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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台风天和你 我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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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地方只有夏天和冬天的区别,春天是没那么燥热的夏天,秋天是藏在角落里的,只会偶尔让我感受到一点秋韵。但又因为夏天特别特别漫长,重要的节日几乎都在这里堆积,铺就的回忆就染上了光和热,在生命中不断循环,哪怕离开这里,回忆也会如影随形地纠缠。
我记得那一天的阳光很温柔,像融化的棉花糖一样附着在我目所能及的地方。还刮着不算大的风,很适合放风筝。
我和哥哥有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翅膀下飘扬的彩带在天空中很漂亮,很自由。
哥哥仔细地教我该如何放风筝,我看着他低垂着的眉眼,心思已经和天上其他风筝一样飘摇了。但很快我就为此付出了代价。阳光虽染温柔,但直射它时它的威力不减从前,我低下头,眼前出现暗沉的色块,一个不察就摔倒了,刚刚升上空的风筝飘然坠地。
膝盖破了点皮,手肘也是,但没有流血。
哥哥时刻关注着我的情况,看见我摔倒后立刻赶过来,用水将帕子打湿后轻轻地擦着皮肤上的泥土。“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边说边朝伤口吹着气。皮肤凉凉的,有些舒服。于是我说:“不疼!放风筝怎么这么难啊,哥哥你来演示一遍吧!”
哥哥为我擦掉汗珠,又捏了捏我的脸,“好,你就在这里坐着,不然一会哥哥找不到你了。”在我点头后他才拿起线轴,走向远处。
没一会风筝就稳稳当当地飞在空中。斑斓的、七彩的蝴蝶翅膀在湛蓝的天空中格外显眼,尾部的丝带舒展,看上去真有点像蝴蝶。天空很小,一丛紫荆花树树顶就是它的边际。紫色的花在风中摇晃,跟着心形的碧绿叶子一起。
我站起身,冲到哥哥身边,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奔跑,看风筝飘摇。他稍微放慢脚步,让我能靠他近点。他的手温暖,比我的手要大一圈,我抚过他的掌纹,摸到生命线,想着里面的哪一段和我完全重合,直到我触碰到生命线的尽头。这样短小浅薄的线,真的能概括人的一生吗?
我不止一次拉过哥哥的手观察,说这是事业线,爱情线,生命线,他的掌纹清晰,少有凌乱分岔的线条,说明他的一生会比较顺遂。但我私心里还想延长他的生命线,将这条线与世界上绵延最广的山脉相连。
人的每一次呼吸时的起伏都像山势,命运也是。哥哥只需要安静地呼吸,就算生长。我栖息在他的命运上,和他一起呼吸,一起成长,占据了高处的先机,有他的托举和哺育,我才会一步步长成现在的样子。
思绪飘回到现在。下午四点,我和哥哥一起肆意地挥洒汗水,在阳光下奔跑,没有理由地大笑。我们踩着同样的步伐,我们一起挥霍时间,我们一同欢笑,此时此刻,我和他的命运,完全重合。
铃声响起,梦境被迫中断。
我睁开眼,蓄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那些风声,笑声,说话声还在我脑海中回荡,心像湖水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哥哥的笑容,神情姿态还住在回忆里,越发清晰。我背负着过去向未来前进,但我只是机械地走着,灵魂被留在过去,我好像被另外的什么东西操控着,让我变得不像我。
我太寂寞了,我根本不喜欢陈术,我只是贪恋他对我的好,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解释他对我的好,我就只能安上一个虚假的名头。因为他不像哥哥,天生就有爱我照顾我的责任,血缘就是解释一切的利器。
所有人都和哥哥不一样,没有人能代替哥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我看着陈术为我忙前忙后,看他有些傻气的面容,笨拙真诚的关心,还有他的眼睛,总是笑着,在看向我时闪烁着奇异的光。我问他为什么他在看我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他有些疑惑,于是我放弃询问。
16岁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吹灭蜡烛,许下和哥哥有关的心愿。
17岁的时候,找了个借口不和父母过生日,在便利店捧着关东煮看着雨发呆。
18岁的时候,流着泪吃下蛋糕,祈祷在18岁结束前重逢。
18岁过大半,我参加完高考,在等成绩期间无所事事地想着哥哥。
这几天要刮台风,我正在客厅玩手机,翻来覆去,没什么新意。我无聊地放着短剧,一边削苹果,慢慢地希望它不要断。虽然现在不是午夜十二点,在这时许的愿不会实现,但无所谓了,这只是个小挑战而已。
窗外的天色暗沉,风变得有些猛烈,吹得我心中生出烦躁。妈妈发信息来叫我收衣服,我虽然无聊但也不想动,打算等下雨了再收。
我正沉浸在剧情中,忽而听到雨滴急速的拍打声,雨点聚在一起,不出几秒就蜿蜒成一条河,在玻璃上滑走。
我赶紧按下暂停键,起身去收衣服。昨天晾的被单孤单地在风中摇摆,浅白色的被单被雨水晕染出一大片深色,不一会就变得有些沉重。我费力地将被单扯下来,耳边的雨声更加激烈,重重地在我耳边敲击,恍惚间幻听成敲门声。
我停下手中动作,把身子收回去,仔细听了一下,好像真的有人在敲门。我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穿好拖鞋走去开门。窗大开着,雨水落进来,打湿我的腿和鞋子,冰凉的感觉有些不舒服。
我开了门,门外的人捧着一束茉莉,安静地看着我。上次见面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的脸上带着我熟悉的笑容,连眼尾上翘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眼里被门口灯光反射出的光圈晃荡,让我的心为之震颤。
如果这是我的一场梦那么请你不要开口,你不要动作你只是一个平面一路上有着凹凸不平的未知要把你我撕碎要把你变成无主的另一半。
你说:“小意,我回来了。”
幻梦没有破碎。窗外的台风不再暴雨不再间隔在我们中间的四年岁月不再,环境全然变了没有老榕树风筝冰冷地飘走了而你丝毫不受侵扰。
我突然哭了,眼泪来得汹涌,用力将自己投入你的怀抱。花束在一旁安静地站立,这片空间氤氲着茉莉花被淋湿后潮闷的气息,还有哥哥身上水汽混着泥土的气味。我注意到他眼下的疲倦,于是我放开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捧着那束茉莉花,“你自己把东西搬进来,我才不帮你。”
他失笑,“好,小意你好好坐着休息,哥哥自己来就好。”
他叫我坐着我就真坐着,退出短剧界面给陈术发消息,“后天去庙里逛逛,我们见一面。”他先是说了好,而后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亦步亦趋跟着哥哥。他把东西搬进来后就着手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收好后关上窗,去拿拖把把地面的水拖干净。
哥哥认真的样子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变得更成熟更有韵味,面容仍旧温和,但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他一边干着活一边对我说:“哥哥箱子上面的袋子里有给你买的礼物,你要去看看吗?”
我不说话,仍旧死死跟着他,拉住他的衣摆,眼巴巴看着他。
哥哥朝我无奈地笑了笑,加快手上动作,“很快了小意,等我一会好吗。”
几分钟后,我们肩碰肩坐着。我拆开盒子,里面大大小小有不少零碎的物件。“这些是我在国外学习的时候路过摊子,觉得适合你,就买下来的。”我见有几份格外精美,哥哥又解释:“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你不是已经给过了吗?”虽然我们没有通讯,但这几年我的礼物却从没落下。
“不是我亲手给你的,总归不能作数。”他轻轻地抚过我的脸颊,视线柔和地落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难过:“还有这几份,是补上的从你十五岁到十七岁的礼物。抱歉,小意,让你一个人这么久。”
唉,如果他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是绝对不会留我一个人的。我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他。怪来怪去,其实是在埋怨自己没有能力追随他而去。
“是啊!你离开我这么久,以后都不能离开了哦。你现在先去洗澡吧,我们一会一起睡会。”我抬手拥抱了哥哥一下,拍拍他的肩。他真的也在成长啊,他的脊背更加宽阔,肌肉的起伏隐隐若现。
我躺在哥哥床上,这里早已变成我的领地,耳边水声淋漓,我依旧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闪电的光穿透窗帘的缝隙,在我眼前忽明忽灭。除了我们和月光,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
湿漉漉的又带着点清新的气味涌入被窝,重构我早布设好的空气。我放下手机,一转身,和哥哥紧紧相贴。熟悉的心跳,熟悉的怀抱,在这个熟悉的环境里和熟悉的人躺在曾经的床上,我的眼泪又要涌出。心跳迷乱,灵魂震悚,我好像越过了一切,踏进时间之外。指针开始重新计时,时间再次流动,静止的我迈出了四年来的第一步。
我在眼泪,雨声,呼吸声和脊背上的轻拍中沉沉睡去。
醒来后窗外仍旧下着雨,我的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的梦里,零零碎碎的片段,具体的细节已无法辨认,但其中像湿棉花般的沉重却压在我心上,久久不能散去。
哥哥还在睡着,神情平静,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轻轻描摹他的眉眼,从额头阅读到嘴唇,有些微变化。哥哥的怀抱也变得更包容,脊背更宽阔。但我也在生长着,我依旧环手就能抱满怀。他眼下有浅淡的青黑,熟睡的脸上还残留着倦意。我轻轻抚过,好像透过这些风霜触摸到他这四年来的磨难。
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我有很多话想和他说。我预设过很多和他重逢的场景,但现实变化得太快,没有一样与我想象中相符。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还在,只要我在他心里的分量还是一样重,就好了。他现在太累了,是不是赶着回来的?他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我安静地数着他的睫毛,无所事事地发呆,感受到他的动作,我回过神来,看他缓缓睁开眼睛。
哥哥的睫毛颤抖,一颗泪滑下,被洗净后的天空显露。
他还有些迷蒙,视线没对上焦,在看清我后骤然将手臂揽紧,把我完完全全填入他的缝隙,他的脸贴着我的发丝,嘴里呢喃着我的名字。
我抚着哥哥的脊背,轻声安慰:“哥哥,我在这呢。”
他微微放松了力气,涣散的眼神努力地辨认我,指尖划过面颊,泛着轻微痒意。我在他唇边亲了亲,“哥哥,真的是我呀。”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清澈,因为过分靠近我甚至能听到他加快的心跳声。“小意,我好想你。”
“你去哪里了呢?”
“我本来去了A大读医学,刚好有个去国外进修的机会,那是一个医学很发达的国家,要成功在那个学校拿到证书很不容易,我在那边待了三年。妈妈没有告诉你吗?”
我摇了摇头,“G国吗?有机会我也想去你的大学看看。”他说得轻巧,我知道他在国外过得不算很好。他没有说他是怎么得到这份机遇的,但我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有机会变得更好,为什么不去?但我转念一想:“哥哥,你有没有回来看过我?”
爸妈经常不在家,A大虽然离D市很远,但只要他想,有很多次机会能见面。
哥哥看着我笑了笑,很久,才点头:“嗯,来见过你几次。”
“为什么不叫住我?”
他只是安静地笑着,不说话,我看不明白他眼里的深意。
“好了小意,你没有别的什么要问我的吗?”
“你过得好不好?”
“没有你,怎么样都不好。我认识了些朋友,他们偶尔会给我介绍些兼职,只是能过得去吧。”
我抓起他的手检查,指腹的茧深深浅浅,我一个个摸去,感觉很奇妙。我询问着它们的来历,哥哥一一回答了。世界真辽阔,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也独自一人度过了无数时间。“哥哥,你辛苦了。”我用力攥紧他的手。
“你呢?过得好吗?”
“没有你,一点也不好。”
“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哥哥在我眉心珍重地落下一吻,语气肯定。
“好啊,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
我一直以来都很相信命运,每个人有无数种命运走向,一阵风、一句话、一个举动,未来可能也会随之发生变化。语言是有力量的,不知道我的许诺在我们的命运中又将荡起怎样的涟漪?或者是掀起了一场风暴吧。我看着哥哥的眼睛,在心里重复许诺:哥哥,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
他好像有些愣住了。哥哥变得有些奇怪的犹豫,为什么呢?
很快,他伸出尾指,“那我们拉钩。”
我认真地同他完成这一仪式,内心猜想或许这只蝴蝶掀起的风暴要来得更坚定,至于我们会不会灭亡,我不想过多考虑。
窗外雨声依旧,在吃完哥哥煮的面后,我们再次睡下,这次,一夜无梦直到早上九点。
台风已过,但余韵仍未停歇。我和哥哥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待了一天,天南海北地畅聊,享受这种闲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