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偿》予濯枝

49、雏形 这次她终于

　　莱茵看着那册厚实的档案袋，伸手一捏，里面四方厚实的纸张与纸袋摩擦，发出脆脆的声响。

　　库珀应该是提前一天就把东西放进邮箱的，斩影局的人在附近蹲了一天都没发现打开那间邮箱放东西的身影。
　　她用手帕捏起那枚钥匙，抵着桌脚折断，扔进火炉。今天早上她在暮契所的私人信箱里收到的钥匙，被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裹着，妥善的放在小信封里，她当时对光翻来覆去看那把黄铜钥匙，显然那把钥匙是新打的，也被库珀特意擦拭过，没有任何指纹。

　　莱茵一点一点打开档案袋，将里面的资料和本子小心摆放在桌面，又把煤油灯再罩上一层灯罩，挪到旁边，再次检查一遍阁楼的飘窗，把窗帘拉紧，灯光虽昏暗些，却也更安全。

　　几张照片，大多是K-41研究小组的活动合照，背后的日期记录，最晚截止在116年残雪季二月。

　　在研究员们之间，总是站在中间的人，是一名笑容和善的棕色发辫女孩。和莉塔那种光彩照人的笑不一样，照片上的女孩，是那种带着厚重又真诚的笑，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身前，有一种质朴平实的亲和感。

　　看来她就是“尤娜·霍利斯”，K-41研究小组的组长。

　　想到那张死亡证明书，莱茵在心底里默默叹息。她伸手翻开那本厚实的笔记本。

　　松脆泛黄的纸页边缘在她指尖轻轻拨动，发出踩碎枯叶似的响动，字迹娟秀规整，几乎没有涂改。

　　116年初蕴二月23日。

　　“今天和其他几位朋友正式进入K-41项目，终于见到正式实验室了，说实话，不论是设施还是环境，都比学院里的要更先进。好像上面很重视这个项目，研究补贴比想象中高，下个月可以给家里换新炉芯。”

　　“还是给妹妹买个小礼物吧，梅雨季来了，她总说被子闷的潮。”

　　116年初蕴三月17日。

　　“今天完成了第二轮基础活性检测。目前药剂在低浓度条件下反应平稳，但一旦提高刺激阈值，样本血液中的转换反应会迅速增强，同时伴随明显衰竭现象。组内有人认为，这种波动或许才是突破方向。所以最近开始增加极限状态测试。”

　　“今天第一次进入名为七号仓区的下层处理区。还是坐车窗涂黑还配有窗帘的车过去的，感觉就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仔，晃地晕乎乎的。和正式实验室不一样，那里的空气很闷。通风管一直在响。消毒水味也很重。又像潮湿的生锈管道，以前厨房的水管漏水就是这个气味。”

　　116年长昼一月28日。

　　“今日完成第三轮样本活性对照。在提高绯循剂基础浓度后，实验组整体转换效率有所上升，但稳定时间仍低于预期。部分样本在高活性状态下会出现明显衰竭现象，持续时间平均不超过七分钟。目前推测问题并非出在药剂本身，而是激发条件不足。”

　　“上级今日再次强调，要优先提高短时峰值。奇怪，按正常研究方向来看，比起瞬时效率，更应该优先保证稳定性与长期保存能力。但目前所有实验报告都要求将转换速率单独列项，甚至高于安全阈值评估……也许是用急救医疗需求吧。”

　　“如果能够实现短时间高效供能，确实会有很高价值，能救不少人呢。明天继续调整第三组反应式。”

　　附：
　　第三组催化比例修改如下──整整一页工整复杂的化学反应式与数据记录。

　　116年长昼三月4日。

　　“今日完成仓区样本抽取，第六批数据已送交上层。高压刺激状态下，样本活性峰值明显提升，转换效率提升约17.2%。”

　　“持续时间依旧过短，暂不具备长期储存条件。建议调整提取时机。第七仓区环境比预想更差。部分材料长期处于高强度损耗状态，血液指标出现异常污染，对实验结果存在干扰，需要重新筛选。”

　　“经讨论，组内决定继续优化转换速率。”

　　有些潦草的字迹顿笔许久，在莎草纸上留下一小团扩散的墨迹。

　　“实验过程中不应与样本产生额外接触。”这句话的笔迹之用力，在下一页将模糊的单词印下痕迹。

　　中间穿插着一些实验数据记录和溶剂比例，再往后翻就是一片空白，日志戛然而止。

　　莱茵借着纸面反光，仔细对着那些空白纸页检查。
　　算是比较好找，她在最后一篇日志背面，找到有划痕的痕迹。

　　用铅笔浅浅排线，那处划痕终于显现出来，仅仅是扫一眼，她心下了然。

　　是显影液的化学方程式。

　　实验记录用的辅助显影液，设施简单的实验室都能配制出来。其实原理就和辰砂配剂差不多，只是后者会加入磨的极细的矿物粉，因此成本更高些。

　　因为某些特殊活性药剂在普通光线下无法观察活动，研究员会在加入辅助显影液后，使用特殊波长灯来记录实验痕迹。

　　莱茵霍然起身，上次的蓝焰灯她还好好放着呢！

　　她把搭在蓝焰灯上面做掩护的深色绒布严严实实地裹在煤油灯灯罩上，阁楼一片漆黑。

　　拧开蓝焰灯──

　　原先空白的纸张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字符，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在全黑的环境下，被蓝焰灯照亮的刺眼荧光痕迹冲击双目。

　　字迹已经不复先前那般工整，狂乱飞斜的字迹，无声诉说着记录时所受的精神侵扰。

　　莱茵捂住眼睛暂缓不适，继续翻阅往前的日志，那些显影液字迹，几乎覆盖掉原先所有的记录。

　　长昼三月4日的日志，出现了一些变化。

　　“实验材料是人。”

　　“我该如何去描述我看到的画面？我的同族们，他们年龄不同，有男有女，神色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手脚和额头都被牢牢固定在手术台上，身上搭一片简陋的无菌服，裸露出来的手臂上满是粗大的针孔痕迹，斑斑点点紫红一片，乍一看又像某种可怕的传染病。”

　　“我们这段时间以来，所使用的实验溶剂原料都是出自他们身上……”

　　“他们一看见我们身上的白色制服，就露出惊恐愤怒的表情，嘴里不住地呜咽，直到督查员用电击棍虚挥两下，他们被威胁安静下来。”

　　“我不敢看了，回头看我的朋友们，他们的脸上也有些僵硬。我是组长，自然要尽到责任，让他们好受些。于是我停下来问负责人要了一些茶水，去休息室稍作歇息。”

　　“我的组员们会怎么想？负责人跟着我们待在休息室，我没法直接安慰他们，只能主动和负责人聊天，接过他所有的问题和话头，尽量让他不把注意力放在组员们的状态上。”

　　再次翻开空白纸页，新的记录浮现出来。
　　莱茵把蓝焰灯换到左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已经暮辉二月了……”

　　“K-41的药剂已经初步成型，只是还在试验期，效果不太稳定。我按照他们给我的强制要求，往样本的身体里注射大量致使细胞出现排异反应的药剂，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反复让他们濒临窒息，呼吸道受损，心脏骤停再电击复苏。
　　我发誓，这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因为研究表明，样品处于此状态时，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抽取血液，能让血液里的细胞更加活跃，转换的能量会更多。”

　　“好在因为活性很快下降，难以长期保存，最多只能是现取现制。但上头表示这样的话万一急用就不方便，没有库存。所以这个方案取消了。”
　　“组员们跟我说过，不要被样品产生过多影响。”

　　“我没能做到……每当深夜躺在床上，脑袋里就不受控制地炸响他们的哀嚎，还有平板车上躺着的，运到废料回收室的那些……”

　　“什么时候结束？我想回家，回到一切没发生时的家里。”

　　……

　　“雪灯节快要到了，项目也获得了些进展。在负责人给我们表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变成样本192的样子了，那瞬间我以为他找我寻仇来了。”

　　“毕竟，是我把一大管空气打进他的静脉里的啊！因为那时我看他一直在嚎哭、尖叫、嘴里呐喊着想解脱……可为什么他死前一直瞪着我！”

　　“我不想继续了，等雪灯节过完，我就离开，我必须离开。这些个月以来，拿到的补贴金还剩下不少，足够度过重新找一份工作的空窗期。表彰会上给的奖金，能够给妹妹买一条不错的礼裙和发饰，不知道她有没有舞伴？我问她，她不愿意告诉我，说我管的好多，总见她闷闷不乐的，是书上说的成长期到了吗？”

　　……

　　“如果您愿意，也能够看到这儿……非常感激您！我想我也只能把这一切写在这里了，希望知道这些时，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
　　我是个胆小鬼，是最卑劣可耻的逃避者，我没法把这些事告诉我的家人，我甚至不敢想象要是他们知道了这些事该承受多大的恐慌！我不能把他们牵扯进来，因此我想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在我死之前。也许我会死，我想我肯定会的，从我进入这里的那一天就决定了我的未来，那份保密合同，那些手段，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我的家人会被波及到吗？我必须按照合同上的那样装作无事发生，按照普通人的样子工作，生活……必须让监视我的眼线知道我没有泄密，也没法在我家人的脸上发觉破绽，因为她们对此一无所知，圣主保佑，放过她们吧！”

　　字迹混乱潦草，在这之后没有其他记录。

　　莱茵放下蓝焰灯，仰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掀开遮光黑布，尽管光亮微弱，但还是让她酸痛的眼睛流露出几滴生理泪水。

　　她没有耽搁太久，继续阅读其他数据资料。

　　看着那些未被覆盖的数据和信息，莱茵原先有些疲惫的大脑活跃异常，甚至让她感受不到困倦的身体。

　　这次她终于能破解真相，看见层层掩护后的K-41项目真容。

　　暮契所对研究员的出入检查严格，不得私自擅自携带暮契所的研究数据，就连餐巾纸都要被翻看一番。

　　所以莱茵这些天一直在记每次的实验数据，在脑海构建出清晰可见的表格框架。

　　回到家再默写出今天的记录结果，第二天再回去核对，确保没出差错。

　　莱茵抽出床底下的暗格，把她以往记录下来的数据和库珀给她的档案册里的资料，非常有耐心地细细对比推算，排除她先前破解出来的元素，留下的不算多。

　　直到清晨，灰蒙蒙的光线从窗帘底下滑出一丝，莱茵放下短一截的铅笔，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视着铺了一桌一地的演算纸和参数表，眼前一阵恍惚。

　　她捂着胸口缓缓蹲下，深呼吸几次，慢慢把它们归拢整理成一沓，同档案袋和日志笔记本，放进毫不起眼的麻布袋，藏入床底的那块暗格。
　　扑倒在床上，意识模糊的前一刻，莱茵脑子里冒出个模糊又坚定的想法：

　　这些残余参数，并不是为了所谓“提高稳定性”，而是为了“适配某种特殊血液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