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惯性 “如果醉了 ...
-
霓虹在街边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小餐馆里人声不算嘈杂,恰好衬得两人之间的对话闲散又轻缓。
玻璃杯沿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啤酒顺着喉管滑下,带着淡淡的麦香,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憋闷。
时暄手肘支在桌面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空了小半的酒杯,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邱景意的话。
思绪飘得很远,远到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在酒精的催化下,一点点从心底翻涌上来。
酒液一杯接一杯下肚,冰凉的液体麻痹了神经,也冲淡了紧绷的情绪,他浑然没察觉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觉得脑袋渐渐发沉,连视线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直到时暄百无聊赖地挑起碗里的葱段,慢吞吞塞进嘴里,又立刻皱着眉“呸”地吐出来,孩子气的动作毫无掩饰。
邱景意才猛地回过神,直起腰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觉:“等一下,你是不是喝醉了?”
时暄眨了眨泛着水汽的眼,脸颊晕开淡淡的绯红,连声音都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带着十足的耍赖意味:“没有。”
那副眼神涣散、反应迟钝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已经醉得彻底失了分寸。
邱景意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劝几句,就听见对方喃喃地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如果醉了就能见到他,那我不想清醒了。”
“毕竟以后,很少会有机会再见了吧。”
语气里的落寞与怅然,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邱景意心头微涩,轻声劝道:“真正喜欢你的人,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会想尽办法创造机会来见你的。”
话音刚落,时暄脑袋一歪,直接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含糊又困倦:“好困……”
邱景意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喊来老板结了账,费力地将浑身发软的时暄扶起来,半扛着他走出餐馆。
夜风一吹,时暄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不到归处的小猫。
他好不容易将人塞进车里,匆匆叫了代驾,朝着两人租住的地方驶去。
谁也没想到,邱景意那一句随口的劝慰,竟真的一语成谶。
第二天下午,宿醉的头痛与昏沉依旧缠着时暄,他缓了整整一上午,才勉强撑着身子挪到自己的小咖啡馆。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宿醉后的不适感,让他再次对自己糟糕到离谱的酒量有了新的认知。
咖啡馆里安安静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木质柜台上,暖得让人犯困。
时暄指使着邱景意去附近的药店买抑制贴,自己则靠在冰冷的柜台边,闭着眼打算补个觉。
刚要坠入朦胧的睡意,门口挂着的风铃忽然“叮当”一声轻响,清脆的声响硬生生将他从困意里拽了出来。
时暄压着心底的不耐,慢吞吞直起身,习惯性地抬眼开口:“你好,要喝点什么吗?”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撞进一双深邃暗沉的眼眸里,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裴砚寒就站在柜台前,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休闲装,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时暄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像是要将他这几日的模样,一字不落地刻进眼底。
短暂的怔愣过后,烦躁与抗拒瞬间涌上心头,时暄皱紧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你怎么又来了?”
“来喝杯咖啡,不行吗?”裴砚寒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店主还要赶客?”
时暄此刻困意缠身,满心都是快点把人打发走的念头,懒得再跟他纠缠,冷声道:“喝什么?”
话一出口,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熟悉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丝绒拿铁?”
那是裴砚寒从前最爱喝的,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在这一刻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
时暄瞬间闭了嘴,舌尖差点咬到自己的下唇,心底一阵懊恼。
果不其然,裴砚寒的眼神瞬间幽暗下来,目光死死锁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涌:“记性不错。”
“……不喝就滚。”时暄硬着头皮嘴硬,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神,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裴砚寒没走,反而径直走到离柜台最近的桌子旁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慢条斯理地落在时暄身上,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工作的模样。
那道视线太过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执念,时暄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手上磨豆、萃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加快。
直到将咖啡液倒入杯中,准备加糖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加了精准的三分糖。
他抿了抿唇,指尖顿在杯沿,犹豫着要不要倒掉重来。
可转念一想,不仅会浪费了原料,而且要是让裴砚寒不满,这人恐怕更不会轻易离开。
最终,他还是将调好的咖啡推到裴砚寒面前,语气冰冷又不耐烦:“赶紧喝,喝完走人。”
裴砚寒微微颔首,端起咖啡杯浅啜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动作骤然顿住。
那双漆黑的眸子缓缓抬起,眼神晦暗不明地看向尤暄,声音低沉得带着一丝沙哑:“还记得我爱喝三分糖。”
“随手加的,别废话。”时暄胡乱找着借口,刻意绷紧的侧脸却泄露了心绪,耳根的红意更浓了几分。
裴砚寒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固执:“跟我回家吧。”
“家里那些碍眼的人,已经全部清理掉了,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时暄抬眸看他,脸上扯出一抹冷淡又自嘲的笑,字字清晰,带着戳破真相的锋利:“我受的所有伤害,根源不都是因为你吗?”
裴砚寒的身子微微一僵,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你恨我吧,就算恨,我们也要纠缠一辈子。”
“我不恨。”时暄忽然觉得身心俱疲,连日来的挣扎与逃避在这一刻尽数爆发,语气里满是疲惫,“你也别再缠着我了,我们早就两清了。”
“那爱一辈子也一样。”裴砚寒像个偏执到极致的疯子,即便被如此冷淡地拒绝,依旧在奢望着眼前的人能像从前一样心软,能回头看他一眼。
可惜,此刻的时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对他心软的少年了。
他就像一只历经迁徙、遍体鳞伤的大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一旦稍有不慎,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的陷阱。
他不敢再赌,也赌不起了。
“四年前我就对你说过。”裴砚寒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锁住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执念,“哥,我现在也还爱你。”
时暄的眼眶瞬间微湿,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无奈,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疼。
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发颤:“我受不起啊,裴砚寒。”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对方一眼,转身掀开柜台后的布帘,径直朝着后院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喝完就走吧。”
裴砚寒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落寞又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许久,才缓缓端起那杯还带着余温的咖啡,一口一口,细细地喝完。
明明是三分糖的甜腻,入喉之后,却比最苦的药还要涩口。
像是烈酒焚心一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那股痛意深入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疼。
坐了许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到柜台前付了钱,没有停留,默默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
晚上回到租住的地方,时暄将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邱景意。
“我们去H市玩几天吧,躲躲清净,放松一下。”时暄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搬出行李箱,打开衣柜,将几件常穿的衣物叠好放进去,“你赶紧去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走。”
“怎么,这是打算躲着人家?”邱景意一边拖出自己的行李箱,一边笑着调侃。
“嗯。”时暄应得干脆,伸手拿起手机,正准备点开软件买机票,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跳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
“请问是时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急切又慌乱。
“是,你是?”
“我是裴先生的司机,他现在……情况不太好!易感期突然爆发,急需您的信息素安抚……他现在在惊鹭别苑。”
时暄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一句话炸得烟消云散。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丝毫犹豫,他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就朝着门外冲去,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等着,我马上到。”
“哎哎哎??!”邱景意根本没来得及拦住人,急得在原地大喊,“时暄!你真要去啊?!”
“不用管我,今晚不回来了!”
门口的风被带起一阵轻响,只留下邱景意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时暄拦了出租车,报出惊鹭别苑的地址,车子一路疾驰,他的心跳也始终快得离谱。
惊鹭别苑是市中心有名的小型别墅区,环境清幽,安保严格,房价早已被炒到天价。
看着车窗外渐渐精致起来的景致,时暄心里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念头——看来,裴砚寒这些年,确实过得很好。
车子停在别苑门口,时暄付了钱下车,一眼就看到门口来回踱步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是电话里的司机。
对方见到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松了一大截:“您就是时先生吧?快请跟我来。”
两人沿着干净的石板路往里走,两旁的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独栋的别墅藏在绿荫之间,透着十足的贵气。
不过几分钟,便走到了最深处的一栋别墅前。
“时先生,大门的密码是您的生日,您进去就好。”司机说完,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匆匆转身离开了,丝毫没有多留的意思。
空旷的门前,只留下时暄一人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指尖微微蜷缩,陷入了久久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