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归期至 风雪归人 ...
-
沈旧池回到长安那天,雪已经停了三天。
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见城墙的时候,勒住了马。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青砖砌的,高,宽,在日光下泛着青光。和走的时候一样。可他觉得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周虎跟在后面,冻得缩着脖子,看见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下来。
“大人,怎么了?”
沈旧池没有回答。他一夹马腹,往前骑去。进了城门,街上很热闹,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穿过人群,穿过长街,到了东宫门口。门房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回来了!沈太尉回来了!”
沈旧池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房,大步往里走。院子里静悄悄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的雪已经化了,湿漉漉的,滴着水。猫蹲在树下,正在舔爪子。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跑过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他呢?”他低头问猫。猫“喵”了一声,往书房的方向歪了歪头。
沈旧池抱着猫往书房走。门开着,李清川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的光里。他瘦了。比走的时候又瘦了些,下巴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袍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和走之前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军报放桌上。”
沈旧池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李清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抬起头。
他的笔掉了。
他盯着沈旧池,看了很久。久到猫从沈旧池怀里跳下来,跑过去蹭了蹭他的靴子。他没有低头,还是看着沈旧池。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他没有哭。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旧池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沈旧池的脸。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很轻,像是怕碰碎了。
“瘦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殿下也是。”
“叫悯安。”
“悯安。”
李清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揽住沈旧池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整个人都在抖。沈旧池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一起。
“臣回来了。”
“嗯。”
“臣答应过殿下的。”
“嗯。”
“臣做到了。”
李清川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沈旧池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沈旧池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猫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尾巴一甩一甩的。
过了很久,李清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他看着沈旧池,看了两息,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沈旧池没有躲。
“军报说轻伤。轻伤是什么?是擦破了一点皮,还是断了骨头?你写信也不说。就说什么‘臣的伤已经好了’。好了才说,没好的时候呢?”
沈旧池看着他。“没好的时候,不敢说。”
李清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又捶了沈旧池一下,这回轻了些。“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我——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沈旧池握住他的手,翻过来,十指交握。
“臣以后不说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臣每次都做到。”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又挪了一截,久到猫从地上跳上桌子,蹲在那份没批完的折子旁边,尾巴压住了“急报”两个字。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萨摩耶,浑身湿透,还在摇尾巴。
“你回来了。”
“臣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真的?”
“真的。蛮子退了。王将军守着。臣不用去了。”
李清川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沈旧池的手是暖的。
“你的手怎么变暖了?”
“西北风大,吹多了就暖了。”
“骗人。”
沈旧池的嘴角弯了一下。李清川没有戳穿,拉着他的手往书房里走。
“进来。周蘅做了桂花糕。你去年没吃上,今年补上。”
两个人往书房里走。沈旧池跟在他身后,手被他牵着。猫跟在两个人脚边,尾巴竖得老高。书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金灿灿的,冒着热气。李清川在软榻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旧池坐下,猫跳上软榻,蹲在两个人中间。
李清川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旧池,一半自己吃。沈旧池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软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
“好。”
“比去年的好?”
“一样好。”
李清川笑了。他把手里的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靠在软榻上。沈旧池也吃完了,把碟子推到一边。两个人肩并着肩,谁也没有说话。猫趴在两个人中间,尾巴一甩一甩的。
过了很久,李清川开口。“尚延。”
“在。”
“你受伤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沈旧池的手指微微收紧。“殿下想怎么算?”
“叫悯安。”
“悯安。想怎么算?”
李清川想了想。“罚你给我剥橘子。”
沈旧池看着他。“现在?”
“现在。”
沈旧池站起来,走到桌边,拿了一个橘子回来,坐在软榻上,开始剥。橘子皮很厚,他剥得很慢,一瓣一瓣地掰开,放在碟子里。李清川看着他剥,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指尖。橘子剥完了,他把碟子递过去。李清川没有接。
“喂我。”
沈旧池看着他的耳朵。耳朵红了。他拿起一瓣橘子,递到李清川嘴边。李清川张开嘴,咬住了,嚼了两下,酸得眯起眼睛。
“酸。”
“臣再剥一个。”
“不用了。酸的你也吃。”李清川从碟子里拿了一瓣,递到沈旧池嘴边。沈旧池吃了。酸的。两个人都酸得眯起了眼睛。猫蹲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吃橘子,歪着头,尾巴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