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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匣遗廊,风闻递语 《天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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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定良缘》
第七章墨匣遗廊,风闻递语
三月某日,午前。
莒国公府朱门之外,封苟与单大虫在周管事客气的目送下,步出那扇沉重的东侧门。门轴转动声尚未完全止歇,封苟便猛然转身,曲起指节,照着单大虫的脑门狠狠凿了一记。
“哎哟!”单大虫猝不及防,捂着额头踉跄半步,疼得龇牙咧嘴。
“夯货!”封苟压着嗓子斥骂,脸上犹带方才在厅中的几分窘迫余红,“连个墨匣都能忘了!害某在金公面前频出窘态!某这脸面,今日算是叫你丢尽了!”
单大虫揉着迅速鼓起的小包,委屈辩解:“大将军,真不怪我!我明明记得出门前塞怀里了……许是路上颠簸,不知掉在何处了……”
“还敢狡辩!”封苟作势又要扬手。
单大虫缩了缩脖子,抬眼望来,那眼神里七分委屈,三分无辜,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封苟举到半空的手顿了顿,终究没再落下。他心中暗叹:这小子是良家子,心性纯直,在如今这兵痞、流民、无赖充斥的营中,实属难得。打重了,寒了他的心,反倒不美。
他收回手,冷哼一声:“罢了!此次且饶过你。若再有下回——”他目光一凛。
单大虫如蒙大赦,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膛保证:“大将军放心!绝无下回!下官日后定将随身物什看得比眼珠子还紧!”
封苟不再理他,转身走向门房小屋。老门子正倚在门边,见他们过来,忙直起身。
“门公,”封苟语气已恢复平和,“有劳。不知某等的坐骑现下在何处?”
老门子堆起笑,躬身道:“回大将军话,贵客的马匹,小的已牵至府内马厩暂歇,喂了些上等草料清水。您稍候,小的这便去牵来。”说罢,快步往宅邸侧后方走去。
不多时,两匹骏马被牵至门前。封苟与单大虫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欲离去。封苟忽又想起一事,侧首对单大虫道:“你与天佑同租一院。沐浴之后,替某去看看他,问问腿上箭伤可大好了。”
单大虫在马上抱拳:“下官遵命!”
马蹄嘚嘚,踏着永兴坊内平整的石板路,朝着左金吾卫衙署方向行去。今日恰逢朝廷休沐,二人打算先回军署后院沐浴净身,洗去这一上午的紧绷与尘灰。
同一时刻,金府内院,通往后宅的廊道上。
金俐儿提着裙裾,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往琢玉阁方向赶。她心中急切,只想快些将方才在睦和厅屏风后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给自家娘子。那些关于封大将军无宅无亲、窘迫潦倒的细节,还有老爷那番隐含告诫的话语,都需让娘子知晓。
廊道转角处,她只顾低头疾走,未曾留意前方,冷不防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两人同时痛呼。
金俐儿被撞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头晕眼花。对方则捂着额头,怒声道:“谁?走路不长眼么?!”
金俐儿慌忙爬起,一边拍打衣裙上的灰尘,一边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位锦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俊朗,只是此刻因恼怒而微微蹙眉,正是金家四郎君金瀚。他身后跟着贴身僮仆助逑。
金俐儿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认得这位四郎君,性子骄纵,最是难缠。方才那一撞……她不敢多想,匆匆整理了下衣襟,低头就想溜走。
“站住。”金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金俐儿脚步一顿,背脊微僵。
金瀚已看清她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不是玉奴侄女身边的……金俐儿?”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和沾了灰的裙摆上扫过,又望向她来时的方向——正是通往睦和厅的廊道。“你不好好在琢玉阁伺候,跑来这里作甚?还有,”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探究,“你方才……是从睦和厅那边过来的?”
金俐儿心头发虚,强自镇定,屈膝行了一礼:“见过四郎君。婢子……婢子是奉家主之命,前去外厅听候差遣的。”她试图含糊其辞。
“听候差遣?”金瀚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商议婚事这等大事,自有家主、长辈与管事操持。你一介婢子,大兄让你去‘听候’什么差遣?”他向前踱了一步,语气渐沉,“说实话。”
金俐儿被他步步紧逼,额角渗出细汗。情急之下,她想起自己的“护身符”,抬起头,声音也硬气了几分:“四郎君容禀。婢子虽为侍婢,却也并非寻常奴婢。婢子本不姓金,这姓氏乃家主亲赐,为的是褒奖婢子与恬儿当年从火海中救出娘子之功。婢子二人,早已脱了奴籍,是良人身份,更是娘子的救命恩人。家主与夫人待我二人,向来与亲人无异。家主命婢子前去,自有其道理,四郎君这般追问,莫非是疑心家主行事不妥?”
这一番话,果然让金瀚气势一滞。他自然知晓这段旧事。当年上元灯节那场大火,几乎烧掉半条街。玉奴被困轿中,危在旦夕,平日里前呼后拥的仆妇乳母竟作鸟兽散,唯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小婢拼死冲入火海,将玉奴背了出来。事后,大兄不仅重赏,更破例为她们全家脱籍赐姓,视若亲眷。此事在金家上下皆知,王夫人那般严苛的性子,对这两个小婢也格外宽容几分。有这份救主大功傍身,他确实不好过于逼迫。
金瀚眼珠转了转,怒气稍敛,换上一副和缓神色:“罢了,既是阿兄吩咐,自有道理。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将方才在厅中所闻,细细说与我听。若说得明白,今日撞我之事,以及你擅离岗位、窥探议亲之事,我便不向阿兄提及。如何?”
金俐儿眼睛一亮:“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金俐儿略一思忖,觉得这笔交易划算。只要不惊动家主受罚,说便说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将自己在屏风后听到的——封苟自陈孤苦身世、无宅无祠的窘迫,单大虫忘带墨匣的尴尬,乃至金鸿老爷敲打告诫之语,一一附耳道来。
金瀚听着,先是惊讶,随即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待听到封苟竟连一处私宅都无,婚后需暂居金府时,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哈哈哈……”他笑得肩膀抖动,全无贵公子的矜持,“堂堂左金吾卫大将军,正三品武官,竟要赁屋而居?不,是连赁屋的钱都凑不齐,得来我金家‘借住’?这哪里是娶妻,分明是给我家玉奴侄女招了个上门女婿!”他越想越觉可笑,对身旁的助逑道,“你听听,这可真是……我金家怕是要再添一位赘婿了!”
助逑惯会察言观色,立刻赔笑附和:“郎君说的是。咱们府上,可不就有一位么?如今再来一位,日后怕是要更热闹了。”
金瀚笑够了,才挥挥手对金俐儿道:“行了,你去吧。今日之事,我权当不知。快去与你家娘子复命便是。”他心情大好,觉得玉奴不必跟着那穷酸将军去吃苦,反倒让那将军“入赘”府中,实在是件畅快事。
金俐儿如蒙大赦,赶紧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金瀚也带着助逑,哼着小调,悠哉游哉往自己住处走。行至廊道中段,脚下忽觉踩到一硬物,低头一看,竟是个黑漆小木匣,半开着,里面露出干涸的墨块和一支小笔。匣子被他踩得裂开一角,墨渍沾了他锦缎鞋面一小块。
“晦气!”金瀚皱眉,抬脚甩了甩,却甩不掉那黑印。每走一步,光洁的青砖地上便留下一个淡淡的墨色鞋印。“哪个粗手笨脚的奴婢掉的东西!”他骂了一句,也懒得去捡那墨匣,只想快些回房换双干净鞋子,便加快脚步走了。
琢玉阁内。
金俐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推开房门,见金璞玉正坐在窗边绣架前,手中针线却未动,只望着窗外那株梨树出神。金恬儿静立一旁,默默陪着。
“娘子!”金俐儿唤了一声,抚着胸口平复呼吸,“婢子回来了。”
金璞玉回过神,看向她,眼中带着询问。
金俐儿上前,先行了一礼,才道:“娘子让婢子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可累坏婢子了。”她故意夸大其词,眼睛却悄悄瞟向妆台方向。
金璞玉如何不知她的小心思,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一个小抽屉,取出一对晶莹润泽的绿玉坠珥,递了过去:“辛苦你了。这个,拿去玩吧。”
金俐儿眼睛顿时亮了,双手接过,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温凉的玉质,连连行礼:“谢娘子赏!娘子最好了!”
“说吧,都听到了些什么。”金璞玉坐回绣凳,示意她也坐下。
金俐儿小心翼翼地将坠珥收入袖中,这才将自己躲在屏风后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从封苟自陈孤苦身世,到单大虫忘带墨匣的窘态,再到金鸿老爷敲打告诫,以及那繁琐至极的婚礼流程……末了,她也没忘提一句自己出来时撞见四郎君的小插曲,以及四郎君那番“招赘”的嘲笑话——当然,略去了自己为脱身而透露消息的细节。
金璞玉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只在听到封苟父母双亡、阿姊病故、孑然一身时,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待听到他身为三品大将,竟无宅无祠,俸禄微薄至此,婚后尚需暂居金府时,心中那点因被悔婚而生的怨怼,竟奇异地淡去些许,反而生出一丝复杂的怜悯。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失去所有亲人,无所倚仗;她即将失去青梅竹马的情愫,嫁与陌生人。在这动荡的时局下,皆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罢了。
金俐儿察言观色,见娘子似有唏嘘,忙道:“娘子,您可别心软可怜他。他虽身世可怜,可日后娶了您,便是实打实占了金家天大的便宜——得了钱财门路,还得了个天仙似的夫人!再者说,他父母皆不在,您过门后反倒省了侍奉翁姑的辛苦,岂不自在?”
“俐儿,不可胡说。”金璞玉轻声斥道,语气却并不严厉,“更不可幸灾乐祸,此非淑女所为。”
金俐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金璞玉沉默片刻,忽而问道:“你既在屏风后……可曾看清那封大将军的样貌?”
金俐儿一愣,挠头道:“这个……婢子是躲在屏风缝隙后听的,话是听全了,可那屏风厚重,缝隙又窄,实在瞧不真切那封大将军的模样……只隐约见个子挺高,肩膀很宽,是个武人轮廓。”
金璞玉闻言,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她低头,无意识地抚摸着袖中那支羊脂白玉簪冰凉的簪身,良久,才抬眸道:“俐儿,你去禀告阿耶一声,明日……我想去一趟萧家。”
“萧家?”金俐儿惊诧,“娘子,您不是已对萧公子……”
“是去做个了断。”金璞玉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告别这十五年的情分。顺便……物归原主。”她指尖微微用力,玉簪硌得掌心微痛。
金俐儿看着她平静面容下深藏的痛楚,心中不忍,低声道:“婢子明白了。”
一旁的金恬儿默默上前,柔声道:“娘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明日……便彻底了断也好。”
金璞玉轻轻点了点头,未再言语。
金俐儿退出房间,揣着那对珍贵的绿玉坠珥,先去往家主金鸿所居的“宁安居”。叩门通报后,金鸿听说是女儿遣来的,立刻唤她入内。
“家主,娘子让婢子禀告,她明日想去一趟萧家。”金俐儿垂首道。
金鸿正在案前看书,闻言放下书卷,眉头微蹙:“萧家?玉奴她……还未放下萧家二郎?”
“不是的,家主。”金俐儿忙摆手,“娘子说,是想去做个了断,顺便……物归原主。”她斟酌着词句。
金鸿凝视她片刻,似在判断此话真假,最终缓缓颔首:“原来如此。也罢,去一趟也好,免得心中总存着疙瘩。”他沉吟一下,“明日老夫会让张管家安排车马。你与恬儿务必跟随左右,仔细护着娘子,莫要出了差池。”
“是,婢子谨记。”金俐儿应下,行礼退出。
离开宁安居,金俐儿心情雀跃,忍不住掏出袖中那对玉坠珥,在阳光下细看。碧绿的玉色通透温润,雕工精致,越看越爱。她蹦蹦跳跳地往下人居住的“下舍”方向跑去,想找父亲炫耀一番。
金俐儿的父母皆是金府家生子,父亲金成如今负责府中采买,母亲金翠儿打理花木。因女儿当年救主有功,他们全家也跟着脱了奴籍,赐姓金,虽仍在府中做事,身份却已不同。
“阿耶!阿耶!”金俐儿跑进父亲当值回来后暂歇的小屋,献宝似的举起玉坠,“快看!娘子赏我的!”
金成正就着茶水吃胡饼,闻声抬头,见女儿手中那对碧莹莹的物事,眼睛一亮:“哟!这是……娘子赏的?”他接过,凑到窗前仔细端详,触手温润,色泽均匀,不由咂舌,“我的天爷,这可是上好的绿玉!这般成色,这般雕工……值不少钱呢!”
金俐儿得意洋洋:“那是!娘子说我办事得力,特意赏的!”
金成却将玉坠握在手中,沉吟道:“俐儿啊,这物件……太惹眼了。你一个女孩子家,戴这般贵重的首饰在府里走动,容易招人眼红,说不定还惹祸。”他看向女儿,语气放软,“不如……交给阿耶,阿耶下午去西市或东市的当铺,把它换成细软铜钱。有了钱,能买好多东西——上好的米面,新鲜的布料,你爱吃的毕罗、馎饦,都能买。阿耶再给你挑副样式时兴又不太扎眼的银簪或珠花,可好?”
金俐儿一听,小嘴顿时撅起:“啊?可……可女儿喜欢这个,想自己留着戴……”
“听话。”金成摸着她的头,哄道,“财不露白。换了钱,实实在在捏在手里,想买什么不成?阿耶保证,给你买更好的。”
金俐儿看着父亲温和却坚持的眼神,又看看那对诱人的玉坠,内心挣扎半晌,终究还是悻悻然松了口:“……好吧。”她恋恋不舍地将玉坠放回父亲手中,“那……阿耶一定要给我买好看的!”
“一定,一定!”金成笑呵呵地应承,小心将玉坠用软布包好,收入怀中。
左金吾卫军署,后院。
日头略略西斜,将廊檐的影子拉得斜长。后院左侧的卫厨飘出阵阵饭食香气,灶膛里柴火哔剥作响;右侧的浴堂窗户缝隙中溢出缕缕白蒙蒙的水汽,夹杂着隐约的泼水声与人语。更深处,晾甲架上排排甲叶在微风里轻碰,发出细碎金属摩擦声,马厩中偶尔传来几声马匹喷鼻、踏蹄的响动。正值休沐,院中往来多是本卫将士,或去厨下用饭,或往浴堂沐浴,秩序井然,与外衙的喧嚣隔绝开来。
单大虫已在一个小单间内痛快沐浴完毕,正用布巾用力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和健硕的身躯。换上一身干净的缺胯袍,束好头发,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堂,拐进了卫厨。
“本厨!”他冲着灶间方向喊了一嗓子,“要两份午食!一份现吃,一份用油纸包好带走!”
“好嘞!中郎将稍候!”里头传来厨子响亮的应答。
不多时,单大虫端着自己的那份午食——一大碗白米饭,一大块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肉,一碟醋渍萝卜,并一碗飘着油花的肉汤——寻了张空桌,狼吞虎咽起来。风卷残云般吃完,厨子也将另一份相同的饭食用油纸仔细包好,递了出来。
单大虫拎着油纸包,到马厩牵了自己的黄膘马,翻身而上,出了军署,往西市以北的居德坊行去。
居德坊靠近西市,胡汉杂处,市井气息浓厚。街道两旁酒旗招展,店铺林立,空气中终年弥漫着香料、皮革、烤炙肉食以及各种异域货品混杂的复杂气味。驼队与马帮不时穿行而过,铃声叮当,蹄声杂乱。单大虫与右中郎将吴狼合租的小院,便在坊内西北角,图的是此处离衙署不算太远,租金又比城东那些贵人聚居的坊便宜近半。
小院颇为老旧,墙皮有些剥落,但胜在独门独户,带一口小小的水井。单大虫将马牵进院角简陋的马棚拴好,添了些草料,这才拎着油纸包,推开正屋的门。
他径直走到一间卧房门口,敲了敲门,便推门而入:“天佑兄!我回来啦!给你带午食了!”
房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柜而已。榻上躺着个少年,约莫十八九岁,面容瘦削,右脸颊一道寸许长的疤痕颇为醒目,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一条腿自大腿至小腿缠满了洁净的布条,隐隐透出药草气息。正是右中郎将吴狼,字天佑。
吴狼正靠着床头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皱了皱眉,语气不耐:“吵什么?进来也不晓得轻些。”
单大虫浑不在意他的冷脸,凑到榻边,关切道:“天佑兄,你的腿伤好些没?大将军今日还特意问我呢,他可关心你了。”
吴狼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告诉大将军,死不了。箭伤而已,养些时日便好。”
“那就好,那就好!”单大虫松了口气,将油纸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现在是午时了,你快吃饭吧。我特意从卫厨带来的,烤羊肉,香着呢!”
吴狼看了一眼油纸包,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知道了。放那儿吧。”
单大虫却似乎没察觉对方的冷淡,一屁股坐在榻边的小凳上,兴冲冲地开始絮叨:“天佑兄,我跟你说,今天我可算开了眼了!我和大将军去那莒国公府提亲,好家伙,那宅子,真气派!朱红大门,怕是用真朱砂漆的!里头院子老大,树也稀奇,三月天还不怎么长叶子……就是规矩太多,进门走哪扇门都有讲究,里头的人个个跟人精似的,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干啥……”
吴狼闭着眼,听他在耳边聒噪,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无可忍,低吼道:“闭嘴!吵死了!能滚出去吗?我要吃饭!”
单大虫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脸上兴奋的表情僵住,慢慢转为失落。他站起身,讷讷道:“那……那好吧。饭放这儿了,你……你记得趁热吃啊。”
吴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单大虫默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外,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往自己那间稍小的卧房走去。
房内,吴狼听着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几上的油纸包上。他撑着坐起身,伸手拿过,一层层打开。烤羊肉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拿起筷子,沉默地,一口一口,吃得很快。
军署后院,另一间浴房单间内。
热气蒸腾,水声哗啦。封苟将整个身体浸入宽大的浴桶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缓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两名亲兵侍立一旁,一人递上澡豆,一人负责添热水、擦背。
洗净一身风尘,封苟换上干净的常服,披散着犹带湿气的黑发,回到自己在衙署内的值房。案头,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本蓝布封皮的《大唐开元礼》,以及一张墨迹已干的纸,上面是单大虫那略显稚拙却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今日金鸿所述的全部婚礼流程细节。
他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末尾处金鸿亲笔写下的几个日期上。其中一个被朱笔圈了出来:四月初四。
“下月初……”封苟低声自语,指节在案上轻轻叩击。时间颇为紧迫。纳采已过,接下来是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桩桩件件,都需按那繁琐的礼仪来,还得寻那位谶纬大师合八字,置办聘礼……他揉了揉眉心,又拿起那本《大唐开元礼》,翻开“婚仪”篇。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示,承载着这个时代对于“礼”的极致讲究,也预示着他即将踏入的、与军营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窗外,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庭院。军署前衙隐约传来换岗的号令声,整齐而有力。而在这后院的静室中,一场关乎他未来命运转折的婚姻,正循着古老的礼制轨道,缓缓启动。
暮色,正悄然浸染长安的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