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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旧案终 罪己诏下 ...

  •   皇帝下旨之后第三天,一份罪己诏送到了东宫。

      不是正式颁行的,是手书,写在寻常的宣纸上,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划还是稳的。太监送过来的时候,李清川正在吃早饭,手里端着粥碗。看见那份手书,他放下碗,接过来。太监躬着身子退了出去。沈旧池站在旁边。李清川展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只有几行字——朕即位二十余年,德薄才疏,有负苍生。元熙十一年,皇后薨逝,朕失于查察,致真相湮没,太子蒙冤。此朕之过也。今追思往昔,痛彻心扉。特颁此诏,以告天下。

      李清川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看第一遍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看第二遍的时候,不抖了。看第三遍的时候,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他认了。”他的声音很平,“他认了。”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折好的纸。

      “他说他失于查察,说真相湮没,说我蒙冤。”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认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李清川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粥凉了,久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八年了。”他说,“我等了八年。查了八年。查到最后,等来一份罪己诏。”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猫,“他认了。”

      沈旧池看着他。看着他抱着猫的手,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殿下。”沈旧池开口。

      李清川抬起头。

      “殿下等到了。”

      李清川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久到怀里的猫不耐烦了,从他怀里跳下去,跑了。

      “等到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八年,等到了。”

      他把那张罪己诏拿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的寒意。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他站在窗边,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光看。晨光透过纸背,那些字的笔画里有深浅不一的墨痕,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重的那些笔画,写的时候一定很用力。他看了很久,把纸放下来。

      “尚延。”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查了八年吗?”

      沈旧池看着他。

      “不是查不到。是我不敢查到。”李清川的声音很轻,“我怕查到最后,真的是他。怕是他做的,怕他骗我,怕我恨他。我怕恨他。”

      沈旧池没有说话。李清川靠在窗台上,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小时候,他常带我去看母后。母后站在桂花树下,笑着看我们。他拉着我的手,说清川,你看你母后多好看。我说好看。他说那你以后也要找个像你母后一样好看的人。我说不要,我就要母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后来母后没了。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三天没出来。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第三天他出来了,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他看见我,蹲下来,摸着我的头说,清川,父皇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对不起。现在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页纸。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抖。”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几道墨痕,像是笔没拿稳划上去的。“他老了。以前他的手不抖,写字很好看。我小时候他教我写字,握着我手,一笔一划,说写字如做人,要立得住,收得稳。现在他立不住了。”

      沈旧池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看着那页纸,看着他的手指按在纸边,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墨痕。

      “殿下。”沈旧池开口。

      李清川抬起头。

      “陛下写这封信的时候,想了很久。”

      李清川看着他。

      “这封信,不是写给天下人看的。是写给殿下的。”沈旧池的声音很平,“他认错,不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是为了让殿下知道,他错了。”

      李清川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纸吹得哗哗响。他把纸按住了,按在窗台上。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很轻,“什么都往好了说。”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只是实话实说。”

      李清川没有说话。他转回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了一会儿,把那页纸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

      “走吧。进宫。”

      沈旧池看着他。“现在?”

      “现在。”李清川已经往外走了,“他写了这封信,我该去见他。”

      两个人骑马出了东宫,往宫里去。路上人不多,几个早起的官员看见太子仪仗,避让到路边。李清川骑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骑得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

      宫门刚开。李清川下马,大步往里走。沈旧池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几道宫门,到了皇帝的寝殿。太监看见太子,愣了一下,要进去通报。李清川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

      寝殿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药味。皇帝靠在软榻上,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看见李清川进来,他愣了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李清川走过去,扶住他,让他靠回去。

      “别动了。”

      皇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李清川从怀里掏出那页纸,放在他手边。

      “儿臣收到了。”

      皇帝低下头,看着那页纸。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拿不起来。李清川帮他拿起来,展开,放在他面前。皇帝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殿角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传来早朝的钟声。

      “朕对不起你母后。”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你。”

      李清川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抖着的手,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身子。

      “儿臣知道了。”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不恨朕?”

      李清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角的蜡烛又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钟声停了。

      “儿臣不知道。”他站起来,“儿臣只知道,父皇老了。老了的父皇,还是父皇。”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那封信,儿臣收着了。”

      他推门出去。沈旧池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宫门,走出宫门。翻身上马,骑出去一段路,李清川勒住马。

      沈旧池在他身边停下来。

      李清川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长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尚延。”

      “在。”

      “我说我不知道恨不恨他。”他转过头,看着沈旧池,“你说,我恨他吗?”

      沈旧池看着他。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弯着的嘴角,看着他骑在马上,晨光落在他身上。

      “殿下不恨。”

      李清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因为殿下把信收着了。”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街上的行人开始注意到他们,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什么都没看就走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晨光里的雾。

      “你这个人。”他一夹马腹,往前骑去,“什么都懂。”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猫不在,没有人蹭他的靴子。他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街,穿过人群,穿过秋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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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