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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间章.夜谒   观云台 ...

  •   观云台的风,吹了很久才散。

      万逐风晃着那柄旧扇子,目送师兄那片绀青身影没入云霭深处。

      脸上那副惯常的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化入不渡山亘古的夜色里,没了痕迹。

      他回了不渡山,却没回自己许久未归的住处。

      脚步自有主张。

      绕过静寂的主峰,踏着被月光洗得发白的残雪,一路向后山更深僻处行去。

      路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了一片肆意生长的古梅林后。

      穿过梅枝交错的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方小小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院落。

      没有结界,没有华光。

      只有一圈低矮的竹篱,一株高大的、不知年岁的银杏树,树下搁着一张表面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玉色的石桌,四张石凳。

      这里太静了,静得连不渡山永恒的风啸声,传到此地都化作了遥远的、模糊的潮音。

      万逐风在篱笆外停住脚步,玄棕的衣摆拂过覆雪的草尖。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梅香,没有雪气,只有一种极其微渺的、仿佛晒过太阳的旧书页与干草药混合的气息。

      ——是母亲的味道。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山还记得。

      这方她曾最喜爱的、用来偷闲小憩的院子,在她离开后,固执地保留着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推开那扇仿佛一碰就会散架的竹篱门,走了进去。

      石桌上仍是纤尘不染。

      他在一张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个精巧的玉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滚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那片漫无边际的凉。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坐着,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酒。

      月光透过光秃的银杏枝桠,在他肩上、发上洒下破碎的清辉。

      不需要倾诉,也不需要答案。

      他太累了。

      累得连那些堵在胸口的痛楚、无力、心疼,都变成了某种麻木的钝感。

      他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还有一丝旧日温暖的地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纯粹的歇一歇。

      夜风穿过梅林,带来沙沙的轻响,像母亲当年坐在树下,翻阅书卷时,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酒喝完了。

      他把空了的玉葫芦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嗒”。

      仰头看着枝丫轻晃,忽然觉得有些眼晕。

      便趴在冰凉的桌面上,侧着脸,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酒意和疲惫如潮水般漫上来,意识沉入一片暖融融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深处,似乎有光。

      ……是银杏叶子落在地上的颜色。

      他好像站在院子里。

      有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书。

      “来啦?”那个人没回头,声音温温润润的,像夏夜流过鹅卵石的溪水:“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他走过去,脚步有点迟疑。

      那人转过身,眉眼在午后的光晕里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含笑,像盛着整个春天最柔软的湖泊。

      她伸手,指尖带着阳光的温度,轻轻拂过他的额发。

      “我们子游,是不是心里藏了好多事?”她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堵着。

      那些关于师兄、关于业火、关于那个孩子眼睛里沉甸甸却亮到灼人的东西,关于他自己缺失的记忆……

      它们在胸腔里不停翻滚,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也不催,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包容得能装下他所有无法言说的挣扎和疼痛。

      半晌,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

      “辛苦你了。”她说。

      万逐风忽然觉得鼻腔酸得厉害。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一双温暖的手臂将他拢进怀里,在他的发顶和后背,很轻地拍了拍。

      “路还长呢。”

      她的声音很近,又仿佛从很远的时光那头传来:“好孩子,你做的,已经比自己想象的多很多了……”

      “若是累了,就在这儿歇歇。院子一直在,我也……一直在看着。”

      光晕渐渐淡去,身影和温度也随之模糊,如同退潮般悄然远去。

      唯有那份被全然接纳的柔软,温沉沉地留了下来,化作灵台深处一缕不灭的暖意。

      ……

      山风依旧呜咽,梅影依旧婆娑。

      石凳上,玄棕衣衫的青年依旧静静趴伏着,睡得沉了。

      眉心舒展开,唇角似乎依稀有了一点极淡的、松快的弧度。

      一滴湿痕,悄无声息地渗进石桌细微的纹理里,转眼便被夜风吹干,了无痕迹。

      而那缕属于母亲的、温暖安宁的气息,仿佛更浓了一些,温柔地、绵长地,笼罩着这个终于得以安睡的孩子。

      像一句无声的,跨越了漫长光阴的回应:
      “睡吧,孩子。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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