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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甲冷肠,姻盟暖粮 《天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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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定良缘》
第二章铁甲冷肠,姻盟暖粮
同日午前,左金吾卫衙署。
营房之内,封苟——字修罗——正盘腿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他身前摊开一卷《孙子兵法》,纸质书页边缘已磨损发毛,上头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墨迹批注。那些字迹谈不上雅观,甚至有些歪斜,却一笔一画极为用力,仿佛要将每个字钉进纸里。
他目光扫过其中一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二十岁的脸庞被长安春日透过窗棂的光线分割,一半在明处,显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一半在暗处,藏着眉眼间与年龄不符的沉肃与审度。营房外,便是校场。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整齐的踏步声混成一片夯实的背景,透过薄薄的板壁传来,却丝毫未扰他心神。
那是他的兵。在他麾下左中郎将单大虫——字良儿,年方十七,却生得壮硕如山——的督导下,正操练着刀枪拳脚。单大虫长相年轻,甚至带些未褪尽的少年气,可站在校台上喝令时,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直至日头近午,操练声渐歇。脚步声近,单大虫掀帘而入,甲胄未卸,额上还带着汗珠。
“大将军,将士们今日操练已毕。眼下已是午时,该用饭了。”
封苟这才从书卷上抬起眼,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稳:“吩咐下去,让火头军分食。给某也盛一碗,盛满。”
“喏!”单大虫应了,却未立刻转身,而是抓了抓后脑,脸上露出些促狭的笑,“大将军,下官听闻……您求娶了永兴坊金家的小娘子?虽不知芳名,可京中都说,那是世家圈里顶有名的美人,多少郎君惦记呢。下官这儿,提前恭贺您啦!”
封苟瞥他一眼,冷哼一声:“莫在老子跟前卖弄这点子智黠。”话虽如此,那张向来绷着的脸上,却终究没压住一丝极淡的得意,嘴角细微地扬了扬。
单大虫见状,心里门清——这是夸到将军心坎里了。他胆子便大了些,嘿嘿笑着。
封苟却将书卷一合,正色道:“你以为老子求娶那京中贵女,是贪恋美色?”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逐渐散去列队领饭的兵卒,背影有些绷紧。
“你是不知还是装傻?如今这时局,朝中蠹虫横行。前些日子,老子去找陈长史问粮,他叫来仓曹参军一问——军仓里还剩多少?那管粮的参军哭丧着脸说,朝廷已拖了数月粮饷不发。老子跑去户部催问,那帮人彼此推诿,竟无个主事的!说什么漕运阻滞、藩镇不交赋税,让老子寻兵部去。老子转到兵部,兵部又说这本非他们职司所辖!”
他猛地转身,眼中已有压不住的怒色:“前前后后,老子像只蹴鞠,被他们踢来踢去!好不容易发下点粮草,就他娘这么一丁点!中间经手的,不知贪墨了多少好粮,转手倒去黑市牟利!发到手里的,还有大半是陈年发馊的,人根本咽不下,只能拿去喂马!”
他拳头攥紧,骨节发白:“如今营中将士,连马匹都未必能吃饱!老子堂堂左金吾卫大将军,竟要低声下气去求那帮老物!他们仗着出身好、官职高,何曾将老子放在眼里?嘴上客气,眼里全是鄙薄——‘廄下将军’,真当老子听不懂这话里的刀子?”
单大虫闻言,亦是愤然:“这帮狗官,着实可恨!大将军,那……为何不具本参劾他们?”
封苟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无半分温度:“你这夯货,是聋了还是傻了?没听清老子方才所言?那帮老物,出身五姓七望,世代簪缨,崔、李、郑、卢、王……彼此联姻,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早织成一张天大的网!牛党李党,斗得你死我活,可你细看看,这两党里头,有几人身上干净?有几人手底不贪?”
他走近两步,盯着单大虫,声音压低,却字字砸地:“像老子这等没家世、没门路、非长安土著、全靠一刀一枪拼上来的人,若真去参他们一本——先得耗费时日搜集人证物证。即便侥幸搜得,那证据能安安稳稳递到圣人面前?即便真到了御前,如今圣人大权旁落,主不了事,实权尽在阉宦之手。他们会为了老子,去开罪那帮树大根深的世家老物?”
他冷笑一声:“若依你所说,贸然参劾,那才是找死。像老子这般根基,得罪其中任何一个,他们明面或许不动,暗地里群起而攻之,使绊子、断粮草、扣军械……老子这左金吾卫,还如何立足?弟兄们还如何吃饱卖命?”
单大虫似懂非懂,迟疑道:“可……大将军您不是郭大帅提携荐举上来的么?郭大帅在朝中威望极高……”
“郭大帅镇守边陲,远在千里之外,朝中之事,他鞭长莫及。”封苟打断他,语气复杂,“况且,大帅为人刚正,忠君为国,最厌结党营私。某虽蒙他赏识举荐,他却从不许某以门生自居,只望某凭本事报效朝廷。若写信诉苦,一来他帮不上实质忙,二来……反可能惹他失望,认为某无能,或心思不正。”
单大虫恍然,又问:“那……这跟您求娶金家小娘子,有何干系?”
“干系大了。”封苟走回榻边坐下,神色已恢复冷静算计,“眼下咱们,要兵有兵,要权——虽比不得那些手握实权的世家、阉宦、藩镇,可护卫京畿,也算有些实权。独独缺的,是粮,是钱,是门路!连兵卒马匹都养不活,谈何其他?”
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金家,祖上是随太宗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功臣,旧日勋贵。虽说如今是家道中落,外强中干,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深宅大院里,据说有巨型粮仓,多年积攒的钱财、粮米、人脉,依然可观。与他家联姻,往后军中粮草或可舒缓,老子也不必再看那帮老物的白眼!”
顿了顿,他眼中精光一闪:“况且,正因他金家族中男儿不争气,无人握有实权,属于没兵没权的虚壳子,与之联姻,才不易遭圣人猜忌,更不会触动阉宦那根紧绷的弦。若老子真与那些正鼎盛的豪门大族结亲——先不说他们瞧不瞧得上老子这‘廄下’出身——即便成了,你猜圣人夜里还睡不睡得着?那帮掌着神策军的阉宦,可会坐视一个有兵的将领与有势的世家勾连?老子怕是要第一个被‘收拾’了!”
单大虫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大将军思虑……果真周全。”随即又想起什么,笑嘻嘻凑近些:“不过大将军,您说您不贪恋美色,那两个月前,您去平康坊光顾那位苏小娘的生意,出手那般阔绰……又是为何呀?”
封苟闻言,浑身一僵,猛地瞪向他,低喝道:“良儿!老子与金家已有婚约!此事你若敢漏出半个字,坏了老子的好事——”他眼神陡然锐利如刀,“老子第一个拿你军法从事!”
单大虫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正色拱手:“是是是!下官绝对守口如瓶,烂在肚里!”缓了缓,他又小心翼翼道:“不过……下官还听闻,那位金小娘子原先是有婚约的,似是跟萧家某位公子,传闻二人青梅竹马,情分不浅。大将军,您……就不介意?”
封苟嗤笑一声,重新拿起那卷《孙子兵法》,语气淡漠如常:“老子介意甚?老子娶她,是为充门面,免遭嘲笑;是为解粮草之困;是为传宗接代,留个嗣子。至于她与那萧公子有何前情——与老子何干?”
他抬眼,见单大虫还杵在那儿,皱眉骂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给老子打饭!想饿死上官?”
单大虫这才回神,嘿嘿一笑,忙不迭转身去了。掀帘而出时,他心中暗叹:将军这般心思缜密,却又如此冷性凉薄,为达目的,连拆散有情人亦不在意……可转念一想,若非将军这般缜密与狠决,在这虎狼环伺的长安,怕也护不住营中这千百兄弟。
帐内,封苟端起亲兵送来的粗陶大碗。碗中是粟米饭,旁边一碟腌白萝卜。他大口扒饭,咀嚼间,思绪却未停。
明日休沐,已与金家约定,商议婚礼事宜。勋贵人家规矩多,他出身行伍,对此知之甚少,不能出半点纰漏。
下午得抽空去长史厅寻陈长史。陈长史虽是寒门,却通晓经史,对朝仪典章、世家礼数颇有了解。须得仔细问清楚,拜访此等人家,该备何礼,言行举止有何忌讳,婚礼流程又当如何……
他嚼着腌萝卜,咸涩之味在口中漫开。窗外的春日暖阳照在校场空旷的土地上,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在光中有些模糊。
这桩姻缘,在他心中,从来不是风月故事。
它是粮草,是门路,是一层护身的金漆,是乱世将至时,他为自己、也为手底下这群兄弟,谋的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
至于那位据说“天仙似”的金小娘子……
封苟咽下最后一口饭,将碗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美人如玉,可玉不能当饭吃。
他封修罗要的,是能让兄弟们吃饱、让手中刀枪不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