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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证人言 旧证夜烛 ...

  •   残烛照旧影,夜雨叩孤窗。
      一语惊天地,十年冤未央。

      采萍进东宫那天傍晚,天阴得厉害。

      沈旧池去刘家村接的人。他到的时候,采萍已经站在那棵枣树底下等了,脚边放着一个青布包袱,瘪瘪的。她换了一身干净些的粗布衣裳,头发重新挽过,比那天开门的时候镇定多了。

      看见沈旧池的马,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就这些?”沈旧池看了一眼那个包袱。

      采萍点了点头。

      “没什么带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双鞋。还有一双鞋底,刚纳了一半。”

      沈旧池没再问,示意她上马。

      采萍不会骑马,沈旧池雇了辆牛车,慢腾腾地往回走。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坐在车板上,抱着那个包袱,看着路边的庄稼。沈旧池骑着马跟在一旁,也没说话。

      走到半路,天更暗了。风刮起来,把田里的玉米叶子吹得哗哗响。

      采萍忽然开口。

      “沈太尉。”

      沈旧池转过头。

      采萍看着他。

      “殿下……他恨我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

      “不知道。”

      采萍低下头。

      “我该恨我自己的。”

      她没再说话。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乌云压着城楼,街上行人匆匆往家赶。卖馄饨的摊子正在收,老婆婆把碗筷往筐里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东宫的门房看了一眼牛车上的采萍,什么都没问,直接放了进去。

      沈旧池把她领到后院一间小屋前,推开门。

      屋里收拾过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上糊着新纸。桌上放着一壶水,两个碗,还有一碟点心。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你就住这儿。”沈旧池道,“日常用度会有人送来。有事可以找周蘅,她住东跨院。吃饭去前面大厨房,到点儿有人敲梆子。”

      采萍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沈旧池。

      “殿下呢?”

      沈旧池看着她。

      “殿下在书房。晚些时候会叫你。”

      采萍点了点头,抱着包袱进去,在床沿上坐下。

      沈旧池转身要走。

      “沈太尉。”

      他回过头。

      采萍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包袱。

      “殿下……为什么接我进来?”

      沈旧池沉默片刻。

      “因为你在那封信上。”

      他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采萍坐在床沿上,看着门口。

      外头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慢慢解开,把里头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拿出来,放进衣柜里。柜子里空空的,只有几块樟木。

      她把那双没纳完的鞋底放在桌上,坐回床沿。

      雨声越来越大。

      她坐了很久。

      赵横听说采萍来了,从东跨院跑过来。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采萍正坐在桌边,对着那碟点心发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赵横,愣了一下。

      “你是……”

      赵横没说话。

      采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赵横?”

      赵横点了点头。

      采萍站起来。

      “你还活着。”

      赵横又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雨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砸出一排水花。

      赵横忽然开口。

      “刘安死之前,找过我。”

      采萍的手抖了一下。

      “他给了我一枚铜钱,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赵横道,“他说,万一他死了,这个就是凭证。”

      采萍没有说话。

      赵横看着她。

      “你呢?他找过你吗?”

      采萍低下头。

      “找过。”

      赵横等着她说下去。

      采萍沉默了很久。

      雨声很大。

      “他让我走。”她终于开口,“他说,不管用什么法子,赶紧走,离开宫里,越远越好。他说这里不安全,让我别管他,自己走。”

      赵横看着她。

      “你听他的了。”

      采萍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就去求了管事姑姑。我说我年纪到了,想出宫配人。姑姑问我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她说那行,你走吧。她什么都没问。”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走的那天,刘安还没死。我想过去找他,跟他说一声,可我……我不敢。我怕被人看见。”

      赵横没有说话。

      采萍低下头。

      “后来我听说他死了。在宫外一口枯井里。”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这七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

      赵横站在门口,雨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他没动。

      “他托我给你带句话。”他道。

      采萍抬起头。

      赵横看着她。

      “他说,你不欠他的。”

      赵横转身走了。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

      采萍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那道雨幕。

      她站了很久。

      久到衣摆湿透了,久到雨水顺着门框流下来,打湿了她的鞋。

      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张顺端着饭过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撑着把破伞,伞面上好几个洞,雨水把他半边肩膀都打湿了。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采萍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你是……”

      “张顺。”他把手里的托盘递过去,“御膳房做的,趁热吃。”

      采萍接过托盘,低头看了一眼。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还有一碗汤。

      “谢谢。”

      张顺摆摆手,转身要走。

      “等一下。”

      张顺回过头。

      采萍看着他。

      “你也是……当年在皇后娘娘宫里的?”

      张顺点了点头。

      采萍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张顺想了想。

      “活着。”他道,“凑合活着。”

      采萍看着他。

      “你怕过吗?”

      张顺愣了一下。

      “怕过。怕了七年。”

      采萍没有说话。

      张顺看着她。

      “你呢?”

      采萍低下头。

      “也怕了七年。”

      张顺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

      采萍抬起头。

      张顺站在雨里,那把破伞撑在头顶。

      “殿下在这儿。”他道,“不用怕了。”

      他没再多说,撑着那把破伞,走了。

      采萍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

      李清川叫采萍过去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毛毛雨飘在空气里,湿漉漉的。沈旧池带她去的书房。走到门口,沈旧池停下脚步,示意她自己进去。

      采萍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李清川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案卷。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把案卷放下。

      “坐。”

      采萍没坐。她走到李清川面前,跪了下去。

      “殿下。”

      李清川看着她。

      “起来。”

      采萍没有起来。

      李清川也没再让她起来。

      “那晚的事,你再跟我说一遍。”

      采萍跪在地上,把那晚的事又说了一遍。

      和那天在刘家村说的一样。寝宫里,皇后娘娘睡不着,让她陪着说话。后来皇后娘娘困了,让她去外间歇着。她刚躺下,听见动静,有人进来了。她闭着眼睛,从眼缝里看见一个黑影走到皇后床前。皇后娘娘惊叫了一声。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李清川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跳。

      采萍抬起头。

      “殿下,奴婢看见的是端王殿下。奴婢不会认错。”

      李清川看着她。

      “你怎么认出来的?”

      采萍愣了一下。

      “奴婢见过他好几次。他来宫里,奴婢远远地看过。他的脸,奴婢记得。还有他走路的样子。”

      她顿了顿。

      “还有他腰上的玉牌。那块玉牌,奴婢见过。”

      李清川的目光动了动。

      “在哪儿见过?”

      采萍道:“有一次他来宫里,在御花园里站着,奴婢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那块玉牌比别的大,上面刻着纹路。”

      李清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晚之后,你见过他吗?”

      采萍摇了摇头。

      “没有。奴婢出宫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奴婢躲到刘家村,不敢出门。”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采萍跪在地上,不敢动。

      雨又大起来了,打在窗纸上。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采萍。”

      “奴婢在。”

      “这七年,你想过回来作证吗?”

      采萍的手攥紧了衣角。

      “想过。想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没回来?”

      采萍没有说话。

      雨声很大。

      李清川没有回头。

      “怕死?”

      采萍的眼泪掉下来。

      “怕。奴婢怕死。刘安死了,周主簿死了,奴婢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李清川没有说话。

      采萍跪在地上,眼泪滴在手背上。

      “殿下,奴婢知道对不起皇后娘娘。奴婢这七年,没有一天不想起那晚的事。可是奴婢真的怕。”

      李清川转过身来。

      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

      “起来吧。”

      采萍抬起头。

      李清川看着她。

      “你肯回来,就够了。”

      采萍愣住了。

      李清川已经拿起那份案卷,继续看了。

      采萍跪在地上,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殿下。”

      李清川抬起头。

      采萍看着他。

      “您长得像皇后娘娘。”

      李清川的目光顿了顿。

      采萍推门出去了。

      沈旧池站在门外,靠着廊柱。

      采萍出来的时候,他转过头。

      “说完了?”

      采萍点了点头。

      沈旧池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采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太尉。”

      沈旧池看着她。

      采萍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走了。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雨还在下,毛毛的。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声音。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

      周蘅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廊子另一头,抱着一只橘猫。

      她走过来,在沈旧池身边站定。

      “那人就是采萍?”

      沈旧池点了点头。

      周蘅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下怎么说?”

      沈旧池没回答。

      周蘅也不追问。她低头顺了顺猫的毛,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爹那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沈旧池转过头看她。

      周蘅没抬头,还在顺猫。

      “那些死掉的人,她们的家人还在等。我今天去了一趟城西,碰见一个老太太,她女儿是第三个死的。她拉着我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沈旧池沉默片刻。

      “快了。”

      周蘅抬起头,看着他。

      沈旧池点了点头。

      周蘅没再问。她把猫放下,猫抖了抖毛,跑走了。

      “那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雨停了。

      东跨院的廊子底下,赵横、张顺、周蘅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天。

      雨后的天,黑得透亮,几颗星星冒出来。

      赵横先开口。

      “采萍来了。”

      张顺嗯了一声。

      周蘅靠在廊柱上,没说话。

      赵横看着她。

      “你爹那事,快结了吧?”

      周蘅没回答。

      张顺在旁边叹了口气。

      “结不结的,能怎么着。人没了就是没了。”

      赵横没接话。

      三个人站在那儿。

      沈旧池从月亮门进来,看见他们三个,脚步顿了顿。

      周蘅先看见他。

      “沈太尉。”

      沈旧池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采萍住在后院小屋。你们要是想说话,可以去找她。”

      赵横愣了一下。

      张顺看了看赵横,又看了看周蘅。

      周蘅没动。

      沈旧池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蘅。”

      周蘅抬起头。

      沈旧池看着她。

      “你爹的案子,快了。”

      周蘅愣了一下。

      沈旧池已经走远了。

      三个人站在廊子底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蘅忽然笑了。

      很轻。

      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我去睡了。”

      赵横和张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赵横挠了挠头。

      张顺没说话,转身也走了。

      赵横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天。

      他站了一会儿,也回屋了。

      沈旧池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时,已经很晚了。

      他推门进去,点亮蜡烛。

      桌上放着那份调令,还有刘安的信、那枚铜钱。

      他把调令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元熙十一年四月初九,裴英升禁军都统。两天后,刘安死。

      他把调令放下,拿起刘安的信。

      “那个人从寝宫里出来,裴英对他行礼。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牌。”

      他把信放下,拿起那枚铜钱。

      刘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雨来。
      ”.
      他把铜钱放下,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是采萍的脸。她跪在地上,说“奴婢怕”。

      还有书房里那盏烛火,还有站在窗边的那道背影。他翻了个身。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旧池去了东宫。

      他到的时候,李清川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橘猫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听见脚步声,李清川抬起头。

      “来了?”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把手里的叶子放下,站起来。

      “走,进去说。”

      书房里,李清川把那份调令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沈旧池站在旁边。

      “采萍说的,和信上对得上。”李清川道,“端王,裴英,还有那块玉牌。”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把调令放下。

      “接下来查什么?”

      沈旧池想了想。

      “端王这些年,和裴英有没有往来。还有当年刘安死后,经手这件案子的人,还在不在。”

      李清川看着他。

      “怎么查?”

      沈旧池沉默片刻。

      “臣去翻端王府的出入记录。还有禁军那边,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们私下见面。当年查刘安案子的那些禁军,还活着的,都问一遍。”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晴了,阳光照进来。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没有回头。

      “你说,我父皇知道吗?”

      沈旧池没有说话。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李清川转过身来。

      “算了。”他笑了笑,“查出来就知道了。”

      他往外走。

      “走,吃饭去。”

      沈旧池跟上他。

      走到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回过头。

      “昨晚睡得好吗?”

      沈旧池愣了一下。李清川已经跑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证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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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