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杨旦

3、第 3 章绝境 她心里清楚

　　她心里清楚，哪怕她现在把影蛇抓起来，押回上城，孟时信也会找个理由，让影蛇 “意外死亡”，而母亲的真相，会永远被封存在不见天日的档案库里。

　　十九年的等待，她不能让真相再次石沉大海。
　　可她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追了三年的通缉犯。

　　影蛇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裹着蜜糖的毒药，诱人，却也致命。她只能半信半疑，握着手里的 U 盘，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炭。

　　就在这时，地脉裂缝里的污染黑浆如同海啸般翻涌而上，白霁手腕上的污染检测仪数值瞬间突破S级阈值，屏幕红得刺眼，发出尖锐的爆鸣。

　　核心温度临界，预计十分钟后污染潮二次爆发！

　　白霁猛地抬头看向裂缝深处，余光瞥见影蛇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脸色骤然发白，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不对！这不是我做的！”

　　“有人在核心区引爆了污染诱导剂！”白霁一把拽过还愣在原地的影蛇，“跑！”

　　十九年的真相还没来得及看，她和追了三年的宿敌，先一起掉进了真正的死局。

　　影蛇猛地回头，看向白霁，眼底满是冷意，“孟时信？”

　　“大概率是。”白霁头也不回。
　　孟时信从一开始，就布下了一个连环杀局。

　　卡物资、拒蓝雨、放任影蛇盗走档案，都不是为了让她任务失利，是为了把她困在北海能源站里。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核心污染泄露，才是孟时信真正的杀招。
　　他要借着污染潮的名义，让她“因公殉职”，和她母亲一样，永远闭上嘴。

　　连影蛇，都是他计划里的一环。他要借着这场“意外”，一起除掉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通缉犯，永绝后患。

　　话音刚落，身后的地脉裂缝里，污染黑浆如同海啸般翻涌而上。
　　沸腾的黑浆所过之处，厚达十厘米的合金钢板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阵阵白烟，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能灼穿皮肤的腐蚀性雾气。
　　整个大厅的钢铁架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的水泥块大块大块地砸落，烟尘弥漫。

　　影蛇反手拽着白霁的手腕，脚步快得像一道残影，在坍塌的钢铁丛林间腾挪。

　　她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白霁的腕骨，明明是通缉犯和追捕者的关系，此刻却成了这片绝境里，彼此唯一的依仗。

　　白霁没有挣开她的手。
　　她无数次想把这双手铐进上城的监牢，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双手会成为她在绝境里的依仗。

　　这场突如其来的污染爆发，确实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更重要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影蛇拽着她的手，始终把她护在远离地裂的一侧，所有掉落的钢管钢板，都被她提前用异能震开，没有半分伤到她。

　　“老大！收到请回答！”
　　文奥的声音立刻在耳机里炸响：“外围已经能看到污染尘暴了，你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白霁收到！”
　　白霁借着影蛇的力道翻身跃过砸落的钢梁，同时对着耳机厉声下令，“立刻带所有人撤离至能源站地下避难所！”

　　“老大！我带一队人去接你！”
　　“不许支援！”白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力，“我能出去，你们守好避难所！”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毁天灭地的巨响，冷却塔核心区彻底坍塌，黑浆如同潮水般喷涌而出，热浪灼得后背发疼。

　　影蛇拽着她猛地扑进通道口，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堪堪挡住了追来的黑浆和飞溅的碎石。

　　狭窄的管道里，只剩下二人急促的呼吸声。

　　外面是持续不断的坍塌轰鸣，管道壁被震得簌簌落灰，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二人近在咫尺的轮廓。

　　影蛇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指尖夹着一张折叠的字条，轻轻弹进了白霁的掌心。
　　管道外的轰鸣还在继续，她微微俯身，凑到白霁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温热的呼吸扫过白霁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欠我的人情，记得来还。”

　　话音未落，她脚步轻点，三两步便消失在了黑暗里，只留下白霁手腕上残留的掌心温度。

　　白霁捏着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字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作战服的内袋，贴身放好。紧接着独自返回避难所。

　　畸变体依旧是明显地被影蛇清理过，白霁跑上顶楼，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开启，又在她身后轰然锁死。

　　她背靠着冰冷的合金门喘了两口气，才缓过那股几乎要把肺炸开的窒息感，抬眼环顾四周。

　　这是能源站最高级别的应急避难所，巨大的半圆形空间由高强度合金浇筑而成，能抵御S级污染潮的冲击。

　　众人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像沙丁鱼罐头，却又各自划分出无形的区域。
　　核心科研人员与重伤员占据了避难室中央相对干净的区域，铺着有限的隔热垫和担架，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工人、基层职员、轻伤战斗人员等，或靠墙蜷缩，或席地而坐，挤在远离中央的区域和更边缘的阴影里。
　　能源站的驻防人员只剩二三十个，状态极差，不少人的防护服都被撕开了口子，正咬着牙用净化剂处理伤口。

　　“身上有污染的都过来，收拾收拾。”白霁示意最靠近门口的角落，这也是距离人群最远的角落。

　　战士们迅速用便携净化喷雾处理出一片安全范围，人和物资都站进圈里，从头到脚做了全面的污染消杀。

　　“清理净化区域，各组长立刻清点人数、物资。”白霁跺跺脚走出圈子。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扭曲声，像巨兽的哀鸣，整个避难室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姑娘害怕的哭声传来，又迅速被自己死死捂住，只剩下令人心碎的闷哼。

　　白霁这个上庭 EPIC 的特勤处处长，需要对着这群惊惶绝望的人，撒一个弥天大谎。

　　她微微颔首，提高声音道：“我是EPIC污染监察管理局特勤处长，白霁。”
　　“我身后是特勤一处最精锐的作战部队。请相信上庭、相信EPIC、相信这座避难所的坚固！援军已经在路上，特勤处全体出动，此刻正在污染潮外围集结，随时准备撕开一条生路接应！”

　　她只觉可笑，上面明明不在意这些人的命，却要被杀的这个人发言稳定军心。
　　白霁面不改色，目光如同磐石般稳定，再次扫过人群，“恐慌解决不了问题。我要求所有人，保持冷静，节约体力，听从统一安排。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刻，把你们安全带出去！明白吗！”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中响起了几声稀稀落落的应和。
　　“明白。”
　　“知道了，长官！”

　　白霁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文奥快步走到她面前，手里端着军用笔记本，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老大，应到六十四人，实到五十五人，战斗减员九人，重伤三人，轻伤十四人。能源站幸存二百九十六人，只剩一百五十支稀释净化剂，重型武器几乎全部遗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愤怒和无力：“总部只在半小时前回了一条：蓝雨作业需综合风险评估，继续等待指令。孟局那边，没有任何回应。”

　　白霁接过电脑，指尖划过屏幕上疯涨的污染数值，眉头紧锁。
　　从出发到现在，整整七次支援申请，七次驳回。每一次都是一模一样的官话套话，孟时信坐在EPIC，冷眼看着他们在污染潮里挣扎，等着他们全军覆没。

　　“行，知道了。”白霁把电脑塞回文奥手里，目光落在他额角的伤上，语气不容置疑道，“去，让医疗点的人给你伤口消毒包扎，仔细检查有没有污染侵入。”

　　“就是蹭了一下，没事……”
　　“执行命令。” 白霁 “啧” 地一声打断他，语气严厉，却没了之前的冷硬，“在这里感染不是小事。”
　　“好。”文奥还是点头应下，转身走向了临时医疗点。

　　处理完所有琐事，白霁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脱下沉重的防护服，内里的黑色作战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腰线。

　　左肩伤口的钝痛和止痛药带来的麻木感交织着，一阵阵往骨子里钻。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掌心攥着的U盘，和内袋里的那张字条。

　　她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展开了那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锋利张扬：黑市，老K诊所，三日后午夜。过时不候，密码作废。

　　白霁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冷却塔里，影蛇贴在她耳边说话时的温热呼吸，闪过她拽着自己在坍塌的钢铁丛林里逃生时，掌心滚烫的温度。

　　十九年的执念，三年的追逐，七次交手的宿怨，此刻全都拧成了一股绳，一头系在死去的母亲身上，另一头，系在了那个神出鬼没的通缉犯身上。

　　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她和林澜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费尽心机把真相递到自己手里，引她去下城黑市，到底是陷阱，还是另有隐情？
　　还有，她为什么能在无防护的污染环境里，来去自如？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翻涌，白霁捏了捏眉心。
　　她曾以为自己是猎人，影蛇是猎物。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恐怕是从第一次交手开始，她就已经掉进了这个女人织的网里。

　　而那句写在手稿上的“污染的源头，并非污染本身”，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循环往复。

　　白霁缓缓睁开眼，把字条和U盘重新塞回内袋，贴身放好，像是把两份沉甸甸的执念，都放进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避难所里惨绿色的灯光忽明忽暗，门外的撞击声从未停止，生存倒计时和三日后的黑市之约，同时悬在了她的头顶。
　　她必须先带着所有人从这片地狱里逃出去，才有资格去赴那场关于真相、关于执念、关于那个影子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