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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朱门访贵,礼误趣生   《天定 ...

  •   《天定良缘》

      第四章朱门访贵,礼误趣生

      乾符元年,春,晨。

      天色将明未明,长安城的坊墙还浸在青灰色的晓雾里。左金吾卫大将军封苟与副将单大虫并辔而行,马蹄嘚嘚,踏破朱雀大街石板路上的寂静。

      封苟骑的是一匹玄黑骏马,毛色油亮,四蹄如雪。马身两侧各悬一只竹笼,以圆铁钩稳稳挂着。笼中两只活雁似是感知到颠簸,偶尔扑腾几下翅膀,发出低低的“嘎”声。这两只雁是昨日他特意吩咐单大虫去西市禽行,花高价购来的——纳采问名,奠雁为礼,这是陈长史再三叮嘱的规矩,半点马虎不得。故而他今日控缰格外轻缓,不敢疾驰,生怕路上颠簸惊了这要紧物什。

      单大虫骑一匹膘黄马跟在侧后,眼睛不时瞟向那两只竹笼,又瞅瞅自家大将军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圆领袍,心里直嘀咕。这袍子料子是上好的吴绫,颜色也庄重,可确是半旧不新,肘弯处甚至微有磨损。昨日封苟原想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赭红锦袍,却被陈长史拦下了。那位寒门出身的长史说话素来直白:

      “将军,莒国公府乃世袭罔替的旧望勋贵,与那些骤然而起的‘骤贵’不同。他们最重体面,却也最厌张扬浮华。您若穿得过于光鲜隆重,反会被视作粗俗新贵,惹人鄙夷。最好是这般——料子顶好,款式大方,却略显旧态,方显底蕴从容。此乃旧家门第常态。”

      封苟当时听得眉头紧锁,心里暗骂这些世家规矩忒多,穿件好衣裳都能读出百般意思。可他到底听劝,翻箱倒柜才找出这么一件符合“低调奢华”要求的旧袍。此刻骑在马上,他仍在回想陈长史的诸多叮嘱:如何呈名帖,如何应对门子,入门后何时献礼,言语举止有何忌讳……桩桩件件,繁复得让他这惯于军中简练行事的人头皮发麻。

      “大将军,”单大虫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挠挠头,讪笑道,“咱们起得早,还未用朝食呢。要不……先寻个食店垫垫肚子?吃饱了才好说话不是?”

      封苟横他一眼,斥道:“夯货!此行乃商议婚娶要事,何等郑重?岂能只惦记口腹之欲?”话虽如此,他自己腹中也觉空荡。昨夜思虑今日之事,几乎未曾安睡,一早便起身整备,此刻确有些饥肠辘辘。转念一想,若真饿着肚子去见金公,万一在席间失仪,反倒不美。遂缓了语气:“也罢,时辰尚早,略用些朝食,也不误事。”

      二人便在大街旁寻了间刚开门的食店。店招悬着“张记食铺”四字,门前灶火正旺,热气蒸腾。封苟下马,先将两只雁笼小心翼翼提下,置于桌边显眼处,才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店家:“劳烦看好某这两匹马,寻根结实木桩拴牢。这两只雁亦请仔细看顾,莫让猫狗惊扰。”

      店家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脚麻利,连连应喏:“郎君放心!小店常有贵人歇脚,规矩省得。”又殷勤问:“二位郎君用些什么?小店有胡饼、乳粥、蒸饼、汤饼、茶汤、油胡饼、浆水饭,还有波斯枣浆、西域葡萄浆,都是顶好的!”

      封苟要了胡饼与乳粥。单大虫咽着口水,点了碗波斯枣浆并两个油胡饼。不多时,热腾腾的吃食端上。封苟掰开胡饼,就着乳粥慢慢吃着,目光却不时扫过桌边的雁笼,似在盘算稍后的应对。

      单大虫吸溜着甜滋滋的枣浆,忍不住又开口:“大将军,说起来,您当初给金公写信求亲,心里真觉能成?那可是国公府的小娘子……”

      封苟咽下口中食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某本未抱太大指望。某出身如何,自家清楚。金家虽是勋贵中落了,可百年根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某提亲,多半是存了投石问路的心思,想着成固可喜,不成亦无妨。没曾想……金公竟真应了。”他摇了摇头,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确是意料之外。”

      单大虫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那是大将军您有真本事!金公是个明眼人,识得英雄,这才肯将掌上明珠许配。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少来这套谄媚话。”封苟笑骂一句,旋即却敛了神色,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倒是你——单良儿,某正想问你。某与金公书信往来,乃私下之事,除某与他,并无第三人知晓。你昨日怎一口一个‘听闻’?从何处‘听闻’的?”

      单大虫一口枣浆差点呛住,慌忙放下碗,脸上笑容僵住。这个问题,大将军昨日在营中便似想问,因急着去见陈长史才暂搁下。此刻猝然发问,他背上瞬间冒了层冷汗。

      “大、大将军明鉴!”单大虫放下碗,坐直了身子,语气急切,“下官绝未私拆信件!那日您趴在案上睡着,信就摊在桌面……下官是想替您收拾笔墨,无意间瞥见……瞥见了几句。下官知错了!再不敢了!”

      封苟盯着他,见他神色慌张却不似作伪,鼻中轻哼一声:“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军中机密,亦或私密信函,岂容窥探?此次姑且饶你。”

      单大虫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那……那信就摊在桌上,也不收好……下官也是好心……”

      “还敢顶嘴?”封苟瞪他,却未真怒。他心中自有计较:单良儿这小子,看着憨直,实则有些心眼,但本性纯良,根脚也干净。他是正经良家子出身,祖辈务农,家道殷实,能自备马匹军械。其父从军,他子承父业,为人也算忠厚老实。这年头,营中兵卒来源芜杂,流民、泼皮、市井无赖、兵油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似单大虫这般根正苗红、心思又不算蠢钝的良家子,确比金子还稀罕。自己当初将他从右金吾卫那边“抢”来,也是看中这点。今日敲打一番,让他长个记性便好。只是往后机密之物,确需仔细收好。

      用过朝食,封苟将几枚开元通宝置于桌上,唤店家收钱。二人重新上马,提着雁笼,继续往永兴坊行去。

      及至坊门,按例下马牵行。穿过坊内整洁的巷道,不多时,便见一处气象森严的宅邸矗立眼前。二人不约而同地勒住马,抬首望去,俱是一怔。

      朱门,青灰高墙,灰瓦覆顶。

      三扇大门巍然洞开——正中一扇最为宽阔,两侧稍窄。正中门楣上,一方巨大匾额高悬,自右向左,三个鎏金大字深深镌刻:莒国公。字体雄浑沉厚,即便隔了段距离,亦觉威势迫人。

      门两侧,各竖一列棨戟,长柄如林,戟头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朱门之上,碗口大的金钉排列齐整,门环乃是铜铸铺首衔环,兽首狰狞,环身厚重。整座门庭虽不似新建,却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庄严与奢华,静默地宣示着主人昔日的荣耀与当下的根基。

      单大虫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气。他翻身下马,忍不住凑近那列棨戟,伸手想去摸那戟杆。

      “夯货!作甚?!”封苟低喝一声,马鞭梢子凌空抽下,虽未真打着他手,却也吓得单大虫一缩。

      “我……我就看看,这戟瞧着威风,想掂掂分量……”单大虫讪讪道。

      “这是你能碰的?”封苟斥道,“此乃国公府门面仪仗,彰显勋贵威仪之物!胡乱触碰,是为无礼!少在此处丢人现眼!”

      单大虫委屈地扁扁嘴,退了回来,目光却又被那朱红大门吸引。他喃喃道:“这朱门……颜色真鲜亮,红得发亮似的。比咱们衙署那朱门,瞧着还要……还要正些?这得是拿什么漆的?”

      封苟也下了马,将缰绳挽在手中,眯眼打量着那大门,低声道:“某亦不知。许是朱砂漆的。寻常赤色大漆,经年累月,早该褪色斑驳。你看此门,漆色均匀厚重,毫无剥落之象,非持久不褪的上好朱砂不能为。且色泽如此明艳,必是上品。”

      “朱砂?!”单大虫倒抽一口凉气,“那可是极金贵的物什!大将军,您不是说过,天佑兄当年为弄点朱砂配药,险些把命都搭进去?这……这得用多少朱砂?得值多少绢帛米粮?够咱营里兄弟们吃多少顿饱饭了!”

      封苟面上镇定,心中实则亦被这不动声色的奢华所撼。两年前查胄曹参军贪墨案时,他曾细查过西市诸多物价。朱砂此物,即便最下等的,一两也需二百至二百五十文,那已是寻常人家一两月的嚼用。眼前这整扇大门,漆色饱满,毫无瑕疵,所费朱砂恐非常人所能想象。衙署朱门是官家气派,眼前这却是私家宅邸……旧日勋贵之家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他口中却淡淡道:“你往日待在衙署,日日见此朱门,怎的今日才惊叹?”

      单大虫挠头憨笑:“以前见是见了,只觉气派,哪知竟是朱砂漆的?您不跟我说天佑兄那事,我连朱砂是啥都不晓得哩!”

      封苟不再理他,目光扫过门上金钉与铺首。单大虫又凑过来,指着那些金光闪闪的物件,压低声音问:“那这些金钉、铺首,还有匾上那仨大字……该不会是真金子打的吧?”

      “不知。”封苟摇头,“或是铜胎鎏金,或是真金。然以此家之用朱砂漆门的手笔,便真是纯金打造,也算不得稀奇了。”

      单大虫听得咂舌,好奇心又起,蹬蹬几步跑到正中那扇大门前,伸手便要去叩那铺首衔环。

      “住手!”封苟这次是真急了,马鞭虚抽在他手背上,“你这莽撞东西!又欲何为?!”

      单大虫捂着手背,满脸无辜:“咱不是来拜会的么?叩门环,通传主家,不是正礼?”

      “那是寻常百姓家的礼数!”封苟压着怒气,低声道,“此乃国公府邸!你若擅叩正门铺首,轻则被视为无知莽撞,重则当作寻衅滋事!门内仆役出来,将你我乱棍打出去都不为过!”他心中暗自庆幸:多亏昨日仔细问了陈长史,否则按军中或市井习惯,今日怕真要闹笑话。

      单大虫傻眼:“那……那该如何知会?”

      封苟正待解释,却见侧面门房小窗一动,一名身穿浅青色衣衫、头发花白的老门子推门走了出来。老门子面容清癯,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尤其在封苟那身半旧袍子和腰间马鞭上顿了顿,方才缓步上前,拱手道:“二位郎君,在此徘徊已久,不知是寻人,还是欲拜会家主?”

      封苟立刻收敛神色,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名帖,双手递上,依着陈长史所教礼仪,沉声道:“在下封某,有劳门公通传。”

      老门子接过名帖,却不立刻转身,反而做了个让封苟略感困惑的动作——他抬手在自己腰间悬挂的小布囊位置,轻轻拍了两下。随后,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封苟一眼。

      封苟一怔,不明所以。见对方拍打腰囊,只当是整理衣裳,或是囊中物件碍事。他见老门子衣着整洁,举止有度,心道这勋贵人家的门子果然不同,连个小动作都透着规矩。

      老门子见他毫无反应,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嘀咕:瞧着是个粗鄙武人,倒还讲究脸面?也罢,这事儿本也上不得台面,许是想留些体面。于是他又微微侧身,手指似无意般,指了指一旁的门房小屋。

      封苟顺着望去,见那门房虽小,却窗明几净。他恍然——原来是要去屋内细谈!定是金公有紧要吩咐,需避人耳目。他立刻将马鞭收起,卷好系在腰间,对单大虫道:“良儿,你在外看好马匹与雁笼,勿要进来。”

      单大虫应道:“下官遵命。”

      封苟遂对老门子颔首,低声道:“某明白了。”说罢,竟伸手拉住老门子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往门房内引。老门子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尚未反应过来,已被封苟带进屋内,门也被顺手掩上。

      屋内狭小,只一桌一椅并个炭盆。封苟松开手,对着一脸愕然的老门子,神色严肃地压低声音:“门公,可是金公有紧要事务,需与封某在此密商?但说无妨,某那副将留在门外,听不见的。”

      老门子彻底懵了,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他看看封苟一本正经、等待“密谈”的表情,又想想自己方才暗示“门敬”(即给门房的孝敬钱)的举动,忽然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这……这武夫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傻戏耍于某?

      他脸色一阵青白,勉强压下火气,硬邦邦道:“这位郎君,主家今日……歇晌,恐不便见客。”他想着,既你不识趣,某便给你个软钉子碰碰。

      封苟闻言,眉头紧皱,脱口道:“歇晌?可金公昨日信中明明约好,今日商议婚……”

      “婚”字出口,老门子浑身一激灵,猛地抬眼,再度仔细打量封苟。方才他只觉此人衣着简朴,举止带着武人的粗率,又似不懂规矩,便先入为主以为是寻常武官或攀附之辈。此刻听“婚”字,再联想今早家主特意叮嘱“今日或有封姓将军来访,务必备礼相待”,心中顿时一咯噔——莫不是眼前这位,就是那即将与三娘子联姻的封大将军?!

      他额上瞬间渗出细汗,态度急转,忙不迭躬身赔笑,语气截然不同:“原、原来是封大将军驾临!老奴眼拙,老奴眼拙!家主正在府中,早已恭候多时!适才言语唐突,万望将军海涵!”说着,赶紧推开房门,对外高声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快请,快请!门外那位郎君也一并请进吧!”

      封苟被他这前后反差弄得有些糊涂,但见对方已热情相迎,便按下疑惑,朝门外喊道:“良儿,将马囊中的登门礼并那两只雁提进来!”

      单大虫响亮应了一声,提着礼物与雁笼入了门房。老门子此时已恢复管事门子的从容,双手接过封苟的名帖,仔细看了看,随即转身交给闻声赶来的外院周管事。周管事是个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的中年人,他验看名帖,核对无误后,立刻朝院内一名青衣小厮打了个手势。小厮会意,接过名帖,转身飞快往内院奔去通传。

      周管事这才朝封苟拱手,客气道:“封大将军稍坐片刻,已遣人通禀家主。请用茶。”说罢示意一旁的小门子奉茶。

      两名小门子手脚麻利,很快捧上两盏热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单大虫接过,吹了吹,小心啜了一口,眼睛一亮,低声对封苟道:“大将军,这茶……好滋味!”

      封苟心中仍想着方才老门子古怪的举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回甘清冽,确比军营中那些粗茶沫子不知强出多少。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瞥了单大虫一眼,低斥:“就知道吃喝。”心中却不禁暗叹:这勋贵人家,连门房待客的茶都如此讲究,规矩更是繁琐层层。一个通传,竟要经过门子、外管事、传递仆役好几道手。若是军中或寻常人家,直接让门子跑一趟便是。可见这些高门第的作派,与他所处的世界,实是天差地别。

      他坐在略显窄小的门房屋内,目光穿过敞开的房门,落在那巍峨的朱门、森然的棨戟、以及深深不知几许的庭院影壁上。手中茶盏温热,耳边隐约能听见府内远处传来的细微人声。这门亲事,便要从踏入这扇门开始么?

      朱门似海,礼数如网。

      他这条从尘埃里挣出血路的孤狼,今日,便要试着游进这片于他全然陌生的深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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