,”陆寄尘忽然停下脚步,“你耳朵红了。”
沈怀瑾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笑得直咳嗽。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
陆寄尘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看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散开。
沈怀瑾坐在床上,看着他。
陆寄尘瘦了很多,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怀瑾。”陆寄尘忽然回过头来,“你的头发和雪一样。”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陆寄尘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像雪人成精了。”
沈怀瑾看着他。
近看更瘦了。嘴唇是淡紫色的,像褪了色的花瓣,干裂起皮。
“你也好看。”沈怀瑾说。
陆寄尘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你、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沈怀瑾!”
那天晚上,陆寄尘又疼醒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哭。沈怀瑾睁开眼,看见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咬得发白。
沈怀瑾下床,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怎么不哭?”
陆寄尘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湿痕。
“你在。”他说,“你在就不那么疼。”
沈怀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寄尘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像握了一把冬天的风。
陆寄尘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
“怀瑾。”
“嗯?”
“你手真热。”
沈怀瑾没说话。他把那只凉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沉默了很久。
后来陆寄尘忽然开口:“怀瑾,我想亲你。”
沈怀瑾转过头,看着他。
陆寄尘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怀瑾没说话。他只是俯下身,在陆寄尘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陆寄尘睁大眼睛,看着他。月光里,他看见沈怀瑾直起身,看着自己,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陆寄尘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后来他们接吻了。
那天阳光很好,是冬天里少见的好天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陆寄尘的精神也难得的好,拉着沈怀瑾坐到那块阳光里。
“晒太阳。”他说,“医生说晒太阳好。”
他们并排坐着。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陆寄尘把头靠在沈怀瑾肩上。沈怀瑾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像落了霜。
“怀瑾。”陆寄尘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下辈子我们会是什么样?”
沈怀瑾没回答。
“我想投胎成一只鸟。”陆寄尘自顾自地说,“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不用困在病房里,不用每天打针吃药。”
“好。”
“那你投胎成什么?”
沈怀瑾想了想:“风。”
“风?”
“你飞去哪里,我就吹去哪里。你飞不动了,我就在底下托着你。”
陆寄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怀瑾。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里的水光。
“沈怀瑾,”他说,“你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沈怀瑾看着他,没说话。
陆寄尘凑过去,吻住他。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两片雪花在空中相遇。
吻完,陆寄尘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们约好了。”他说,“下辈子你当风,我当鸟。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拉钩。”
两个人伸出手,小指勾在一起。
沈怀瑾想,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哪怕他变成风,变成雪,变成一粒灰尘。
但时间不多了。
陆寄尘的止痛药从一天三片变成一天六片,又从一天六片变成一天八片。还是压不住。有时候沈怀瑾半夜醒来,会听见他在咬被子,咬得牙齿咯咯响。
沈怀瑾的输血越来越频繁。每次输完,脸色都白得像纸,要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他们都不说,但都知道。
有一天,陆寄尘忽然问:“怀瑾,你怕吗?”
“怕什么?”
“死。”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怕再也见不到你。”
陆寄尘在被子里笑了一声。
“那我们来世再见。”他说,“你记得来找我,我也记得去找你。我们拉过钩的。”
“好。”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的雪特别多,一场接一场,下得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
陆寄尘看着窗外,忽然说:“怀瑾,我想吃橘子。”
“橘子?”
“嗯。那种小小的,酸酸甜甜的,皮薄薄的,一剥开就能闻到香味的那种。”
沈怀瑾下床,去护士站问。护士说楼下小卖部有,但他不能下楼。
他站在护士站想了一会儿,回去穿好外套,趁护士不注意,溜出了住院楼。
小卖部在医院大门口,要走过长长的通道。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等他买到橘子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病房,陆寄尘看见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
沈怀瑾把橘子放在他床头。
陆寄尘看着那几个橘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沈怀瑾,”他说,“你是不是傻?”
沈怀瑾没说话,在他床边坐下来,拿过一个橘子,剥开。
橘子的香味一下子散开来,酸甜酸甜的,弥漫在消毒水味里。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陆寄尘。
陆寄尘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怀瑾看着他,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哭什么?”
陆寄尘摇摇头,又吃了一瓣橘子。
“怀瑾。”
“嗯?”
“你喂我。”
沈怀瑾看着他,没说话。他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剥开,喂到陆寄尘嘴里。
陆寄尘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甜不甜?”沈怀瑾问。
陆寄尘点头。
“那你哭什么?”
陆寄尘没回答。他吃完最后一瓣橘子,忽然伸手,抱住了沈怀瑾。
“我不想死。”他说,声音闷在沈怀瑾的肩窝里,“怀瑾,我不想死。”
沈怀瑾没说话。他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陆寄尘睡着以后,沈怀瑾坐在他床边,看了他一整夜。
他看着那张越来越瘦的脸,看着那越来越青灰的脸色,看着那越来越慢的呼吸。
他想,如果真的有神,他愿意用自己剩下的所有时间,换陆寄尘多活一天。
哪怕一天也好。
最后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从早上就开始下,越下越大,到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陆寄尘那天醒得很早。他破天荒地自己坐起来,没有要人扶。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大雪,看了很久。
“怀瑾。”他忽然说。
沈怀瑾睁开眼,看着他。
陆寄尘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怀瑾看着他。
“医生不让。”
“管他呢。”陆寄尘说,“反正就今天了。”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拔掉了自己手上的针头。
陆寄尘也拔掉了自己的。
血从针眼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他们谁也没管。
沈怀瑾下床,走到陆寄尘床边。陆寄尘掀开被子,把手伸给他。沈怀瑾握住那只手,扶他下床。
陆寄尘站了一会儿,稳住身形。那条病腿几乎不能受力,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沈怀瑾扶着他,慢慢走。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没人,可能都在忙。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那扇通往院子的门。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夹着雪花,扑在脸上。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
陆寄尘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几声。但他笑着,伸出双手,去接那些落下来的雪。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一片,两片,三片。它们很快融化,变成一点点水渍。
“真好看。”他说。
沈怀瑾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苍白的嘴唇上。
“走一走?”沈怀瑾问。
陆寄尘点点头。
他们绕着院子慢慢地走。雪很深,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走得很费力,但陆寄尘不肯停下。
“怀瑾。”他忽然说。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好看。我一定要认识他。”
沈怀瑾没说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紧了一点。
“后来我真的认识你了。”陆寄尘说,“真好。”
“嗯。”
“怀瑾。”
“嗯?”
“你说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找你。”沈怀瑾说,“就算你变成风,变成雪,变成一粒灰尘,我也会找到你。”
陆寄尘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沈怀瑾。雪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不去擦。
“那我等你。”他说,“你别让我等太久。”
“好。”
他们看着彼此。
然后陆寄尘踮起脚,吻住他。
那是一个很长的吻。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们的嘴唇上,落在他们闭着的眼睛上。
吻完,陆寄尘靠在他肩上,喘了很久。
“怀瑾。”
“嗯。”
“我累了。”
沈怀瑾没说话。他扶着陆寄尘,走到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陆寄尘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雪落在他们身上,一层又一层。
“怀瑾。”
“嗯。”
“你给我唱首歌吧。”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唱歌。他从来不会唱歌。
但他开口了。
他唱的是小时候外婆教他的一首歌,词记不太清了,调子也跑得厉害。但他唱得很轻,很慢,像哄小孩睡觉。
陆寄尘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难听。”他说。
沈怀瑾停下来。
“但好听。”陆寄尘又说。
沈怀瑾继续唱。
唱着唱着,怀里的人不动了。
沈怀瑾没停。他把那首歌从头到尾唱完。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贴在陆寄尘的头发上。那头发上落满了雪,和他的白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寄尘。”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沈怀瑾没动。
他就那么抱着他,靠着老槐树,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雪落在陆寄尘脸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沈怀瑾伸手,轻轻拂去。
然后他低头,在陆寄尘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吻。
“等等我。”他轻声说。
他闭上眼睛。
雪继续落下来。
第二天早上,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两张床都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床头柜上还放着没吃完的药。护士愣了一会儿,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们找遍了整个住院部。楼梯间,天台,食堂,小卖部。都没有。
后来有人想起什么,推开那扇通往院子的门。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们看见那棵老槐树下,有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
他们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两个少年。他们肩并着肩,头挨着头,靠坐在树下。雪落了厚厚一层,覆盖了他们全身,让他们看起来像两座小小的雪丘。
护士蹲下身,轻轻拂去他们脸上的雪。
两张年轻的脸上,都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她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看见,雪下面,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小指缠着小指。
像是怕走散了。
二十年后的同一天。
林栖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他量了三遍,还是这个数。家里没有退烧药,外卖要四十分钟。他昏昏沉沉地穿上外套,决定自己去医院。
外面很冷。他裹紧衣服,踩着薄薄的雪,往社区医院走。
脑子烧得有点糊涂。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有银白的头发。那个人说话很少,但每一句他都记得。那个人说,会来找他。
他等了二十年。
从会说话起,他就告诉爸妈,他在等一个人。爸妈问他等谁,他说不上来。他只是知道,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还没有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他记不清了。但每次下雪的时候,他都会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他在雪里。
每一年下雪,他都会等。
每一年都没有等到。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跟别人说这件事。但每年的第一场雪,他还是会站在窗前,看着雪花落下来,心里那个声音还是会响起:他在雪里。
林栖推开社区医院的门,暖气扑面而来。他往里走了两步,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有人接住了他。
一个温暖的怀抱。
林栖抬起头。
面前的人有一头银白的发。不是那种染的,是一种很自然的银白,像落了霜,像积了雪。
那个人有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眼神太熟悉了。
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像是穿过生死的距离,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林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他想说,我等了你二十年。
他想说,你还记得我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面前的人先开口了。
“寄尘。”沈怀瑾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让你等太久了。”
林栖愣住了。
寄尘。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
记忆涌上来。
雪。橘子。歌声。小指勾在一起。
“那我们来世再见。你记得来找我,我也记得去找你。”
“好。”
“拉钩。”
林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伸出手,抱住面前的人,抱得死紧。
“沈怀瑾。”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沈怀瑾。”
沈怀瑾没说话。他只是抱着他,抱得比他还紧。
眼泪落在彼此的肩上,湿透了冬天的衣裳。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很大很大的雪,一片一片,铺天盖地。
林栖从沈怀瑾肩窝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雪,忽然笑了一下。
“下雪了。”
沈怀瑾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嗯。”
“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握住林栖的手。
“好。”
他们推开门,走进雪里。
雪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沈怀瑾的头发是白的,林栖的头发上很快也落满了白。
林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沈怀瑾。
“怀瑾。”
“嗯?”
“你的头发真好看。像雪一样。”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