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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年分班 高二分班那 ...

  •   高二分班那天,九月的热还没退干净。

      上午刚过八点,教学楼走廊里已经闷得像一只没开盖的铁盒。头顶几台老风扇转得慢,扇叶切开空气,发出持续不断的钝响。新贴出来的分班名单围了一圈人,纸边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名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前排的人看得仔细,后面的人踮脚,时不时有人念出一两个熟悉的名字,带着惊喜或者抱怨。

      林知序站在人群边缘,没往里挤。

      她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教材和自己的水杯,长发在脑后扎得很规整,额前没有碎发落下来。她个子高,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也能看清名单,视线从第一列往下扫,很快在中间找到自己的名字。

      高二(二)班,林知序。

      她往旁边移了一点,顺着名单继续看下去,目光停在下面不远的另一行。

      苏映池。

      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

      不是认识,只是见过。上学期期末表彰时,年级主任念过她的名字,语文单科很高;校园广播站换主持人的时候,也有人提过她。还有一次升旗,前排有人回头借国旗下讲话稿,林知序听见身边女生小声说,“那个就是苏映池”。

      可人和名字一直没真正对上过。

      她看完名单,转身上楼。

      新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靠着楼梯口,门口贴着班级牌,玻璃窗擦得很亮。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课桌因为新调过位置,排得不太整齐,靠窗那一列还空着几个位子。讲台上堆着新学期发下来的练习册和一摞没拆封的卷子,班主任还没到,教室里说话声不算大,却杂,一层一层浮在热气里。

      林知序走进去,先看墙上的座位表。

      她的座位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过道,不前不后,是个不太会被打扰的位置。她把书放下,坐下来,先把桌面擦了一遍,再把书按科目摞好。前后桌的人陆续进来,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有人在分发暑假作业,有人趴在桌上抱怨又要重新认人,也有人已经开始交换新班同学的小道消息。

      林知序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抬眼时,正看见教室门口有人走进来。

      是个女生,穿夏季校服,领口很规矩,肩上挎着书包,怀里还抱着几本练习册。她头发很长,没有扎,披在肩后,走动时发尾轻轻擦过校服背面。她进门后没有立刻找人说话,只先抬头看了眼座位表,然后顺着教室一排排往里走,步子不快,像做什么都不着急。

      她走到靠窗第二排,停下来,把书放下。

      旁边立刻有女生和她打招呼:“你是苏映池吧?”

      她笑了一下,点头:“嗯。”

      声音不高,很轻,不黏,也不怯。

      林知序这才把名字和人对上。

      和想象里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语文成绩总被老师提起、又在广播站待过的人,应该更外向一点,至少是那种很容易在人群里找到位置的女生。可苏映池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坐下以后就低头整理课本,把封面一张张压平,再把名字写在右上角。她字写得很细,也很稳。旁边同学在说话,她会抬头应两句,礼貌得挑不出错,却并不主动往热闹里靠。

      像是很好相处,又像离谁都不太近。

      班主任在这时候进来,教室迅速安静了一点。

      是个姓郑的中年男老师,教数学,戴眼镜,说话语速快,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让大家坐好,接着开始按名单点名。新班级总有一种很微妙的拘谨,大家都在试探谁跟谁熟、谁讲话大方、谁成绩好。郑老师讲了几句分班后的安排,又强调了一遍这学期年级重新洗牌,谁都别松劲。讲到最后,他把成绩表往黑板边一贴,说:“班干部和课代表暂时按成绩来,之后再调整。”

      教室里有短暂的骚动。

      有人伸长脖子去看成绩表,有人小声嘟囔“这也太直接了”。林知序没动,她知道自己大概会排在前面,没必要凑过去确认。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听见前桌回头和同伴压着声音说:“语文第一是苏映池,数学第一是林知序。好,神仙打架。”

      同伴笑了一下:“那你夹在中间,先自求多福。”

      林知序没理。

      她只是下意识抬头,往靠窗那边看了一眼。

      苏映池显然也听见了那句玩笑,却没有什么反应,只安安静静坐着,把刚发下来的英语书翻到第一页,低头写名字。风从窗户那边吹进来,吹起她耳边一小缕头发,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这种程度的被议论并不值得在意。

      林知序收回视线,心里对她的第一印象又多了一层。

      不外放,不逞强,也不显得在乎别人怎么看。像水面看着很平,底下却未必浅。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点了几个人起来读新课文。苏映池被叫到名字时,教室里好几个人都抬起头,像想看看那个成绩表上排在前面的名字到底长什么样。她站起来,把课本翻到那一页,声音不大,却很稳,咬字也清楚,不像广播里那种刻意练过的标准,反倒有一种很自然的停顿和节奏。

      她读完坐下,教室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可林知序却记住了那段声音。

      不是多惊艳,只是和她这个人很像——轻,干净,听上去好像没什么攻击性,可真要分辨,又并不容易看透。

      上午最后一节临近下课,郑老师抱着一叠卷子进来,说新学期第一次板报和班级资料整理,要先找几个人负责,又顺手点了几个名字分任务。

      “林知序,苏映池,”他低头看了眼名单,“还有何予安。你们三个,中午别急着走,把后墙那边成绩栏和学习园地先弄出来。班里下周检查。”

      被点到名字的人都应了一声。

      何予安坐在靠门那侧,短暂愣了下,随即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为什么一开学就精准打击我这种美术不及格选手。”

      后排有人偷笑。

      郑老师看她一眼,没真生气:“你少说话,多干活。”

      下课铃打响后,教室顿时活过来。椅子响,书包拉链响,走廊上脚步声一阵接一阵。大多数人都冲着食堂去了,教室很快空下来一半。林知序把数学卷先收进抽屉,又去讲台抱了一沓成绩表和班级名单,准备往后墙走。

      她走到一半,旁边忽然有人说:“我来拿一半吧。”

      林知序转头。

      是苏映池。

      近距离看,她比刚才坐在窗边时更显得白一点,眼睛很清,睫毛不算特别长,但垂下来看纸时会显得神情很安静。她伸手接走上面的几张表格,动作不急,指尖碰到纸边时很轻,像怕把东西弄皱。

      “谢谢。”林知序说。

      “不客气。”苏映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挺多的。”

      她说话仍旧轻,语气也礼貌,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试图拉近关系的意思。

      后墙那块学习园地还留着上个班没撕干净的双面胶痕,板报纸卷在角落,边缘翘起来,透明胶带怎么扯都断。何予安抱着剪刀和浆糊赶过来时,一看这场面,先叹了口气:“很好,新学期从工伤开始。”

      苏映池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一下让人觉得她整个人松动了点,不再只是先前那个坐在窗边安静写名字的女生。林知序看见了,视线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开始低头量尺寸。

      三个人在后墙前忙了快二十分钟。何予安负责撕旧纸,嘴上也没停,一会儿说郑老师字丑得堪比打印体,一会儿又抱怨食堂今天肯定没红烧排骨了。苏映池偶尔接她一句,大多时候是在整理那几张成绩表,把边角对齐,再递给林知序。

      “贴这里吗?”她问。

      “再往左一点。”林知序说。

      苏映池照着挪了一点。

      “这样?”

      “可以。”

      她们一来一回只说这些很短的话,却莫名配合得还算顺。何予安站在一边裁纸,忽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

      风扇转得慢,粉笔灰和纸边碎屑落到桌面上,窗外有体育课的口哨声远远传进来。高二刚开学的中午,阳光从走廊那头斜着照进教室,落在后墙半干的浆糊印子上,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就是在这样普通的场景里,林知序第一次对苏映池生出了一点比“同班同学”更具体的认识。

      她并不柔弱,也不黏人。别人递来话,她会接;没人说话,她也不显得局促。她有自己的节奏,像一块看着温和却不容易被推动的石头。安静不是因为怕,也不是因为没主意,只是她没必要把自己摊开给所有人看。

      这种人和林知序平时会接触的类型不太一样。

      她向来更习惯边界清晰的人,最好说话直接,事情分明,不需要猜测。可苏映池偏偏不是那种一眼能看尽的人。她礼貌、安静、看着不难懂,真正相处起来却总让人觉得,她把最里面的一层留得很稳。

      中午快结束时,何予安终于把最后一张标题字贴歪了,退后两步看着那块板报,痛苦地说:“算了,就这样吧。歪得很有生命力。”

      苏映池又笑了一下。

      林知序把剩下的透明胶收好,说:“不明显。”

      “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何予安说,“不过说真的,林知序,你这么严谨的人,怎么能容忍我的字出现在班级门面上。”

      “因为来不及重写。”林知序说。

      何予安“啧”了一声:“你讲话真是,刀都不带出鞘的。”

      苏映池站在一边,低头把浆糊盖子拧紧。听见这句,她抬眼看了林知序一下,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那眼神很短,短得几乎不像交流,倒像是对何予安那句评价表示了某种默认。

      林知序看见了,没说什么。

      中午放学后,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她收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刚转身,就发现自己桌角多放了一本语文练习册。封面右上角写着名字:苏映池。

      大概是刚才整理东西时拿混了。

      她拿起练习册,往门外走。

      走廊里有风,吹得人总算没那么闷。苏映池正站在窗边,怀里抱着几本书,像是在等何予安一起下楼。她背对着走廊那头,长发垂在肩后,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午后的光落在她校服袖口和手背上,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像一页还没被人翻过去的书。

      林知序走到她身边,停下。

      “你的本子。”她说。

      苏映池回头,看见她手里的练习册,先愣了下,才伸手接过来。

      “谢谢。”她低头看了眼封面,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拿错了,“我刚才没注意。”

      “嗯。”

      苏映池把本子抱回怀里,顿了顿,又说:“你那个……好像也在我这边。”

      她低头从最下面抽出另一本,递过来。封面整整齐齐写着三个字:林知序。

      字和她人一样,规矩得过分。

      两人同时伸手,又同时接住对方递来的东西,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像只是被风带到了一起,很快又分开。

      走廊那头有人喊何予安的名字,声音拖得很长。她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眨了眨眼,像觉得好笑:“你们俩在这儿开失物招领处呢?”

      苏映池笑了:“差不多。”

      林知序把练习册收好,没接这句,只对苏映池点了一下头:“我先走了。”

      “好。”苏映池说。

      她站在窗边,看着林知序转身往楼梯口走。那背影很直,长发扎得规规矩矩,连走路都像有自己的秩序。和她最开始以为的差不多——有边界,不热络,不太像会主动接近谁的人。

      可又好像并不完全是那样。

      至少刚才她把本子送回来时,语气没有想象中冷;刚才贴板报时,她也并不是不能配合的人。她只是习惯把距离放在前面,像先替自己画一道线,再决定别人能不能走近。

      而另一边,林知序走下半层楼梯,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苏映池刚才接回练习册时,封面被她手指压住了一角。那一角下面,贴着一张很小的透明标签,标签里夹了一片极薄的落叶,颜色已经晒得发浅。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这么细小的东西。

      明明不过就是分班第一天,不过就是帮忙贴了一次板报,不过就是在走廊里换回各自拿错的练习册。任谁看,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开始。

      可很多年后她才会明白,有些事最初真就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惊天动地,不是多看一眼就知道不同。

      只是某个很热的九月上午,风扇转得慢,粉笔灰落在讲台边,走廊里有人抱着课本回头,而你恰好记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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