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揣崽死遁多年后》执莲

2、第 2 章 谁让你是卫

　　春意盎然，天风洲绿意葳蕤，满目清新。

　　卫惊春停在一家糖水摊子前，静静地站了半晌。

　　他光想着看素雪砚的笑话，可没想到来到当年的位置，那时候的店家却早已不做了。

　　素雪砚后来被人称作算尽苍生，算得他几次濒临死亡，年少初出茅庐时，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卫惊春从怀里掏出那块灵玉，想了想，幸好自己当年虽然情况危急，但也没有把这块假玉换出去，不然可要挨好一顿打。

　　当年他有事急需灵石，听闻素雪砚恰好从一家店里换来一块灵玉，便同他打赌，把这灵玉换了过来，没想到素雪砚却是个傻子，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年岁渐长，他也知道这人当年是故意输给了他，那混账虽然生得冷冰冰的，心肠……年少时的心肠却是很软。

　　虽说他们之间仇怨难消，但恩情也同样难消。

　　因此，他也不好把这灵玉随意乱丢。

　　糖水摊子的姑娘见这人杵在那里半晌，手上还摸着一块假灵玉，一时间起了警惕心。

　　“贵客，您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不会是要用假灵玉骗她家糖水吧！

　　卫惊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停在这里许久，还挡了人家的生意。

　　“不，不好意思，挡了你的生意。”

　　说罢，他便从芥子里拿出一块真的灵玉，随意放在姑娘面前，快步走开了。

　　没看成素雪砚的笑话，反倒让自己成了笑话。

　　卫惊春心中颇为羞恼，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一处修士攒集的所在。

　　一群后生小辈正聚在一处高地，窃窃私语。

　　卫惊春凝神细听，这才知晓，原来这一群后生也是来挑战天风试炼的。

　　场上正好有一个小辈，连败一百多人，未尝一败。

　　卫惊春回想着，想到自己和素雪砚年少时也曾在这儿比试过。

　　面前这处，比试的是修士对于道则的感悟，比试双方手谈一局，棋局胜，则是道则感悟胜过对方。

　　只是当初自己和素雪砚第一回就对上了彼此，到最后双双落败，实在令人咬牙。

　　卫惊春面色郁郁，心情不甚美妙地寻摸到了当初和素雪砚弈棋的地方。

　　幸而天风试炼会保存着试炼者当初的记录，因而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卫惊春还能找到当年和素雪砚对弈的残局。

　　他的记性一向不错，何况不过一百多年，当年那副残局是何模样，他仍然历历在目。

　　卫惊春闭上眼睛，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千百种破局之法，每一子落向何处，素雪砚会露出怎样的神色，他都已有预想。

　　念及此处，卫惊春心中不禁又生茫然。

　　他不由自嘲一笑，睁开眼，笑意却凝在唇边。

　　那棋局竟已然面目全非，

　　“素雪砚！”他走到那棋局旁边，不由出声呼唤。

　　一如以往百年，话语无人回应。

　　卫惊春脸上还未完全展露的神情凝固了，他沉默片刻，调出试炼记录，果不其然，看见一百多年前，素雪砚回到过这里，然后在这里落了一子。

　　他胸中气闷，心间百感交集，顿时觉得周围无一处不让他生厌。

　　果然这天风洲还是不回来要好，一回来就让他生气。

　　重伤未愈，卫惊春身体不好，心也不舒服起来。

　　他随手落下一子，拂袖而去。

　　想了想还是生气，脾气不是很好的大妖又折返回来，在这里一连加了好几个阵法，而后离开了这里，漫无目的地四处行走。

　　*

　　天风试炼中部，郁郁的丛林中，卫惊春拨开树枝，循着记忆，找到了当初那只胖鸟。

　　胖鸟比之多年前愈发胖了，现在只能混在鸡群里头。

　　卫惊春走上前去，迎面就得来一句：“卫惊春，爱哭鬼。”

　　卫惊春：“……”

　　年纪大了，也没什么力气生气，甚至觉得有几分新奇。

　　还没说什么，就又听到一句：“素雪砚，小傻子！”

　　心中的些许好奇顿时转为默然，卫惊春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是自己先教这胖鸟儿腹诽素雪砚的。

　　“卫惊春，爱哭鬼。”那胖鸟儿又重复了一句。

　　“你才爱哭鬼。”

　　自觉自己已经是成熟前辈的卫凤君，终于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

　　可终究不似当年。

　　他重伤未愈，心情郁郁，不多时就从这里离去。

　　原地胖鸟儿和小鸡们叽叽喳喳，跳过刚才卫惊春停留的地方，来来回回好几圈，累得气喘吁吁，结果睁开眼，看见一双雪白的鞋履。

　　素念忱看着这只胖鸟，看着它浑身脏兮兮的灰尘，歇了摸上去的念头。

　　算了算了，本来他还想带睡前故事里的胖鸟回去，给爹一个惊喜，但是它那么脏，父亲估计不会喜欢。

　　当初素公子在地上撒泼打滚，爹都要在他把自己整饬干净后才肯施舍一个抱抱，如今眼前这胖鸟，又如何比得上素公子。

　　想罢，素念忱留下一颗灵果，投喂了对方，又想了想，留下了一把种子。

　　“胖敦敦前辈，我父亲曾经与你有一面之缘，我今天来拜访您……”

　　“素雪砚，小傻子！”

　　素念忱：“……”

　　哪个家伙胡说八道？我父亲博古通今高深莫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谁给他造谣！

　　他气得面色发红，又听这胖鸟儿开口：“卫惊春，爱哭鬼。”

　　素念忱：“……”

　　他好像知道是谁给父亲造谣了。

　　不是，这大妖怎么阴魂不散的，素公子自从踏上这天风洲以来，就一直听到这妖的消息。

　　烦都烦死了。

　　生着闷气，素小公子低下头去，拿出了更多的灵果，开始教这胖鸟儿说话。

　　“素公子天下第一！”

　　好一阵子后，怀着重重心事，素念忱站起身，在脑中勾掉拜访胖敦敦前辈的事项，蹦蹦跳跳地决定前往下一个目标地点。

　　*

　　卫惊春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地，又走过许多个当年同素雪砚一起比试过的地方，不想一个晃眼，又看见了那个在酒馆中见过的少年。

　　对方不知是哪家的后辈，竟然对他和素雪砚当年的事情了解颇深，连天风洲主也敢议论。

　　这小孩身上灵光烁烁，周身气息圆融，年纪轻轻，竟然已经到了金丹巅峰，想来不日就要晋入元婴。

　　实在是年少英才。

　　卫惊春不自觉在原地站了许久。

　　忽地听见纷纷议论。

　　“那是谁？真是厉害，我瞧他都要把记录破了。”

　　“诶，当初登上云顶，在石碑最高处留名的，是谁来着？”

　　“是凤君，是卫君上。”

　　“诶，我怎么记得好像是一个名字里有雪的前辈。”

　　“你们说，今天这个家伙是不是也能在最顶上留名？”

　　“不能吧，洲主当初设立试炼，也没想过有人能在最顶上留名，当初凤君留名，可是惊呆了整个十四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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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惊春将这些话语尽数收入耳中，情不自禁地抬头，目光穿破重云，看到那个登着云梯的少年。

　　素念忱又迈上一步，想到父亲当年来过最顶端，留下了名字，他就跃跃欲试，想要把自己的名字也刻在一旁。

　　到时候就是他们父子双双留名，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他美滋滋地想着，结果登上云顶一看，发现父亲的名字旁边，竟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怎么又是他？”素念忱真是纳闷了。

　　这人，不，这妖怎么阴魂不散的？

　　少年皱着眉头，看着这石碑上头的名字，仔细端详片刻，发现素雪砚和卫惊春这两个名字竟一齐挨在最顶上，面色顿时愈发愁苦。

　　要是自己想跟父亲挨在一起，那以后又有人来了，岂不是会看见他们三个的名字挨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可能，素念忱就莫名浑身瘆得慌。

　　少年皱了皱眉头，想了想，决定不留名了。

　　不就是一块破石头，素公子愿意刻字是你的荣幸，不留也没有任何问题。

　　什么石碑，他才不稀罕。

　　素小公子就这样款款离去了。

　　卫惊春默然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飞身而起，一步走到云梯处，看着上头的两个名字出了神。

　　冰冷的石碑之上，赤炎缭绕的姓名之旁，一道泛着冰雪气息的姓名正端端正正地落在那里，上头的气息已经浅淡近无，无需等待多久，上头的气息就要彻底消散了。

　　刻字的主人死去，留下的字迹便会如此。

　　恰恰符合世人这一百多年来的传言，昆仑首座素雪砚，早已在万魔宫一役后死去了。

　　这念头乍然跃入脑海，静止在原地的卫惊春忽然一惊，如梦初醒，在云梯上后退几步。

　　石碑上端雅的字迹好似一瞬间溶化在水中，化作大片色块，在卫惊春的脑海中排布成许多其他的东西。

　　那些属于他与素雪砚的过往，那些证明素雪砚存在过的痕迹，正在渐渐地被其它东西覆盖，并且佐证着世人百年来的传言。

　　素雪砚已经死去了。

　　云上天光徘徊，照得卫惊春面上神情分毫毕现，而他闭目不言，俊美面容上有着超脱皮相的疲倦。

　　天际飞鸟乍然长鸣，云涛声飒飒响起，在这独享的云端喧闹中，只见玄色大氅倏然旋开，赤红袖摆如烈焰一般拂过云海。

　　卫惊春眉目凝寒，步步拾级而下。

　　素雪砚，你瞒得过天下人的眼睛，又如何能瞒得过我？

　　想死也要先经过我的允许。

　　卫惊春自云阶上漫步而下，低垂的眼眸在路过的长风中悄然睁开，目光尽头，是那块不知何时从袖中拿出的灵玉。

　　风浪云涛间，忽地瞧见天边灵讯投来。

　　卫惊春信手启开。

　　好友的声音在耳边大声响起，“哟嚯，卫君上，久不见你回来天风。正巧，十四洲大比又要开始了，你今个儿来不来？”

　　卫惊春心间郁郁，不假思索，当即回道：“没意思，不去。”

　　小孩子打架有什么好看的，无趣。

　　同他一般，素念忱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十四洲大比？”素念忱一字一句地念道。

　　通讯法宝在一旁躺尸，无声地发着光亮。而在不远处，少年的双手支在桌上，心头对那个所谓凤君的愤怒积压到顶峰。

　　——凤君天下第一，那谁谁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受不了。

　　——凤君强大无匹，那谁谁怎能同他放在一起比？

　　——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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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君凤君凤君……

　　真是受够了，这群人怎么老喜欢拿这个什么凤君来踩他父亲？

　　这么爱比较，那么他就去参加那个什么十四洲大比，让对方的孩子尝尝他的厉害！

　　到时候夺得榜首，他就揭开身份，告诉这群家伙，素雪砚的孩子胜过了他卫惊春的孩子！

　　“等着吧混蛋，谁让你是卫凤君的孩子，这下就要你尝尝素公子的厉害！”

　　下定了决心，素念忱当即抄起桌上的东西，急匆匆地赶去报名。

　　药王谷的神医听着耳边掐断的讯息，再一次为孩子的奇思妙想而沉默。

　　他思来想去，好半晌，才愣愣道：“可是卫惊春没有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