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中秋邀约 欠的人情就 ...
-
美人皮案暂时告一段落。
药铺掌柜张贵被判了秋后问斩,那几张人皮封存入库,服毒自尽的黑袍人,也被草草埋在了城外乱葬岗。大理寺上下总算松了口气,大理卿批了几日假,让众人好好歇歇。
可谢清辞歇不下来。
天师府的回信还在等,那诡异纹路的秘密还没查,还有那只木匣……
还有那天晚上的事。
他垂着眼,指尖捏着案卷,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
窗外隐隐传来喧哗,比往日更热闹几分。
再过三日,便是一年一度的中秋。长安城内,人气比平日浓了数倍,街上已开始挂起灯笼,铺子里摆上各色月饼点心,孩童三五成群跑过,手里提着刚买的兔子灯,笑声清脆。
谢清辞坐在值房里,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喧闹,目光落在窗外。
中秋。
他想起幼时,父母尚在的日子。那时中秋总是热闹,父亲会牵着他去买兔子灯,母亲亲手做月饼,夜里一家人坐在院中赏月,父亲给她讲嫦娥与玉兔的故事。
后来……
他猛地收回目光,不愿再往下想。
门被一把推开,裴寂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清辞哥!清辞哥!”
他一屁股坐在谢清辞对面,眼底亮着兴奋的光。
“过两天就是中秋了,你有什么安排?”
谢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裴寂自顾自往下说:“我娘说了,让你来我家过节。你一个人太冷清,来我家热闹些。我娘做的月饼可好吃了,还有桂花糕、糖炒栗子。对了,我家还请了杂耍班子,到时候……”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少卿。”
是差役的声音。
“长宁公主来了。”
裴寂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
谢清辞指尖微微一顿。
没等他起身,门口已立了一道身影。
海棠红襦裙,藕荷色披帛,手里还捏着一支糖画——是她。
李令仪缓步走进来,先扫了裴寂一眼,再落回谢清辞身上,眼尾轻轻一弯。
“谢郎君,”她在他对面坐下,微微歪头,“忙吗?”
谢清辞沉默片刻,声音平稳:“公主何事?”
她咬了一口糖画,甜味漫开,慢悠悠道:“有事。”
裴寂在一旁看看她,又看看谢清辞,识趣地站起身:“那个……我、我先出去。”
他一溜烟跑出去,还不忘轻轻把门带上。
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令仪靠在椅上,安安静静看着他。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着细碎的光,也盛着他。
谢清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道:“公主有话,不妨直说。”
她笑了,眼弯成月牙。
“谢郎君,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对不对?”
谢清辞抬眸。
她看着他细微的反应,笑意更深。
“上次帮你查药铺,你说欠我一个人情。现在,我想好要什么了。”
谢清辞沉默片刻:“公主请说。”
她放下糖画,双手托着腮,一瞬不瞬望着他。
“中秋那天,你陪我过。”
谢清辞猛地一怔。
她看着他难得失神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谢少卿想赖账?”
谢清辞没有说话。
她也不急,就那样看着他,眼底含笑,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轻轻浅浅的执拗。
窗外的喧哗隐约飘进来,小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照得案头卷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好。”
她一下子笑开,眉眼都亮了起来。
“那就说定了。”
她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忽然回头,声音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
“对了,穿好看点。”
那抹海棠红,转瞬消失在门外。
谢清辞仍坐在原处,望着那扇门,久久未动。
片刻后,门缝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裴寂的脑袋探了进来。
“清辞哥,公主走了?”
谢清辞没理他。
裴寂挤进来,凑到他跟前,一脸八卦。
“清辞哥,公主这是……约你?”
谢清辞看着他,依旧沉默。
裴寂笑得更欢:“我就说嘛!公主对你肯定有意思!你看她每次来找你,有事没事都往这儿跑,这回直接约你过中秋了!”
谢清辞垂眸,语气平淡:“她是来要人情的。”
“人情?”裴寂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坏,“什么人情要中秋一起过?清辞哥,你不会真信吧?”
谢清辞不说话。
裴寂凑得更近,压着声音:“你老实告诉我,你对公主……”
“没有。”谢清辞打断他。
裴寂一脸“我打死都不信”的表情。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他坐回原位,又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那你耳尖怎么红了?”
谢清辞指尖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
烫得惊人。
“热的。”他说。
“热的?”裴寂望向窗外,“今日阴天,风都凉飕飕的,热什么?”
谢清辞不再说话,低头重新看向案卷。
可那一页,他看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翻过去。
裴寂在一旁偷偷打量,越看越觉得有趣。
他家清辞哥,从小就是一副清冷性子,话少,不爱笑,对谁都淡淡的。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盯着案卷发呆,耳尖泛红,被人戳穿时,连回话都要顿上一顿。
这分明就是……
裴寂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清辞抬眼看他。
裴寂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想起个笑话。”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再度低下头。
裴寂憋着笑,假装翻自己的案卷。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可谢清辞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一行字上。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她方才那句话——
“中秋那天,你陪我过。”
陪我过。
不是一起逛灯会,不是一起吃顿饭。
是陪我过。
他不懂这三个字有什么特别,却一遍又一遍,在心头打转。
还有她临走时那句,穿好看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圆领袍。玄青,素净,没有半分纹饰。他平日穿惯了这样的衣裳,从不觉有什么不妥。
可她让他穿好看点。
什么才算好看?
他想了想,竟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窗外的喧闹又近了些,是孩童追逐的笑声。他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有人正挂灯笼,红的、黄的、各式花样,将长街映得一片暖亮。
中秋快到了。
他忽然生出一点期待。
不是期待灯会,不是期待月饼。
是期待那天晚上,能再见到她。
裴寂偷偷抬眼,看见他望着窗外出神的模样,又一次忍不住偷笑。
他家清辞哥,这回是真的栽了。
这话他不敢说,只藏在心里,偷偷地乐。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轻轻落在两人身上。
值房很静,只有窗外隐约的人间烟火。
再过三日,就是中秋。
————————————————
公主府。
李令仪靠在窗边凭几上,手里捏着没吃完的糖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阿鲤凑过来,好奇地眨着眼:“公主,您怎么这么高兴?”
李令仪看她一眼,眼尾弯弯。
“我约到人了。”
“约到人?”阿鲤愣了愣,“约到谁了?”
李令仪没答,又咬了一口糖画,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
阿鲤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
“谢少卿?”
李令仪笑了笑,没有否认。
阿鲤眼睛一下子瞪圆:“公主,您约谢少卿……过中秋?”
“怎么,不行?”
“行是行……”阿鲤挠挠头,“可是您这么直接去找他,会不会……太主动了?”
李令仪歪着头看她。
“主动怎么了?”
阿鲤被问得一噎,半天说不出话。
李令仪轻笑一声,放下糖画。
“阿鲤,你记着,”她声音轻而软,却很清楚,“有些人,你不主动往前一步,他就会一直站在原地,永远不会走近。”
阿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令仪不再解释,转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洒在庭院的海棠树上,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碎光点点。
她想起方才在值房,她说出“中秋那天,你陪我过”时,他怔住的那一瞬间。
还有他沉默许久,轻轻落下的那个“好”字。
虽只有一字,她却听得明白。不是敷衍,是真的答应了。
她唇角又微微弯起。
那天晚上,他会不会真的穿得好看一点?
她忽然有点期待。
窗外的喧闹隐隐传来,街上的中秋气氛越来越浓。
她收回目光,靠在凭几上,轻轻闭上眼。
脑海里一一闪过他的模样,清冷的眉眼,挺拔的身姿,那日夜里被她拽住衣袖时,微微僵硬的肩膀。
还有她问他“有没有想我”时,他耳尖飞快泛红的那一幕。
她无声地笑了。
中秋快到了。
她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