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南亭破里

8、第七章

　　统练结束，那几天的韫裎自然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娄岚每天出门前晚上回家后都要叨唠几句，
　　韫玮则剥夺了她的夜宵权利。
　　好在韫裎也是个乐观的，娄岚的话术永远只有那几个，听多了不但她免疫力，娄岚也懒得说了；至于夜宵，第一天晚上不吃，难受，第二天不吃，饿，等到第三天，反而也戒掉了，能减肥！
　　韫裎心里安慰自己。
　　但是，这些排不上难受的名，最难受的还是补课次数增加了。
　　这一路的艰辛不止韫裎自己知道，爸妈的钱包也知道。从开始的大班课慢慢变成一对一，从一节课周末两小时变成一周两次课。
　　她的周末被剥夺，晚自习也被剥夺，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只晓得实验对照组已经有结论了。
　　每次去机构，韫裎都蔫蔫的，暂且不提上课多枯燥，教务老师就让她难以应对，每周课前课后都要找她反馈成效，生怕她进步又怕她不进步。
　　至于科任老师，还不错，上课模式也是先答疑再培优，一切以韫裎的步调来。
　　起初的几节课，韫裎还有很强的上进心，觉得钱已经花了就要发挥作用，也许是行为上的优等生，心理上的差生，后期的课她越上越吃力，解题听讲也越来越力不从心，甚至还偷偷闭上眼睛睡过觉，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想要减少几个课室，但爸妈问起她来，也不敢说实话，只能敷衍说“反正也没有效”。
　　既如此，只能继续上。
　　转折发生在什么时候呢？是一次周末。
　　那两周，学校举行篮球赛，每周比四场，她们班第三场恰好对上了实力强劲的十三班，所以在比完前两场后，那几个男生决定拿晚上吃饭时间再训练一番。
　　韫裎对篮球赛并不感冒，完全是班主任让每个人都到场喊加油，同桌见她一个人在教室里，就拉着她去的。
　　“你说我们班和十三班谁更牛一点呀？”同桌问。
　　“嗯…不知道，希望是我们班。”韫裎安静地说。
　　“可是听说九班输了。”九班在第一场的时候赢了她们班，第二场败给了十三班。
　　“那为什么我们班还要和十三班打呀？我们不是连九班都没打过？”韫裎感觉奇怪，她不知道什么篮球常识。
　　“我也不懂，听体委说好像是抽签决定的，这周先抽签打，下周再决赛。”同桌说。
　　“快快快，他们好像已经开始了。”说完，韫裎就被同桌颜妍拉着跑进了篮球场。
　　加油呐喊声此起彼伏，韫裎也被这样的氛围带的激动起来。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哪怕是快入秋了，也依旧照的人焦躁，在香樟斑驳树荫的遮蔽下尚且有些许凉爽。
　　韫裎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男生喜欢不分季节的打篮球，明明又累又热。
　　正想着，目光不自觉的锁定了赛场上的那个人，周遭好像静了下来。
　　热烈的阳光和白净的篮球服将他的皮肤衬的愈发光亮，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汗水的反光清晰可见，微长的头发随着跑动跳跃而律动着，再接着是面部表情，认真坚毅，不似平时在教室那般松弛。
　　本来打算充充人头的韫裎现在也有想要呐喊的冲动，轻声尝试了一番，再接着就是实打实的每一声。
　　没有名字的鼓励，我只喊给你一个人听。
　　只是也许鼓励带着诅咒？几个回合之后，意外发生了。
　　十三班一个高壮的男生撞到了闫寽，眼看着他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韫裎正要松口气呢，他又被后面追上来抢球的同学绊到了，这下没那么幸运，摔了一跤，比赛终止，谁也没看清细节，两个班做裁判的同学争了个面红耳赤，最终判十三班犯规。
　　班主任也看得心急，以为只是简单地摔一跤，没想到晚上收到了闫寽的请假申请，第二天就看到他打着石膏坐在教室里。
　　韫裎依旧踩着点到教室，匆匆瞥了一眼讲台那边的座位，就回了自己的位置。
　　颜妍和她后桌一直在讨论什么，仔细听了听才知道闫寽受伤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肯定上不了决赛了。”
　　“十三班的人咋这么阴呢，别他们班之前都是靠这种手段赢的。”
　　“喂，等等说吧，黄彪来了。”后桌鲁晗还在忿忿不平，早自习总爱放风的沈誉朝就把窗外的头收回来，拿了本书假装早读。
　　班主任一走进来，把书一甩，就开始发言：“昨天的事情我很生气啊！马上跑去办公室和十三班班主任对峙了，他还笑嘻嘻地说各凭本事，你们下周决赛一定要把我们损失的都给我夺回来！这几天我们就全力以赴这个篮球赛！不能让闫寽白白受伤了！”
　　台下瞬间起劲了，每个人都喊着不甘心。
　　“行了行了，继续早读，下课铃还没响呢，别给领导听到了。”正说着，下课铃及时的响了起来。
　　一下课，大家就都围着闫寽嘘寒问暖，那几个狗腿一点的也喊着“闫哥，没有你可怎么办呀”，诸如此类的话。
　　韫裎也想去关心一下他，但她从来都没有和人家说过话，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立场。
　　踌躇着，上课铃响了。
　　再想一会儿，今天就结束了。
　　闫寽腿伤了，他家长获准可以把车开到教学楼底下接送他。于是放学后的路灯下没有了闫寽的身影，早上赶着跑进教学楼的人群里，也没有闫寽的身影。
　　韫裎每天晚上多看点书的动力都减少了不少。
　　不过好在进教室了能看见他，这也就够了。韫裎心里想。
　　但恰恰是闫寽受了伤，住着拐杖，韫裎才得以在补习班门口看见他。她照常每个周末去上课，偏偏这周周末，上课前她去公共休息室接水，就看见了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心里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扑通扑通的，好像是爱上上补习班的感觉。
　　但是只一眼也不能完全确定，又焦灼又激动的上完两个小时的课，她马上竞走着来到大厅，深怕闫寽一下课就走掉了。
　　看着闫寽从大班教室慢慢地走出来，她才松了一口气，发觉自己高估了瘸腿男人的前进速度。
　　好幸福，在学校能看见男神就算了，在补习班也可以看见，老天爷你别偏爱我偏爱的这么明显！
　　韫裎在角落里偷偷目送着闫寽，又下了一个好好学习，和闫寽坐一个考场考试的决定。
　　那之后，韫裎补起课来，劲也足了，也不瞌睡了，补习班老师还调侃她，是不是要冲刺清北了。
　　她也只是笑嘻嘻的看着老师说没错，而后就沉浸在自己的甜蜜里。
　　但是毕竟暗恋对象受伤了，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尤其是决赛当天，她们班又对上了十三班，场内场外的同学们同仇敌忾，誓死不休要拿下十三班。
　　而韫裎却看到闫寽一个人拄着拐杖，拿着一颗球单手投篮，萧萧梧叶送寒声，感觉他的周遭都变得冷清破碎了。
　　好心痛！该死的十三班！我男神上不了场都怪你们！看我们班怎么拿下你们的人头！
　　韫裎心里跑过千军万马，好像做了领头的大将军，带着他们十二班冲锋陷阵，势必拿下罪魁祸首的项上人头给闫寽祭旗。
　　可是想的再多有什么用，她还是畏畏缩缩的。哎。韫裎更难受了。
　　暗恋是一个人的单枪匹马，而她没有马也没有枪。
　　———
　　太难受加上太热了，韫裎提前回了教室，想把化学试卷先做掉。
　　化学也是讨厌的没边了！怎么化学式背了，性质背了，作用功能背了，还是写不来！
　　正要趁教室没人无能狂怒一下，闫寽走进来了。似乎是被韫裎高高举起的手吸引了注意力，他看了过来，眼神里错愕被韫裎完完全全地捕捉。
　　趁韫裎放下手的间隙，他又把目光转移了。
　　完蛋了韫裎，你在做什么？怎么男神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比赛结束了？我要不去灌个水比较好，嗯还是上个厕所吧？啊啊！韫裎你咋就恰好被看见窘态了！
　　韫裎欲哭有泪，想赶快逃离案发现场，但是又担心这样做太刻意，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祈求同桌和前桌堆起来的“珠穆朗玛峰”和“乔戈里峰”能把她严严实实的挡住。
　　终于在心里哭诉了一会儿，她决定写题来转移一下注意，好女人不为情所困！看我写化学题下笔如有神呜呜呜……
　　不过这招确实有用，很快她就没去注意其他事情了，毕竟脑细胞有点不够用。
　　突然灵光一闪，她发觉现在不是接近男神的最好时机吗，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闫寽的化学还不错，我说不定可以问问他呀，学霸不用白不用，韫裎想着，在心里又做了一番建树。
　　决定出发时，余光偷偷瞄了瞄闫寽，发现他也在写什么，心里马上又偃旗息鼓了。
　　我会不会打扰他？他其实根本就不想交一个学渣题目？其实我根本就是讲解几遍都写不出来的人，他觉得我太蠢了怎么办？我要不还是之后问补课老师吧……
　　想得越来越多，反而让人想要一鼓作气，把那些困惑一下子都抛诸脑后。
　　雨果说过，真爱的第一个征兆，在女孩身上是大胆。韫裎也许就处在这个阶段。
　　也没想明白，她就噌的一声站了起来，目光锁定了闫寽，正要出发，听到门口传来了闫寽好兄弟齐琛的声音。
　　“闫寽，给你带饭来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闫寽抬头，就看见目光灼热的韫裎，但是下一秒，韫裎就讪讪地坐回座位了。
　　“谢了。”闫寽接过饭盒不再看韫裎，打开，教室里弥漫着糖排的香气。
　　呜呜呜老天爷，你咋这样……算了，男神爱吃糖排，我也爱吃，四舍五入男神爱我吧，呜呜呜，糖排好香……
　　缩回自己的一方天地，韫裎也没了兴奋劲，脑子里只剩下对自己刚刚鲁莽行动的懊悔。
　　曲着手臂，韫裎把下巴放在手臂上，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
　　仔细看是一道道化学式，但是一直配不平，配不平就一直配，最后她干脆自暴自弃趴下睡觉了。
　　偏偏这个齐琛从进门起就没看见韫裎，搬了把板凳就坐在闫寽身边和他讲今天的篮球战况，大抵就是他们班是如何的绝地反杀，怎么在最后几分钟把十三班虐得渣都不剩。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弄的韫裎也睡不进去觉，只能暗自吐槽这个扰她清梦的人。
　　趴了一会儿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刚决定起来重新配那个同样讨厌的化学式，就听到闫寽开口了：“小声点，有人在睡觉。”
　　齐琛转身望了望也没看见人：“哪里有人？闫寽你别吓我。”
　　这次韫裎想起也起不来了，只好继续趴着……
　　终于在班里越来越热闹，回来的同学比较多了，韫裎才顺势起来，拿着水杯跑去接水了。
　　今天的晚自习很吵，但是坐班老师在听说缘由后也不管了，任由他们在闹，只让他们注意着点校领导。
　　韫裎融入不进去，就只一个人静静地写题，好不容易才熬过了晚自习。
　　最近没了闫寽在远远的路灯下相伴，韫裎也没有看书的心思了，就拿着一本政治书，木木地站在一直等韫玮的地方。
　　但是韫玮来的实在是太晚了，按耐不住等待的苦闷，她又看起书来，只是每个字都会经过脑子，却都不留痕迹。
　　那首她经常哼的歌出现在她脑子里，只是以往没有词，这次她却可以慢慢的回忆看看每一个字句。
　　韫玮总算姗姗来迟。
　　“老爸你咋来的这么晚！我等的腿都要断了！”
　　“我这个时间来不是挺好的嘛，你看看平时不怎么读书的，现在也能利用这点时间好好看书了。”韫玮对她说，没有意识到这么晚来有什么不好。
　　“我一直在读的好不好，你就只盯着我玩儿的时间好了！”韫裎假装控诉道。
　　“读书读给我看的啊？那怎么不见你成绩上有点起色呢？”韫玮轻飘飘地说。
　　韫裎不说话了，成绩这点她确实理亏，她也不敢去考究自己到底是在做样子还是真的在好好读书，毕竟同样的知识点，别人一点就通，而她却不行，哪怕老师嚼碎了喂给她，她还难以吸收，更何况在她们班呢，老师不会愿意为了平均分以下的学生费心费力。
　　“只要你不是假用功就好。”看她不说话，韫玮也不多说了。
　　但是“假用功”这个词一直都是韫裎的“逆鳞”，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周围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认识了这个词，而后加之于她，好像简简单单一个词就否认了她的苦和累。
　　可是谁不累呢？每一个高中生都累，上班族也累，她爸妈更累，每天光是接送她就要花半小时，她还有一个弟弟，如果她住校，那爸妈就可以每早轮流接送韫磊，就可以轮流多睡会儿觉。
　　每每想到这里，韫裎就不会再多嘴了：“不是假用功……”
　　回到家，她迅速的调整状态，本就察觉到最近因为那些少女心事，在课业上有所松懈却一直不想面对现实，现在韫玮的话又点醒了她，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虽然这种青春期的爱恋很美好，但是再怎么说，搭上前途的事，韫裎还不想做。
　　所以今天晚上在家，她发了奋忘了情的背书，想趁今晚把前段时间的内容都补回来。
　　当然，理想是丰满的，当看见补习班的作业她一个都不会写的时候她懵住了。
　　她当然记得那天是怎样的兴奋，看见闫寽和她在一个机构补习，她心里早就一蹦三尺高了。
　　那天的脑子比以往都好用，几道例题老师随便给点提醒她就会做了，甚至在课上的那几道她曾经挖空脑袋也写不出来的培优题，也信手拈来。
　　老师也开玩笑说她是不是开智了，除却见到闫寽的私心，她确实也很激动，以为自己终于聪明起来了。
　　毕竟21世纪最性感的东西就是聪明人的大脑，韫裎也喜欢，只是她不聪明所以总是羡慕别人。
　　如今好像终于拨云见雾，韫裎以为自己的好日子要来了，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完全记得上课的时候有多开心，每道题写出来有多骄傲，那种喜悦的心情，是哪怕暗恋对象也暗恋自己都比拟不了的。
　　但是现在的她感觉很难过，从头到脚的难过，她记住了所有的心情，却记不起来当时的思路，每一步到下一步的解题过程实在是太如鱼得水，她甚至不能从那些简便的计算过程中重构当时的场景。
　　那一节课就像踩在柔软的云朵上，美丽但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