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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诺千金 答都答应了 ...

  •   那追踪器名叫脂墨引,小巧的机括内装了一种特殊膏体,遇热融化滴落,较为粘稠,低温易凝结,能留下隐约可辨的黑色引痕,可用训练过的脂墨虫嗅闻其味来引路。

      但因黑痕肉眼可见,白天容易暴露,其实不大实用。可边地风沙大,会被掩盖,又是夜间,正好派上用场。

      那被称作“走马承受”的绿袍官,又弱又横,还会使这等江湖手段,端的是有意思。

      轩辕茗暗暗记下了此人。

      没多久,马队又分列成了两队,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去了,行进的步伐也更快了。

      轩辕茗有点后悔,不该那么早把抢来的马放跑的。

      所幸还能跟着依稀可辨的脂墨引追踪。

      风渐渐小了,沙石不再被乱吹,痕迹清晰了起来。

      她瞧见一只柿红色的虫子飞到脂墨痕上,飞速地爬行着。

      习武多年,听风辨位已是本能,她一下便锁定了虫子飞来的方向。

      山石土丘之后,跳出来两个黑衣人,循着虫子痕迹而去。

      这下她省心了,只消跟着他们,便不必蚀眼伤神地分辨那些鬼痕迹了。

      铅云压着远处的山脊,天沉得看不清路,只闻得马蹄哒哒。

      马队几经辗转进了一处荒僻山谷。

      轩辕茗不敢再跟,伏在崖壁一块突出的石岩上,身上的斗篷与山石浑然一体,隐没于夜色中。

      谷中竟另有乾坤。

      山谷底部是一片被削平的台地,几百顶油布帐篷紧贴着连成一片,马儿被拴在空地,一个身穿旧皮袄的疤脸汉子正指挥人手卸鞍。

      两个黑衣人沿着干涸涧道摸进去后,走走停停,拿着炭笔在白布上飞快写着什么。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还透出昏黄的灯火,他们一路寻去,贴在帐后,屏息静听。

      忽然,山谷躁动起来。

      黑衣人被发现了。

      帐篷里立刻涌出数百名持刀汉子,分明都是汉人的脸孔。

      火把一束接一束点燃,乱晃的光影把崖壁照得忽明忽暗。

      黑衣人分头逃窜,身后各追着几十条人影,刀光在夜色里唰唰地闪。

      山谷乱成一团,正是夺马的好机会!

      她轻功在崖壁上连点几步,稳稳落在谷底,三步并两步跳上她的青骢矮马,惊得周围嘶鸣乱撞。

      她顺手抽剑,把其余马儿的栓绳全部斩断。

      一时间,惊马在山谷中横冲直撞,浓烟火光和尖叫嘶吼交织,山谷被搅得像一锅烧开的烂粥。

      捣乱成功的轩辕茗只觉得畅快,如离弦之箭般驾着青骢窜出山谷。

      身后有人大呼:“还有个女的!”

      她充耳不闻,双腿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跑了。

      可夜太深了。

      不知跑了多久,马儿畏冷,栽倒在沙地之中。

      轩辕茗侧身下马,单膝跪地,一手紧抓缰绳。

      耳边疾风停住,寒气沉沉地罩下来,天地闭气,萧条众芳。

      万千片细碎的白纷纷扬扬倾泻而下。

      万籁俱寂。

      下雪了。

      她竟不知,十月也会下雪。

      记忆里的雪,是岷山上那一线终年不化的白。

      此刻铺天盖地的朔雪扑在脸上,她才晓得,原来雪不止可以在天边。

      马儿被扶起后瑟瑟发抖,步子越来越迟缓。西南的马,终究经不住北地的寒。

      行路艰难。

      忽然,身后火光与杀喊渐近。

      黑衣人拖着残躯,一路鲜血淋漓,踉跄着逼近轩辕茗。

      “救……”

      “轰隆!”

      救命的呼号还没喊出,突然地动山摇,四野震荡,山石瞬间倾颓崩裂。

      脚下大地陷落,挤压着轩辕茗不断下坠。

      饶是她轻功再好,也逃不出这排山倒海之力。

      “砰砰砰!”

      她被接连撞击数十下后,踩着碎石借力,轻功点跃,落入地底。

      这竟是一处洞穴。

      轩辕茗沿着洞壁一寸一寸摸过去,触感光滑,应是人工开凿。莫不是掉进哪个王公贵族的墓穴中了?

      她抬头望去,黑天墨地,分不清内外,只有雪花落在身上,晕开一片寒凉。

      忽然,一点微光在黑暗里亮起。

      轩辕茗警惕地靠近。

      光芒照出半张人脸,明明灭灭,像从地狱钻出的索命厉鬼。

      是刚才的黑衣人。

      他捏着火折子,痛苦地靠在洞壁上,发出垂死的呻吟。听见脚步声,亮出匕首质问:“来者……何人?”

      “你又是什么人?”轩辕茗蹲下,毫不留情地抢过他手里的火折子,将他全身照了个遍。

      他挨了十数刀,处处渗血,又从高处跌落,怕是没活头了。如果今天他遇见的是师傅或是师弟师妹,或许还有的一救,可惜,此人命不好,遇到她了,她医术稀松,回天无力。

      “我乃……官家之人,追贼至此。”

      “有何凭证?”

      他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轩辕茗借着火光一看。

      正面刻着“皇城司”三字,背面刻了一个编号,十七。

      “嗯……”她辨不出真假,但想到他也许与那个性情难以捉摸的绿袍承受是一伙儿的,姑且选择相信了。

      “现在,该你说了……你是何人?”

      “江湖一游侠耳。”

      “夜半行路……至这……荒僻之地,所为何事?”明明已经自身难保了,问起话来还似在审犯人。

      轩辕茗可不惯着她,缓缓抽剑搭在他的肩上,“你一个将死之人,问那么多干什么?”

      “披云剑?”微弱的喘息掩不住他的吃惊,他眼里的火光微弱摇晃,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但终究没有熄灭。

      轩辕茗把剑收回来,反复摩挲,眉头皱成“川”字。一柄常见的青钢剑而已,要说有什么特点,不过剑身较寻常钢剑细直纤长了些,像一片竹叶。

      她师傅过去到底多招摇,怎么谁都认得披云剑?

      “我少时……有幸目睹……昝女侠的风采,难道……你是她的……徒弟?”

      “是又如何?”

      “请女侠,救我。”他忽而转变了态度,眼中光亮摇得更急了。

      轩辕茗也不想堕了师傅的威名,又看了一眼头顶,发现似乎有光点在游走。

      “此处恐怕离地三十丈有余,你身受重伤,要出去怕是得吃点苦头。”她没说的是,人她是可以带出去,但活不活她保证不了。

      “吾之命,不在此身,女侠若能……为我传一密信,则是救我。”

      “传什么?传给谁?”

      他在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小片染血的布帛,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女侠能否转身片刻?”

      “呃……好吧。”

      不过五个字罢了,她已经瞧见了。

      屯兵者丁谓。

      洞穴里安静得可怕,身后人的喘息似有若无。久到轩辕茗都快以为他死了,才终于听到呼唤。

      她接过布帛,上面有一片水渍洇湿的痕迹,却未见新字迹。她大约猜到,应是使了什么特殊墨水。“你不若直接把要传的话告知于我。若这布丢失损毁了,岂不麻烦?”而且布上血迹未干,指定要蹭脏她的衣裙的。此地离东京千里之遥,她可没有多余的盘缠再置办行头了。

      那人咽下翻涌的气血,眼睛瞪得老大,扯着轩辕茗的袖子不肯撒手,恳求道:“一定要……送布帛,此事……事关重大,不教女侠……知晓,是为……女侠好。”

      她小心折好布片,揣进怀里,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再大还能大过走私屯兵?”

      “女侠……慎言。”

      “好吧好吧,送到哪儿,送给谁?”

      “代州馆驿,走马承受,谢枕雪。”

      “啊……我晓得他。”轩辕茗脑海中浮现那个又弱又横的绿袍,“还要找人来救你吗?”

      “呵……”他苍凉一笑,歇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开口:“不必,某将死,性命……不足惜……。临死能得……女侠相帮,不负皇命,逊之……大幸也。”

      轩辕茗突然很不是滋味,她把披云剑往怀里收了收,心头闷闷的。她阴差阳错千里迢迢至此,不正是因为父母失诺吗?世间既有此等以命践信义之人,为何偏叫她屡次被人爽约。

      如此重诺如泰山的命轻飘飘丢了,她觉得十分可惜,也许她能为此人做些什么。

      “你既是皇城司密探,想必来自东京?我不日也要去东京,你若有什么未了心愿,我可帮你……”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当真?我在榷场……购了一支金簪,本想回去……送与我娘子。藏在了雁门往西二里,石岭堡中,知寨刘彦勋宅邸……西边第二处民房……灶台之下。”

      像是怕轩辕茗反悔,他撑着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话,末了力竭瘫倒在地。

      “你能帮我……带给她吗?就当是……给她再醮的……添妆了。”

      轩辕茗感受到脚底一片血泊,雪花已经堆起了薄薄的一层,周身更冷了。那人面上浮现出些许苦涩,与他谈及使命时的“怨而不怒”不同,他既哀且伤,好似比□□上的痛苦更难以承受,轩辕茗从未见过这样的情绪。

      “可。”少女读不懂他的无奈悲戚和口是心非,但答应得爽快。

      “还有……”似乎是觉得自己要求太多了,他叹息一声,“罢了,萍水相逢,不该……”

      “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她对这个将死之人格外宽容。

      “能否请……女侠护送……谢承受……回京复命?”他语气加快,迫不及待证明并非空口相托,“他乃王室宗亲,绝不会……亏待女侠的。”

      时间流逝,气息渐弱,性命缓缓消散,可他的遗言却字字无我,句句皆他。轩辕茗想,若自己就要死了,一定会吵嚷着让娘喂她一大口熝肉才啃咽气。以自己的功夫,真要在他死之前弄块肉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此人还是有些愚钝了。

      “你和他什么关系?”

      “兄弟?同僚?不知道……也许……对他来说,我什么……都不是。”

      “那你还要我保护他?”

      “共事王庭,他平安,我才不辱使命。”

      “你真奇怪。”她撇了撇嘴,“好吧,我答应你。尽我所能,为你妻送簪,护谢承受回京。”

      “请女侠……以披云剑……起誓。”他执着得近乎哀求,仿佛轩辕茗不答应,他就立时血溅当场。

      “喂……你……”轩辕茗愣了一下,下意识按紧剑柄,沉默了片刻,叹气了一口气,横剑于身前,道:“好吧好吧,我以披云剑起誓,若不能为尔了却遗愿,便叫我所得尽弃,剑折人亡。

      黑衣人嘴角轻轻一牵扯,欣慰地卸下千斤重担,眸中光亮渐渐散去:“多谢……”

      “我走了。”

      他阖上眼,轻声道:“后会无期。”

      轩辕茗拔下簪子,正要按动绞索机关的刹那,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回头解下披风,盖在了黑衣人身上,又把火折子放在他身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何逊。”

      “我记住你了。”

      他的最后一丝生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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