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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安归客,初遇惊鸿 清冷世子归 ...

  •   天色微明,朱雀大街便已醒了过来。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光还未能驱散夜的凉意。街边铺子陆续卸下门板,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馄饨摊炉火已烧得通红。卖花姑娘挎着竹篮从城外进来,篮中是带着露水的芍药;送菜农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扁担吱呀作响。
      有人在街边支起摊子,吆喝着早食:“热乎的胡饼——刚出炉的胡饼——”
      有人牵着驴车缓缓经过,车上堆满新柴。有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将昨夜衣物浸在水中,一边忙活一边与邻居闲话。
      长安城醒了。
      谢清辞立在一处屋檐下,牵着马,静静望着眼前景象。
      他身着月白色窄袖圆领袍,料子上乘,却素净得无半纹饰。腰间束着革带,腕间缠着护腕,长发束起,仅以一根木簪固定。就这般简简单单立在那里,自有一股清隽出尘之气,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身量颇高,肩背挺直,站在人群中如松柏立于草丛。面容是清冷的好看,眉眼如远山,薄唇微抿,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可那疏离并非倨傲,更像是……早已习惯独处,不知如何融入人间。
      十年了。
      他在心里默念。
      十年前离开时,长安城也是这样的清晨。母亲牵着他的手,送他上马车。她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道:“清辞乖,跟着师父去,过些日子就回来。”
      过些日子。
      这一过,便是十年。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目光依旧清淡,不起波澜。
      街上行人渐多。挑担小贩从他身侧擦过,扁担蹭到衣袖,忙不迭回头道歉。他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来得极快、极密,如骤雨敲在青石板上。行人纷纷避让,挑担的往两旁躲,摆摊的慌忙收摊,连卖胡饼的吆喝都顿了一瞬。
      谢清辞抬眸望去。
      七八匹马自朱雀大街另一头疾驰而来。马上皆是少年男女,衣着鲜亮,神采飞扬,一路洒下欢声笑语。马匹皆是良驹,四蹄矫健,鬃毛飞扬,踏在石板上清脆作响,惊得路边鸡鸭扑腾乱窜。
      为首那匹是枣红色骏马,马背上的人——
      谢清辞的目光顿了一瞬。
      一身绛红色绣金团花圆领袍,腰束黑革带,脚蹬黑皮靴。明明是男子装束,可伏在马上的玲珑曲线,却明明白白昭示着——这是一位娘子。
      晨光照在她身上,绛红衣袍被镀上一层浅金。她纵马而来,发髻只简单挽起,一支玉簪固定,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光洁额头。她眉眼昳丽至极,是叫人一眼便移不开的容貌。可最动人的并非眉眼,而是她周身气韵——明明一身男装,明明发髻随性,可纵马驰骋的模样,却有着说不尽的潇洒与妩媚。
      那潇洒是少年意气,那妩媚是女儿本色。
      二者交织,便成了让人挪不开眼的风华。
      马匹掠过时,她似有所感,目光往街边一扫。
      四目相对。
      她眼尾微弯,含着笑意,明亮得像盛满了晨光。那一眼不过刹那,却如一缕春风拂过,带着三月桃花的香气。
      而后马蹄远去,那道绛红身影很快融入前方队伍。马蹄声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散落在朱雀大街的风里。
      谢清辞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街角。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牵马前行……
      谢国公府在亲仁坊,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黄金地段。左邻右舍非皇亲即权贵,门前石狮威武,朱漆大门厚重,处处透着世家气象。
      谢清辞在府门前站了片刻,抬头望着那块斑驳匾额。
      匾额金漆已有些脱落,边角能看出风雨侵蚀的痕迹,可板面擦得一尘不染,显然时常有人精心打理。
      十年了。
      他想起离京那年,父亲便站在这里送他。那时他才十岁,趴在师父肩头,回头望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不知,那竟是最后一面。
      “世……世子?”
      一个苍老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踉跄跑出,穿着半旧衣裳,眼眶已红,嘴唇哆嗦半晌,才颤声开口:“世子!真的是您!老奴……老奴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谢清辞认得他,是府里老管家谢忠。当年离京时,谢忠还不到五十,头发尚黑,腰板挺直。如今却已满头华发,脊背佝偻,脸上布满皱纹。
      “忠伯。”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微涩。
      谢忠连连点头,眼泪已落了下来:“哎,哎!世子快进来,快进来!老奴让人备热水,您一路辛苦……用过早饭不曾?老奴这就让厨房做……”
      他絮絮说着,一边抹泪。谢清辞跟在他身后,踏入这座阔别十年的家。
      国公府比他想象中要空寂。
      穿过垂花门,走过影壁,一路向内。厅堂仍在,陈设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院落仍在,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高更茂。连父亲书房里的笔墨纸砚都还摆在原处,仿佛主人只是出门访友,随时会归。
      谢清辞知道,不会了。
      谢忠领着他在府中走了一圈,一路絮絮说着——哪棵海棠枯了,哪个下人老了,哪处院子漏雨修缮过,哪间屋子常年空闭……他絮絮不止,像是要把这十年空白一一补齐。
      谢清辞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四处流连,似在寻找什么。
      最后,谢忠带他来到后院正堂。
      这里,供奉着他父母的牌位。
      谢忠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堂中寂静,只有窗外日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香炉内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在光束中缓缓飘散。
      谢清辞站在牌位前,久久未动。
      父亲牌位上写着“显考谢公讳璋之位”,母亲牌位上写着“显妣谢母李氏之位”。两块牌位并排而立,一如他们生前。
      他望着那两块牌位,眼前忽然浮起许多画面——
      父亲教他骑马,将他抱上马背,自己在旁牵缰。母亲在一旁看着,笑说:“小心些,别摔着孩子。”
      父亲带他去曲江池游春,将他架在肩头,让他看得更远。母亲在后面追着,嗔道:“多大的人了,还同孩子一般。”
      父亲最后一次出门前,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清辞乖,爹去去就回。”
      母亲追出门,回头望了他一眼,眼中有泪光,却还是笑了笑。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谢清辞缓缓跪下。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他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俯身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父亲,母亲,”他声音极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儿子回来了。”
      堂中寂静,唯有香炉青烟袅袅。
      他抬起头,望着那两块牌位,喉结轻轻滚动。
      “儿子会查清楚的,”他说,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当年的事……一定会查清楚。”
      窗外有鸟雀飞过,留下一串清脆鸣啼。
      他跪在那里,久久未起。
      ———————————
      “春江秋月”是长安城最负盛名的乐坊。
      此刻华灯初上,楼内丝竹婉转,歌喉缠绵。大堂宾客满座,觥筹交错;楼上雅间,多是世家子弟宴饮作乐。
      二楼临窗雅间里,七八个少年男女围坐一处。桌上菜肴精致,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楼下琵琶声缠绵,有人跟着轻哼。
      “令仪姐,你今日一马当先,可把我们全比下去了!”锦衣少年举杯笑道,“来来来,敬我们长安城第一女骑士!”
      “就你会说。”李令仪斜睨他一眼,端杯浅抿,姿态慵懒,“你们自己骑术不精,反倒怪我?”
      众人轰然大笑,纷纷打趣那少年。
      李令仪倚在窗边,一手托腮,一手漫不经心转着酒杯。她已换下那身绛红圆领袍,此刻身着鹅黄色齐胸襦裙,外罩浅金色半臂,肩上披着月白披帛。发髻重新梳过,是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簪着两支玉步摇,行动间微微晃动,衬得一截脖颈莹白如玉。
      与晨间飒爽相比,此刻的她又是另一番模样——娇慵,妩媚,像一只餍足的猫。
      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弯弯的,盛着光。
      她听着众人说笑,唇角噙着淡笑,目光却有些放空。
      晨间那一幕又浮上心头——
      街边那个牵马的年轻郎君。
      素衣清俊,安静立在人群里,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清冷如远山,薄唇微抿,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可那清冷并非傲慢,更像是……习惯了独处,不知如何融入人间。
      她纵马而过时,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像是惊讶,又像是……被轻轻吸引了一瞬。
      而后他垂眸,那点情绪便隐去,快得如同错觉。
      有意思。
      她在心里想。
      那人是谁家的郎君?
      “娘子。”阿鲤悄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宫里来人了。”
      李令仪微微一怔,随即放下酒杯,站起身。
      “诸位,我有事先走一步。”她笑着对众人道,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你们继续,账算我的。”
      “哎,才来没多久,怎么就要走?”
      “就是,令仪姐你太不够意思了!”
      李令仪摆了摆手,不多解释,带着阿鲤下楼。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一位眼熟的内侍。
      “公主,”内侍见了她,连忙行礼,“皇后殿下召您入宫。”
      李令仪点点头,踩着杌子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车内点着灯,光影摇曳。阿鲤跟在她身边,小声道:“娘子,皇后殿下这么晚召您,不会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李令仪靠在车壁上,懒洋洋道,“八成又是那档子事。”
      阿鲤眨了眨眼:“什么事?”
      李令仪没答,只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阿鲤捂着头,忽然反应过来:“啊……又是挑驸马的事?”
      “就你话多。”
      阿鲤吐了吐舌,不敢再问。
      马车一路驶入皇城,在皇后殿下常住的长宁宫外停下。李令仪下车,整了整衣裳,跟着内侍入内。
      殿中暖香袅袅,烛火柔和。皇后正坐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画轴,见她进来,便温和招手:“令仪,过来。”
      李令仪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一眼便看见案上堆着的一摞画轴。
      她笑容微僵。
      “嫂嫂,”她拖长声音,带着几分撒娇,“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皇后把手中画轴递给她,眼底含着笑意,“你自己瞧瞧。这些都是我与陛下精挑细选的,全是京中才貌双全的世家子弟。这个,是王太师嫡长孙,今年二十一,已中进士,前途无量;这个,是郑尚书幼子,一表人才,骑射俱佳,去年春猎还得过陛下夸奖;还有这个……”
      “嫂嫂,”李令仪打断她,哭笑不得,“我才二十五,您急什么?”
      “二十五还小?”皇后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却认真,“寻常人家女子,这个年纪孩子都已启蒙。你是陛下嫡亲小妹,婚事自然要慎重,可也该上心了。总不能一直这般疯玩,今日骑马,明日听曲,后日又不知跑去哪里。”
      李令仪叹了口气,接过画轴,一张张翻着。
      画上之人或俊朗或清秀,或儒雅或英武,可看着都大同小异,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翻了几张,便觉索然无味。
      “嫂嫂,”她放下画轴,歪头看她,“您当年挑夫婿时,也是这么挑的?”
      皇后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少贫嘴。陛下是九五之尊,自然不同。”
      “怎么不一样?”李令仪理直气壮,“都是挑夫婿,自然要挑个顺眼的。这些画上的,我一个都不顺眼。”
      皇后被她气笑:“你连见都没见过,怎知不顺眼?”
      “见了也未必顺眼。”李令仪靠在她肩上,撒娇道,“嫂嫂,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说不定哪天出门,便遇上了呢?”
      皇后看着她,无奈轻叹。
      她这个小姑子,从小便是如此。看着娇憨散漫,什么都无所谓,可真要她依从,她总有法子推脱。偏生一张嘴会说,撒起娇来叫人硬不起心肠。
      “行行行,你总有道理。”皇后点了点她额头,“我是为你好,你可别不上心。这些画轴先留着,有空慢慢看,总得有个念想。”
      “知道了知道了。”李令仪笑着应下,又靠在她肩上,“嫂嫂最疼我了。”
      皇后伸手揽住她,眼中满是宠溺。
      殿中烛火明亮,映着姑嫂二人相依的身影。
      李令仪靠在她肩上,目光落在那堆画轴上,脑中却浮起另一张脸——
      那张清冷如远山的面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人是谁家的郎君?
      她想着,唇角微微弯起。
      只是萍水相逢,大概不会再见了。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好奇。
      夜风吹动帘幔,送来殿外隐约花香。远处更鼓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长安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安归客,初遇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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