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昭》萧情离弦

34、北风行 朔风送客

　　朔风卷地起黄沙，万里关山何处家。
　　一纸诏书催去马，长亭落日数寒鸦。

　　旨意是在一个雨天到的。沈旧池正在太尉府看军报，周虎浑身湿淋淋地跑进来，说宫里来人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太监已经进了院子，手里捧着明黄的绢帛，雨水顺着绢帛的边角往下滴。

　　“太尉大人，陛下口谕，太子监军，三日后启程，着太尉府筹备行装。”

　　沈旧池跪下去接了旨，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麻。太监走了，他还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周虎在身后不敢出声，站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人，大氅还做不做？”

　　沈旧池回过神。“做。要最厚的。”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旧池在东宫门口站了很久，门房进去通报了好几回，他才抬脚往里走。院子里静悄悄的，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池塘边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雨打湿了，滑溜溜的。胖子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吃什么。

　　书房的门开着，李清川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什么东西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沈旧池走进去。桌上摊着几份文书，边上搁着一只茶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旨意到了。”沈旧池说。

　　“我知道。”李清川把那份文书放下，往后一靠，“三日后启程。”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穿着一件家常的旧棉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头发随便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话比平时少些。

　　“东西备得怎么样了？”

　　“大氅在做。路上用的干粮、药材、随行人员的名单，都在办。”

　　李清川点了点头。“不用太折腾。又不是去享福。”

　　沈旧池没接话。李清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雨小了些，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上，簌簌地响。

　　“你过来看。”

　　沈旧池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窗外是那棵桂花树，叶子快落光了，枝桠间挂着几串雨珠，亮晶晶的。

　　“这棵树是我母后种的。”李清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六岁那年，她说院子里太素了，种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种完之后她站在这儿看了好久，说等树长大了，我就能在树下喝茶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

　　“树长大了，她没了。”李清川把手伸出窗外，接了几滴雨，又缩回来，“算了，不说这些。”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份文书继续看。沈旧池站在窗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清川抬起头。

　　“你还有事？”

　　沈旧池摇了摇头。

　　“那站着干什么？坐。”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看各的。屋里很静，只听得见窗外的雨声和翻纸的声音。过了很久，李清川把文书合上，往桌上一推。

　　“北边冷。听说冬天泼水成冰，能把耳朵冻掉。”

　　沈旧池抬起头。李清川托着腮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臣让人做大氅的时候，多加了一层毛。”

　　“嗯。”李清川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份文书，翻了两页，又合上。“尚延。”

　　“在。”

　　“你说，我走了之后，这案子谁管？”

　　沈旧池愣了一下。李清川看着他。

　　“银妆刀的案子，还没结。周蘅她爹的死，那六个女子的死，还没个交代。”

　　“臣会查下去。”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他站起来，把那几份文书摞好，压在茶杯底下。走到软榻边坐下，把趴在角落里的橘猫捞过来放在膝盖上。猫睡得好好的被弄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扭了两下，又趴回去继续睡。

　　“这猫，我走了之后谁喂？”

　　“臣来喂。”

　　“它认生，不让人抱。”

　　“臣抱过。”

　　李清川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沈旧池。“也是。它倒是肯让你抱。”他把猫放到地上，站起来。“走，吃饭去。”

　　两个人往花厅走。路过桂花树下的时候，李清川忽然停下来，伸手折了一小枝光秃秃的枝丫，拿在手里转了转，又丢了。

　　“明年秋天就闻不着桂花了。”他说。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没接话。李清川也不在意，大步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些。

　　出发那天，天晴了。沈旧池天没亮就起了，到东宫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忙开了。几个内侍在搬箱子，周蘅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条围巾，不知道往哪儿塞。采萍跟在后面，抱着一个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李清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的狐毛又厚又软，把半边脸都遮住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那条金镶玉的蹀躞带。他平时穿常服的时候像个跑出去玩的孩子，换上这身行头，整个人都变了。

　　看见沈旧池，他走过来。

　　“大氅做得不错。暖和。”

　　沈旧池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沈旧池没说话。李清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行了，我走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周蘅追上来，把那条围巾塞进他怀里。“殿下，路上冷，围着。”

　　李清川接过来，往脖子上一绕，围巾太长，绕了两圈还垂着一大截。他也不管，一夹马腹，白马往前走了几步。他勒住马，回过头。

　　沈旧池站在门口，看着他。

　　李清川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尚延。”

　　“在。”

　　“信，记得写。”

　　他一夹马腹，往前去了。随行的侍卫、内侍、医官，一队人马跟上去，出了东宫，沿着长街往北走。沈旧池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远，消失在街角。

　　周蘅站在旁边，抱着那只橘猫。猫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像是要跳下去追。

　　“别动。”周蘅按着猫，“追不上了。”

　　猫“喵”了一声，不动了。

　　沈旧池站了很久。久到周蘅抱着猫进去了，久到采萍把门口的箱子收拾干净了，久到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桂花树下，停下来。

　　树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地上落着一层细碎的枯枝，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根，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

　　回到太尉府，沈旧池在书房坐了一下午。案上摊着北境的地图，他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周虎来送茶，看见他脸色不好，没敢多嘴，放下茶就退了出去。

　　天黑的时候，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写了几个字，看了看，揉成团丢进纸篓。又写几个字，又揉成团。纸篓里堆了好几个纸团，他放下笔，把那几个纸团捞出来展开，一个一个地看。

　　“路上冷，记得围围巾。”
　　太短。
　　“臣在长安等殿下回来。”
　　太傻。
　　“明年桂花开了，殿下就回来了。”
　　太假。

　　他一张一张揉回去，丢进纸篓。最后拿起笔，写了四个字，看了看，没有揉。把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封好。

　　叫来周虎。“送到北境，交给殿下。”

　　周虎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殿下亲启”四个字，什么都没问，揣进怀里跑了。

　　沈旧池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这头挪到了那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想起李清川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信，记得写。”还有他回过头来看的那一眼，隔着那么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

　　沈旧池站在窗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