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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北使来 北使来归 ...

  •   北境的使者到长安那天,下了一场薄雪。

      沈旧池站在太尉府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很小,落地就化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不像北境,那人信里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白茫茫是什么样子。猫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雪,伸出爪子去够,够不着,急得尾巴直甩。

      周虎从巷子口跑进来,靴底沾着泥,气喘吁吁的。“大人,北境的使者到了,已经进了宫门。殿下让您过去。”

      沈旧池应了一声,弯腰把猫捞起来,放进屋里,关上门。猫在门后叫了一声,他没回头。

      到东宫的时候,使者已经在花厅里了。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黑壮壮的,脸上有两坨高原红,一看就是在北境待久了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子,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靴子,站在花厅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见沈旧池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

      “沈太尉!小人王虎,王统军派来的!”

      沈旧池扶他起来。“起来说话。”

      王虎站起来,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打开来,是一封信。他双手捧着递过来。“王统军让小人带给殿下的。”

      沈旧池接过信,转身递给坐在主位上的李清川。李清川接过去,拆开看。信不长,王恕的笔迹,还是那样硬邦邦的,一笔一划像刀刻的。信上说,北境一切安好,蛮子退了,今年不会再来。边境的百姓开始收拾田地,准备来年的春耕。守军换了一批新兵,正在操练,王恕亲自盯着,不会出岔子。最后一段,写的是——殿下的大氅,臣补好了。殿下走的时候落在大营,臣一直收着。今年冬天怕是来不及寄了,明年开春再寄。殿下在长安,好好吃饭。北境风大,长安风也不小,殿下别着凉。

      李清川看到最后一句,笑了一下。“王恕这个人,什么都记着。”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看着王虎。“王将军让你来,就为了送信?”

      王虎摇了摇头,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布包,方方正正的,用粗布缝着,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双手捧着递过去。“统军还说,让小人把这个带给殿下。”

      李清川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氅,玄青色的,领口的狐毛有些塌了,边角磨得发白。他认出来了,是他去年穿的那件。大氅的肩膀处有一道缝补的痕迹,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和他自己缝的那道不一样。这道缝得整齐些,虽然还是很丑,但比他的强。他看了很久,手指按在那道缝补的痕迹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他缝的?”李清川问。

      王虎挠了挠头。“统军缝了好几天。他眼睛不好,穿针穿了半天。我们说要帮他缝,他不让,说殿下的东西,得他自己缝。”他顿了顿,“统军还说,让殿下别嫌丑。”

      李清川笑了,把大氅叠好,放在膝盖上。“不丑。”

      王虎站在那里,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你叫王虎?”

      “是。”

      “王恕的什么人?”

      王虎嘿嘿笑了。“侄子。亲侄子。”

      李清川点了点头。“他在信里说,让你在长安多待几天,好好逛逛。”

      王虎的眼睛亮了一下。“统军是这么说的?”

      “嗯。让你吃好吃的,买点东西带回去。他给你准备了银子。”

      王虎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统军就是瞎操心。我都这么大的人了——”

      “去吧。”李清川摆了摆手,“周蘅,带他去吃点东西。”

      周蘅从廊下探出头来,应了一声,领着王虎走了。王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挠了挠头。“殿下,统军还说,让您别太累。说您在长安比在北境还忙,忙得顾不上吃饭。他说您要是不好好吃饭,他就写信来骂您。”

      李清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王虎跟着周蘅走了。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台上,沙沙响。李清川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大氅,翻过来,又翻过去。那道缝补的痕迹在肩膀处,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结实,用力扯都扯不开。他把大氅举起来,对着光看。光透过布料,把那道缝补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线拉得很紧。

      “尚延。”

      “在。”

      “你看。”他把大氅举高些,“他缝的。”

      沈旧池看着那道缝补的痕迹。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线拉得很紧。“缝得很好。”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你也会说客套话了?”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没有。真的很好。”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大氅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光秃秃的桂花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池塘里,一落进去就不见了。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

      “北境的雪,比这大十倍。”他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站在城墙上往北看,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看久了,眼睛会花,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沈旧池站在他身后,听着。

      “可那里的人不怕。王恕不怕,那些兵不怕。他们站在那里,一年又一年,守着那道梁。蛮子来了就打,打完了就守,守完了就等。等雪化,等草长,等蛮子再来。”他停了一下,“我问王恕,等来等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说,没有头。守一天是一天。守到守不动了,换人。换人接着守。”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疤在动,像一条活的蜈蚣。可他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一样。他说守一天是一天,守到守不动了,换人。”他看着沈旧池,“你说,他是不是很傻?”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不傻。是忠。”

      李清川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猫从门缝里挤进来,蹭了蹭他的靴子。

      “你也是。”他的声音很轻,“你也是这样的人。”

      沈旧池垂下眼睫。李清川没有再说,转回头继续看窗外。雪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青石板变成了白色,桂花树的枝丫上也挂了雪,细细的,像撒了一层盐。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白。沈旧池站在他身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猫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一甩一甩的,看着窗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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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