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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夜晚亦如平常 东城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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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任知就后悔了。
他怎么会忽然当着老师的面问出来呢?
更别提现在在场的三个人都齐齐望向他,脸上表情各异,尤其是冯海燕的眼刀,像一盏审视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让任知有些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我感觉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冯海燕刚想开口说人家可是年级第一,你能没见过他就怪了,却没想到苏忆竟然开口道:“你是任知。”
是陈述句。
想来这句话还是有些怪的,他又补充一句:“我见过你,在校外。”
苏忆说话的语速很慢,但这句话让任知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抓着苏忆的手更紧,生怕他跑了似的,“你是不是那天那个……”
“想喂一只流浪狗吃火腿肠,但是被它当成坏人咬了一口。”
冯海燕忍不住笑了出来。
短痛变长痛,真相刺人心。
三个人眼睁睁看着任知的神情由一种莫大兴奋,无异于吃到了一块世界上最好吃的巧克力,然后变成了发现自己是条狗的呆滞。
“任知同学也是蛮有善心的哈,不过恕我冒昧问一句,狂犬疫苗打了没?”
“打了。”任知像被抽了魂,说话都有气无力。
苏忆忽然又后悔了,他是不是应该说,我见过你,期末考试那天你说你要抄我的试卷,告诉我,你叫任知。
原来你是任知。
但最后,他还是安静听着陈光华和冯海燕又唠叨起任知。
“他啊当年七百多分考进来的哦,但就是懒,也不好动,要是勤快点啊都不至于倒数。”
任知听得烦,好几次插嘴:“我能回去了吗?”
陈光华笑着拍拍他的背,“哎哟,我都差点忘记正事了。”他让冯海燕和苏忆都回去,然后把任知单独领到了辅导室。
“咳咳,是这样的任知同学,我看了一下你高二学期的全部考试,基本都在一百六十分这个水平,”
“这一百六十分里英语就占了一百三十五分,看来任知同学英语不错啊。”陈光华拖了拖眼镜,眼神又变得严肃。
“嗯。我天生语感比较好。”任知不否认。
“你之前的英语老师也这么跟我夸,说你是个好苗子,就是作文老只写几句话,不然以你七分的雅思来看,努努力高考一百四十五也是稳的。”
“不过我觉得你这次期末考一下次飞跃到六百分这个大分段,全科提分的过程一定更辛苦吧?”
是很辛苦,抄得他手有点累。
任知隐隐约约感觉后背发凉,“还行。您这话的意思是?”
学渣一个月逆袭这种剧本放在小说里倒是正常,但不太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不然真是祖坟冒青烟,他爸妈都不至于躲他躲到美国。
就算他中考当年真的祖坟冒青烟,他爸妈也没想过回国看他一眼,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毕竟你肯定还是有点底子在的,就是之前不爱学,对吧?”
“我也不拐弯抹角的了,校长看到你这么大的进步,特地吩咐我,让你在明天的开学典礼做一个经验分享的演讲,给中下流一些同学一点动力,也给你之前十四班的同学当个好榜样。”
经验分享?给他们?我?
没等任知开口拒绝,陈光华就给他比了一个嘘,“猜到你可能会不想写演讲稿,我已经帮你提前准备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想自己加上的,明天照着念就行。”
任知的眉毛都要拧成一块。从小学到高中的开学典礼,任知就没完整参与过,因为实在是太无聊了,他都是听到一半就找机会逃掉,要么就是请假。
“陈主任,我能不上吗?”
“当然不行,你啊可是校长重点关照对象。”话毕,他还故作神秘地凑到任知耳边,“对了,明天你外公也会在。”
“再说了,苏忆在你前面呢,有大学霸开场,你还担心什么?”
得,这下优差对比更明显了。
话说到这份上,陈光华也没有给他留退路的打算,任知只能使出最后一招。
“那什么,陈主任,其实我是……”
我是抄的别人的试卷,具体抄了谁的我也不知道。
坦白的话只开了个头,陈光华兜里的手机就嗡嗡地响起,“等会儿啊,我接个电话,这件事就先这么敲定了,你先回教室随便找个空位坐,有什么打算之后再跟我说,啊。”
任知看着陈光华匆匆离开的背影,他自认倒霉地走出辅导室,捡起地上的书包走向一班。
一分钟不到的路他走了很久,到了门口也愣了好一会。一班的氛围和十四班差得大的多,没有老师的自习都在专注自己手上的事。
他推门走进,忽然觉得陌生,三十几个人头低垂着,眼睛钉在书桌上,没一个去看他。
任知这才恍然地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十四班了。
没有坐在桌上围在一起聊八卦的小团体,也没有人悄悄在晚自习打游戏。
教室里静得可怕,任知就像误闯进了山林的偷渡者,四周只听得见孤寂的风声,吹得他心里发凉。
他看了一圈,只有苏忆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任知没多想,走了过去。
苏忆像所有人那样低着头,直到任知走到他的身旁落座,听见他把书包甩在书桌上,他用余光去看,任知趴在桌子上,头侧在苏忆的方向,毫不避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听见他喃喃地说:“不是你吗……”
“眼睛真的好像……”
苏忆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你”到底是谁,收回了目光,留下任知自言自语着。
他被汹涌的记忆吞没,回到那个清晰而又虚幻的夜晚。
那年初三,临近中考的日子,他被仇人堵在巷子里,敌意在昏黄的灯光下锋芒毕露。直到被贴近身位,锋利的刀尖像獠牙一样刺穿了他肋骨下的皮肤,血液玷污了崭新的校服,那是他离死最近的一次。
所住的街道是是老城区,夜里下了雨,他的腿被打断一条,咽喉卡着血,整个人连同记忆都好似要被巷里无尽的黑夜抹除。对方是真的准备对任知下死手,就在那时,一道无比清晰的声音穿透耳鸣:“我已经录像并报警了!你们住手!”
朦胧细雨中,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从她眼眶滑落,他看见一双眼睛,连同勇气一起被路灯照亮。
“嘿,小弟弟,你多管什么闲事?”
他背着书包,似乎和任知一样是个学生,还在读书,还有光明的前途。
“这里是东城街道派出所,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男生一边退后,一边用发抖的握紧手机,声音也发颤,却没有一点要退缩的意思:“喂,警官,我要报警,有人聚众围殴,在东城街道……”
但任知呢?他不知道。他只确信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在这个世界最后拥有的东西。
“他妈的他真敢报警,快抓住他!”
“请你们帮忙叫救护车过来!要快一些!有人受了很重的伤,他们带了刀,捅在应该是肋骨下面的位置……”
厚重的脚步声逐渐变小,任知的眼前暗下去,再睁开,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被疼痛撕得稀碎的记忆。
自那天后,任知没再看见把他打得半死的那些人。也没再见过那个学生。
他还活着吗?那些人会转变为去打他吗?他会后悔救我吗?这三个问题成了任知三年里在深夜最常思考的。
原来真的会有人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赌上性命,然后什么信息都没有留下,不能感谢,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出现在任知没有希望的生活里。
就是那一点光,成了任知从深渊向上爬的绳子。可直到从深坑爬上来,才知道困住他的何止是一方黑暗,而是翻不过去的重重叠叠的山。
山的后面还是山,他再也走不出那条巷子。
无数次,梦里,他站在奄奄一息的自己前,却再没有那人的影子,又发现,原来是我站在了你的位置。
如果是我,我会袖手旁观,我会当做没有看见,我会继续像平常那样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世界消失的一块总会有新的填补,旧的那一块叫任知,新的那一块呢?
他的名字还是叫任知。
后来,在王不言的视角里,任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在初三最后一段时间死命冲刺,压线考进了一中。
而在一中的第三年,孤山中的他好像隐约地看见了记忆里的那颗悬挂天际的星又闪耀在他的生命里。
教室里,任知心事重重,一直到陈光华回来,他都趴在桌子上发呆。
吃饭时间,王下言从十四班不远万里地跑到一班门口等任知下课,听见下课铃响,陈光华还是依依不舍地又唠叨了十分钟才说:“好了就先讲这些吧,下课。”
大家都在争分夺秒的收拾东西,教室里很快就只剩任知和苏忆那一桌。
写完一套真题,苏忆又看了看时间,发现任知还是失神地望着他的方向,
“你不去吃饭吗?”
“不想吃,没胃口。”
“门外好像是你的朋友在等你。”苏忆看向王不言,任知这才随着他的视线往门外看。
王不言也看见任知了,冲他挥挥手,但又顾忌陈光华还在这里,不敢串班,只能像焦急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
很快他又反驳了这个比喻,一边起身朝门口走去,一边在心里暗暗纠正自己的想法:我才是爹。
教室外,任知露出了这枯燥的三个小时里第一个笑,隔着不远的距离,印在苏忆晦暗的眼睛里,像灰烬里被风一吹就重燃的火种。
他是被风一起带走的那缕尘埃。
依稀记得那个夜晚,也是一阵风,把他带到了那个回家根本不会路过的巷子,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的校服和他是一样的。
自他的生母陆芳芳在他眼前被车撞死后,他就很怕血。
以至于在看到奄奄一息任知时,他从心底生出偌大的恐惧,连同黑夜一起包裹着他。苏忆的身子止不住发抖,身上源源不断地冒冷汗,却扔强撑着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他好像快被打死了。苏忆想。沉重的生命竟然会如此脆弱。
现在的他面临两个选择,报警然后等警察来解决——那会不会太迟了?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一秒的犹豫,他也成为了帮凶?
耳边有两道声音,一道是:你做不到袖手旁观,另一道是他母亲的:去吧。
本能大过思考,在匕首亮出锋芒之际,他站了出来。站在光下。
这个举动实在太过冲动,他一边向电话另一头交代清楚事发地点,一边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生命狂奔。
似乎连风都在推着他离开这个巷子,“我有过程录像,应该拍到了他们的脸,你们先去救人,不要管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腿发着虚,一直跑到了派出所门口。
后面已经没有人在追了。
“同学,你还好吗?”
苏忆喘着气,被一位女警搀扶着,“我,我是,我是刚刚报案的那个人,有警察过去了吗?他上救护车了吗?”
“同学,你先不要着急,先过来填一下表,然后说一下事情经过,刚刚已经有警察过去了,你不要担心。”
……
这是苏忆第一次连续几个整夜没有回过家。也没有一个人给他打过电话。
苏忆为数不多钱都用来给那个人垫付医药费,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三十六块二毛。
到了周一,苏忆没有去上学,他谎称自己生病了,老师也对此深信不疑,让他好好休息。
望着楼下喧喧嚷嚷的车流和背着书包的学生,苏忆还带着两沓卷子在陪护室,显得格格不入。
看着病床上的任知——他救下的,只是刚刚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他心里泛着苦涩,一直到警官告诉他:“我们已经联系到了他在国外的父母,他们说已经叫在这边的亲戚过来照顾他了,你不用担心了。对了,同学,你今天不用去上学吗?”
“我请了上午的假。对了,警官,我现在是可以回去了吗?”苏忆手里捧着杯温水,视线移到了病床上安静躺着的少年身上。
“对的,你要不要留一下名字和联系方式?他父母说很感谢你,要把钱转给你。”
名字。联系方式。感谢。
“不用。那些人……抓到了吗?不应该是他们赔钱吗。”
“多亏了你提供的录像,但我们找到其中一个的时候,他自杀了。”
“另外的两个视频里像素太糊,这种老巷子里也没有监控,他们很聪明,知道你想跑到有摄像头的地方去,在一个路口就没有再追了,他们也没有返回原地,估计是跑回家了。”
苏忆的心脏有一瞬的停滞在原地。
“那,那,不可以去找他们吗?”
东城这么小,天那么大,怎么会照不亮那个巷子呢。
“是这样的,我们也联系了他的监护人,他们说:‘太麻烦了,人又没有死,算了吧。’而且两位监护人暂时都回不了国,医药费自己承担。”
苏忆感觉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坍塌了,他翻越了陆芳芳死亡的大山,又被另一座山拦住。
“好。”
“他们已经把钱打过来了,你要不要留个名字?你这是做了好事,我们可以到你的学校重点表扬你。”
好事吗?苏忆觉得,他好像没有阻止任何事发生,一条命换一条命。
“不,不用了,这没什么。你们直接把钱转我吧,我要回去上学了。”
看着手机里比从前多了十倍的余额,苏忆再一次迷茫。
他想,如果那个夜晚亦如平常。
但苏忆又路过那条小巷。
他再一次回来了。
此后初三的每一天,他都会看见,有一个人同样会在放学时驻留在这个巷口,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一阵风,把两个孤寂的灵魂吹到同一个山谷里。
后来,相隔甚远的两片荒芜碰撞挤压,又升起了重重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