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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安王今日也在花云楼“办公” 隔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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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天光破晓。
安王府暗阁。
一夜复盘落幕,筹谋已定。
屋内紧绷沉肃的查案气氛缓缓褪去。
谢寻收妥记载罪证的玉片,转身从暗阁一侧的食盒中,取出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糕色雪白,缀着细碎金桂,香气清甜温软。
他递向沈怀,神色自然坦荡,借口体面周全,毫无逾矩:
“昨夜随我外出办事,熬夜受累、奔波受惊。”
“这是府中后厨今早新制的桂花糕,清甜解乏,算是府中例行犒赏。”
理由正大光明、合乎规制——下属彻夜随办密务,王爷例行赏赐点心,无人能疑、无人能挑错。
沈怀微顿,抬手接过碟子,轻声道:“多谢殿下。”
谢寻收起冰冷沉肃的神色,恢复平日沉稳从容的模样,看向身侧的沈怀,语声温和笃定:
“自此,你我按兵不动。”
“你如常守在府中,我在外朝堂制衡。”
“静待谢景逸露破绽、主动出招。”
他已知晓对方暗中窥探,对方亦察觉他步步逼近。
暗流早已汹涌覆局。
沈怀轻轻颔首,眸色沉静:“好。”
天光彻亮,晨雾散入安王府庭廊。
昨日荒庄一事过后,两方局势彻底翻转。
谢景逸已然疑心谢寻暗中查他魔脉底牌,却抓不到半点实证,便改换策略——不查暗局,先搅明局。
辰时刚过,靖王府登门访客便至。
来人是谢景逸身边最体面的幕僚,言辞恭谦、礼数周全,携礼入府,名义上是两王日常走动慰问,实则是带着眼线探查、窥察府中异动。
疏白立在廊下接应,心底了然。
靖王素来避嫌,极少主动登门安王府。
今日来得这般凑巧,必是昨夜荒庄之行,惊动了他。
暗阁内,沈怀正整理案头卷宗,指尖刚收妥昨夜残余的拓印纸痕。
门外脚步声渐近,谢寻声音轻缓传来:“靖王府来人了。”
沈怀抬眸。
两人目光一对,无需多言。
默契瞬间成型——演戏。如常、安分、普通主仆。
谢寻走近,语气极轻,只两人听得:
“他疑心我府中藏了帮手,今日是来探你的。”
沈怀垂眸敛去所有锋芒,语声平静:“我照旧是安分侍女,不露半点异常。”
“嗯。”
谢寻颔首,补了一句:
“稳住即可,有我。”
不多时,前厅正堂。
靖王府幕僚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笑语温和:“安王殿下近日操劳朝政,靖王挂念您府中清冷,无人伺候熨帖,特命下官前来问安。”
客套话落,幕僚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堂内随侍下人。
细细、逐一、不落一人。
尤其在立在末位、身姿沉静温顺的沈怀身上,短暂停顿半瞬。
这就是昨夜疑点。
谢寻孤身探荒庄,绝无可能凭空看破禁制、避开暗哨、勘破阵眼。
唯一的解释——
他身边,多了个能人。
幕僚含笑开口,看似随口闲谈:“听闻殿下近月新收一名近身侍女,手脚伶俐,颇为得力?”
精准点名,精准试探。
满堂一瞬微静。
沈怀垂首立姿,眉眼温顺谦卑,神色无波无澜,半点异色不露,全然一副规矩小侍女模样。
谢寻端坐主位,神色淡静,语气随意得仿若真的只是寻常提起下人:
“嗯,还算安分,做事稳妥。”
轻描淡写一句,不抬举、不特殊、不避讳、不关注。
直接把她压回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侍女位置。
堵死所有拔高、特殊、亲信的嫌疑。
幕僚眼底微疑稍起,却抓不到破绽,只能顺势笑着接话:“殿下府中人才济济,倒是福气。”
试探第一波,落空。
随即,幕僚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礼单,笑意愈发温雅,看似诚心为谢寻着想:
“靖王体恤殿下常年独居府邸,政务繁忙,无人暖室。”
“特意挑选了数名门第清雅、性情温良的世家女子,品貌皆是上等。”
“欲送入安王府,为殿下充实内院、打理家事、分忧起居。”
一句话落地。
堂内气氛瞬间微妙沉滞。
送小妾。
明是体恤兄弟、温良示好。
暗是——强行安插眼线、贴身监视、搅乱府中格局、离间他与近身之人。
一旦这些女子入府,内院一举一动、近身伺候、深夜动静,尽数落入谢景逸耳中。
更狠的是。
他借此试探谢寻的态度。
若是谢寻欣然接纳,便是如常无虞。
若是谢寻断然拒绝、态度异常——便说明他心有牵绊、府有私隐。
谢景逸从不做无用之举。
这一步,步步算计,刀刀诛心。
谢寻眸底冷光微闪,面上却淡淡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不迫:
“二哥倒是有心。”
语气听似温和,无拒无怒。
幕僚心微松,以为此事八成可成。
下一瞬,谢寻缓缓开口,不硬拒、不激烈、却字字堵死所有余地:
“本王近来忙于巡查京郊安防、整顿城防卷宗,心神尽数在朝政。”
“内院之事,暂时无意顾及。”
“好意我知,美人不必入府。”
温柔、体面、滴水不漏。
直接拒了谢景逸安插眼线的最大图谋。
幕僚面色微僵,只得拱手:“下官记下殿下旨意。”
试探第二波,再度落空。
一旁垂首侍立的沈怀,心底通透清晰。
谢景逸这一招极毒。
明着是兄弟亲睦、送美暖居。
实则是借着纳妾一事,探查谢寻私心、窥探府中隐秘、监视两人动向。
若是方才谢寻态度偏护她半分、或是拒得突兀,都会暴露异常。
可他稳住了。
全程从容、克制、体面,完美瞒过所有试探。
谈话将近尾声,幕僚不死心,最后补了一句软试探,目光看似随意落在沈怀身上:
“殿下近身侍女这般稳妥,若是日后府中新人入内,怕是要多操劳几分。”
刻意挑事、制造对立、试探态度。
沈怀依旧垂眸,不急不躁,声音温顺规矩:
“分内之事,理应如此。”
不争、不妒、不慌、不乱。
幕僚彻底寻无可寻,试探无路。
最终,幕僚只能带着一无所获的探查结果,躬身告辞离府。
待府门彻底合上,外人尽数退去。
前厅余静。
谢寻方才温和从容的神色缓缓敛尽,眸底沉冷乍现。
“他急了。”
他低声开口,语气笃定:“荒庄一动,他自知底牌露隙,开始拼命往我身边塞眼。”
先是探她,再是插人。
步步紧逼,步步试探。
沈怀抬眸,轻声道:
“他既开始主动落子,离露破绽,便不远了。”
谢寻侧首看她,眼底恢复平日沉稳,带着无声信任:
“今日辛苦你了。”
全程配合演戏,收敛锋芒,藏尽本事,替他稳住府中局,也护住自己的隐秘。
沈怀轻轻摇头:“同盟本分。”
两人相视一瞬。
心知肚明。
谢景逸今日一计未成,绝不会止步。
靖王府幕僚空手而归的消息,很快传回谢景逸耳中。
书房内静得压抑。
谢景逸指尖轻点桌案,温润眉眼覆着薄寒。安王府一趟试探,探不出异处、抓不到破绽、安插眼线的谋划尽数落空。
无事,便是最大的有事。
谢景逸低声沉吟:“他藏得太深,城府太过缜密,寻常试探,根本逼不出破绽。”
他笃定谢寻查到了魔局秘密,笃定安王府藏着能破他禁制、勘他阵眼的高人,可就是抓不到半点痕迹。
越是查无可查,他越是忌惮警惕,暗中对安王府的监视,陡然加了三倍。
这场暗处博弈,已然僵持成死局。
而安王府内,谢寻立于廊下,望着庭中落影,眸色沉沉,心思缜密流转。
沈怀立在他身侧,气息沉静,静待他的决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良久,谢寻缓缓开口,语气冷静通透,全然是权谋者的极致清醒。
“我们太过无懈可击,便是最大的破绽。”
谢景逸生性多疑阴鸷,心机深沉至极。
往日他谢寻,身居高位、权柄在手、清心寡欲、无癖无贪、不近女色、不耽享乐,一门心思稳朝堂、固权柄。
这般毫无软肋、毫无私欲的对手,最是让人忌惮,最是让人不敢松懈,会逼得他无穷无尽试探、严防死守、绝不露半分底牌。
他们蛰伏暗处、暗中查局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他始终认定我别有图谋,认定你身怀异术。”
谢寻垂眸,声音轻而冷,“我们步步谨慎、事事周全,他便永远戒备、永远藏锋,永远不给我们抓破绽的机会。”
想要破局,必先自破完美。
想要骗过高深弈者,必先主动露出无伤大雅的假破绽。
沈怀瞬间懂了他的心思,眸色微动:
“殿下想…… 示形动敌?”
“是。”
谢寻坦然颔首,眼底无半分戏谑,只剩缜密谋划:
“谢景逸最想看到的,是我堕落、懈怠、沉溺私欲。”
“他最怕的,是我清明自持、一心谋局、暗藏后手。”
“那我便顺他心意,给他想看的假象。”
他要亲手打碎自己多年清心自持、勤政端方的王爷人设。
从此刻起,安王谢寻,沉迷美色,耽于享乐,疏于朝政,倦怠事务。
唯有如此,谢景逸才会放下最深的戒备,以为他不过是寻常权贵,终究逃不过声色软肋,渐渐放松警惕,露出真正的破绽。
这是最险、也最高明的权谋假局。
“只是这般做,会损殿下声名。” 沈怀轻声提醒。
朝野清流、宗室长辈,必会诟病他荒淫懈怠。
谢寻淡淡一笑,毫不在意:
“虚名而已,若能换大局胜算,不值一提。”
比起倾覆朝野的魔祸、苍生性命、毕生布局,区区声名,最是无用。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沈怀,语声温和,定下两人默契:
“接下来,我会刻意行事放纵。”
“对外,我偏爱近身侍女,慵懒享乐,不问苛政。”
“你配合我演戏即可,不必有顾虑。”
这一场戏,唯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旁人看是君王沉沦、美色误人。
唯有他们清楚,是枭雄自晦,假惑天下。
沈怀轻轻颔首,眸色沉静笃定:“我明白。”
自此,一场席卷朝野的假象骗局,悄然开启。
次日起,安王府风气骤变。
往日清冷肃静、规矩森严的王府,彻底换了模样。
从前事必躬亲、勤勉上朝、严查吏治的安王,忽然变了性子。
晨起慵懒迟起,午后懒卧庭廊,倦理公务,频频推脱细碎朝务。
最让人哗然的是 ——
素来不近女色、内院空寂的谢寻,开始频频留近身侍女随侍左右。
而府中人人可见,殿下最偏爱那位沉默温顺的近身侍女。
殿内伺候、廊下随侍、深夜理卷,身边总有沈怀的身影。
日日备好,日日专供,人人都传 —— 安王沉溺美色,独宠近身侍女,耽于温柔乡,早已无心朝政。
不止于此,谢寻更是频频抬出府中私库珍宝,件件赐给身侧的沈怀。
内造的流云锦裙色泽清雅、料子华贵,是宫中最新进贡的上等面料,寻常宗室贵女都难得一睹;成套的玉簪珠钗、细碎玲珑的耳坠手串,款式雅致精巧,件件都是稀世好物。
旁人只当是君王宠冠近身,肆意挥霍、博人欢心,愈发笃定安王被美色迷了心智,只顾儿女情长。
无人知晓,这些衣物首饰,皆是他暗中细细挑选,配色款式全然贴合沈怀清冷气质。所谓逢场作戏的赏赐,藏着他不敢外露的私心,借着演戏的由头,明目张胆将万般偏爱尽数予她。
谢寻从不解释,反倒刻意纵容。
朝堂之上,面对官员奏事,他偶尔走神倦怠,语气慵懒,不复往日凌厉果决。
谢景逸听完萧炎复命,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缓缓松开,眼底的深重忌惮,褪去大半。
”安王近日怠政慵懒,独宠府中侍女,日日流连内庭,贪享闲适,不复往日勤政肃杀之态。”
良久,谢景逸低低笑出声,温润音色里带着释然的轻蔑:
“原来如此。”
“我倒高估他了。”
“终究是身居权位,耐不住寂寞,逃不过声色桎梏。”
“难怪查不出异常。”
谢景逸唇角勾起浅淡笑意,眼底阴霾散尽:“他所有心思,原来都放在了贴身侍女身上。”
心头大石落地,最深的警惕彻底解除。
他终于愿意放松露局,不再层层死守、步步藏锋。
殊不知 ——
这一切松懈、偏爱、沉沦、怠政,全是谢寻亲手布下的弥天大谎。
庭廊之下,晚风轻拂。
下人散尽,四下无人。
方才还慵懒闲适、眉眼带倦的谢寻,瞬间敛尽所有涣散神色,眸底清明冷锐,一如往日深沉。
他看向身侧的沈怀,语声轻淡,落定全局:
“第一步,成了。”
“他信了我的假象,卸了七成戒备。”
沈怀望着他,轻声道:“接下来,他必会放松管控,露出魔局破绽。”
“嗯。”
谢寻颔首,目光望向靖王府的方向,冷然笃定:
“他以为我入了声色牢笼。”
“殊不知,是他自己,踏入了我布的局。”
流言一旦起势,便如野火乘风,席卷全城。
自谢寻刻意展露偏爱内院、倦怠朝政的模样后,京中对安王的议论本就从未停歇。
而谁也没料到——这位素来清冷端方、律己极严、朝野公认最沉稳自持的安王,竟做得更绝。
暮色初垂的那日傍晚。
车马悄然驶出安王府侧门,不摆仪仗、不带重兵,只随两名贴身暗卫,低调得近乎隐秘,径直往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地而去。
花云楼。
京中最顶级的销金窟,才子权贵流连之所,夜夜笙歌,红袖围炉,是世人眼中最沉沦温柔乡。
消息次日便炸遍朝堂市井。
安王谢寻,夜宿花云楼。
一日是偶然,两日是散心。
可日日如是,便是彻底变了性情。
自此往后,谢寻近乎成了花云楼常客。
每日朝罢,不回王府、不理卷宗、不赴朝臣私宴,车马直奔花云楼。
日落而入,夜深方出,日日流连,风雨无阻。
曾经勤谨肃杀、昼夜理政的帝王利刃,如今日日沉陷声色,醉卧风月。
朝野哗然。
百官私下议论不休,茶馆酒楼流言沸沸扬扬。
“安王彻底沉溺了。”
“从前那般清正自律,如今竟耽于青楼风月,荒疏朝务。”
“果然权位养人心,高位坐久,终究逃不过酒色二字。”
宗室长辈摇头叹息,御史台数次欲上书劝谏,看着谢寻日日散漫倦怠的模样,终究只剩失望。
人人都信了。
信他锐气消磨,信他志怠心颓,信他沦为寻常沉溺声色的权贵。
唯有安王府内,沈怀心知肚明。
全是假的。
一场彻头彻尾、用以瞒天过海的顶级自污之局。
花云楼从不是他沉沦的温柔乡,是他新选的、最安全、最无人设防的密探据点。
风月嘈杂、人声鼎沸、鱼龙混杂。
最喧闹的地方,最藏得住暗处算计;最风流的皮囊,最能遮住权谋锋芒。
他日日前往,看似醉卧红袖、听歌买笑,实则借花云楼三教九流的人脉网,收拢京中暗流消息、探查流民旧案、追踪谢景逸散落在外的暗线、查证地脉魔网的分支据点。
这日深夜,谢寻车马归府。
一身浅浅酒气,衣袂染着极淡的脂粉香,眉眼带着刻意佯装的慵懒倦色,步履微缓,全然一副彻夜沉溺风月、倦怠无力的模样。
入府穿过庭廊,四下下人垂首避让,无人敢近。
直至走入僻静偏阁,隔绝所有耳目。
方才一身散漫沉沦的气息,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酒意是浅酌伪装,倦态是演给探子看,眼底涣散尽数敛去,只剩深沉冷锐,清明如昼。
他抬手褪去外袍,随手搁置,语声轻淡,精准复盘:
“花云楼鱼龙混杂,消息通路极广。”
“这几日借风月掩目,查到不少谢景逸散落在外的外围暗线,都藏在市井暗处、酒肆赌坊之中。”
那些朝堂查不到、官府摸不着的暗处根基,尽数被他借着“流连青楼”的假象,悄无声息连根摸排。
沈怀立在一旁,静静听着,轻轻颔首:
“他如今彻底放下戒备了。”
自从谢寻开始日日奔赴花云楼,靖王府送来的探子回报,一日比一日松懈。
谢景逸原本紧绷多时的疑心,几乎尽数瓦解。
果然。
真正的聪明人,从不怕对手勤政。
最怕对手自毁锋芒、自堕声名、沉溺私欲。
深夜,靖王府密报如期送至书房。
萧炎垂首据实复命:“主子,安王今日散朝后,照旧入花云楼留宿,夜半方归。连日倦怠,朝堂诸事敷衍推搪,全然无心政务。京中流言漫天,朝野皆笑安王沉溺风月、锐气尽失。”
书房烛火温雅,谢景逸指尖摩挲杯沿,温润眉眼间,最后一丝深重疑虑彻底消散。
他低低一笑,笑意释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
“原来我真是多虑。”
“先前荒庄一行,不过是偶然路过巡查。”
“他终究是个俗人,耐不住长年清冷自持。一旦沾了声色软乡,便再无半分从前肃杀城府。”
数日紧绷、层层设防、步步试探的警惕,彻底卸下。
在他眼里,谢寻已然废了大半。
耽于青楼酒色、荒废朝政、名声受损、民心渐失。
这般沉溺私欲的对手,不足为惧。
再也构不成致命威胁。
“不必再高密度盯守安王府了。”
谢景逸淡淡开口,语气松弛:“只需常规巡查即可。”
而这一切,尽数落入花云楼中。
安王府偏阁。
夜深人静。
谢寻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色冷静透彻。
“他松了。”
沈怀抬眸看他。
谢寻侧首看向她,语声轻缓,带着两人独有的默契:
“明日我照旧去花云楼。”
“你在府中守内线,盯他残留动向。”
沈怀颔首:“好。”
唯有大理寺,依旧沉在肃静的暗卷之中,与世尘喧嚣隔了一层冰冷的屏障。
沈砚之身居大理寺卿之位,掌天下刑狱旧案,最擅从尘埃覆满的陈年卷宗里,扒出世人早已遗忘的真相。
他此番初衷本极纯粹。
他日日坐镇大理寺密档阁,调阅七皇子近十年所有关联暗案、私刑记录、流民命案,一桩桩比对溯源,只想抓牢谢景逸祸乱朝纲的实证。
却不曾想,顺着谢景逸早年隐秘调动暗卫的零碎记录往下追,无端牵出了一桩早已盖棺定论、无人质疑的宫闱旧案。
永安十七年,冬。
安王谢寻生母,宸妃薨。
大内存档、起居注、内务府底册、太医院脉案,全部统一口径——体虚积郁,久病崩逝,乃是天年所致,无凶无冤。
数十年,从无一人翻查,从无一人置喙。
朝野皆知,安王幼年失恃,母妃体弱多病,命数薄浅。
这本是皇室寻常旧事。
可沈砚之手底翻到的一页大理寺隐秘附卷,却藏着极不协调的一笔批注。
字迹潦草,是当年掌案少卿的私记,不入正史、不对外公示,只封存在最底层密档:
【宸妃薨夜,皇城禁卫异动,外卫私调入城,无诏、无因、无备案。】
沈砚之指尖骤然按住泛黄纸页。
心头第一缕疑云,缓缓升起。
宸妃只是寻常后宫妃嫔,无宠无争、无派系牵连,病逝前夜安稳沉寂,宫中无宴、无祭、无异动。
何以需要无诏私调外卫入城布防?
不合规制,不合情理,更不合皇家章法。
大理寺掌刑狱勘案,最懂其中猫腻。
寻常妃嫔病逝,宫人值守、太医待命、内廷记录即可,从无调动外卫禁军的道理。
唯有两种情况——
或是当夜有大变、有刺客、有秘乱;
或是有人刻意封锁寝宫,隔绝内外,掩人耳目。
沈砚之瞬间敛了心神,彻底停下对谢景逸魔乱案的追查。
他如今尚且全然不知凶手是谁。
不知是后宫妃嫔倾轧,是朝堂派系作祟,是皇家默许,还是某位皇子暗中下手。
他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宸妃之死,绝非病逝。这桩旧案,有天大的蹊跷。
身为大理寺卿,冤案无大小,沉冤必当雪。
更何况,这桩旧案牵扯当今安王,牵扯十余年前宫闱秘事,一旦查实,撼动的是整个皇室根基。
沈砚之当即抬手,拂开满桌卷宗。
密档阁窗棂紧闭,天光微暗,落尘簌簌落在堆叠的旧卷之上。
他自柜中搬出永安十七年全套宫廷刑案备查卷宗。
一轴一轴,层层铺开。
尘封十数年的皇家旧物,在寂静的大理寺,重见天日。
他从头彻查。
先核太医院脉案——脉案工整完美,四季记录平稳,病势递进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行医之人皆知,久病之人脉息必有参差、偶有反复,绝无全年规整如一的道理。
脉案,是伪造的。
再核当夜宫人值守名册。
宸妃寝宫当夜一十二名值守宫女、四名内侍,卷宗记录全数“次年调离出宫”“染病暴卒”“失足殒命”。
全员消声,全员灭口。
最后核对皇城门禁出入档。
永安十七年冬,宸妃薨逝前后三日,所有宫门细录被整页抽除,留白干净,半点痕迹不留。
层层破绽,层层清洗。
有人处心积虑,要将这一夜的所有痕迹,从世间彻底抹去。
沈砚之立在满室旧卷之间,眉目清冷,神色凝重。
他依旧没有半分线索指向真凶。
不知道是后宫争斗,不知道是帝王权衡,更不知道与诸位皇子有何牵扯。
他甚至暂时查不出,当年私调入城的外卫,隶属何人麾下。
可他心底已然笃定。
这不是天命无常。
这是一场被精心伪装成病逝的宫廷谋杀案。
一桩瞒了天下、瞒了岁月、甚至瞒了谢寻本人整整十余年的血海沉冤。
谢寻自幼以为母妃体弱早逝,认命、隐忍、谨小慎微,自污藏锋半生,以为是命数不济,却从不知,自己的生母,是死于人为阴私暗算。
沈砚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卷页。
他身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平反之事。
既然被他撞上这桩尘封旧冤,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知真凶,便逐行查、逐年追、逐人翻。
只求一个公道,一个真相。
风声穿窗,拂动满室卷轴,簌簌轻响。
沈砚之垂眸,眸色沉定。
“此案,我查定了。”
“无论幕后是谁,身居何位,手握何等权柄。”
“大理寺翻案,只论黑白,不论尊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