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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黄玫瑰,永不消逝 七月的撒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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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撒丁岛,海水如流动的蓝宝石,被阳光铺上一层金箔,贴着海洋,贴着沙滩,贴着海面远方白色的帆船。
克里斯蒂安.维耶里把墨镜推上去,眯着眼看了一会,用胳膊撞了撞旁边的人。
“那边,”他说,“那个。”
菲利普·因扎吉靠在露天餐厅的藤编椅背上,墨镜推上去架在发间,露出一双被日光晒得微眯的眼睛。桌上是喝了一半的柠檬汽水,杯壁挂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因扎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沙滩上,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斜坐着,双腿屈起,一只手撑在身侧的沙子里。薄荷色的长裙裙摆铺开在身周,像一小片清凉的水渍。奶白色的沙滩帽遮住了她的头脸,只露出一截脖颈,被阳光晒出一层薄薄的、近似透明的光晕。
“怎么样?”维耶里问。
“什么怎么样?”
“那个背影。”维耶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赌是个美人。”
因扎吉笑了一下,没接话。
“介意不介意?”维耶里放下杯子,已经开始解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我下去请她上来喝一杯。”
“当然了。”因扎吉说,“你去。”
维耶里站起身,赤脚踩过露台边缘温热的石板,向沙滩走去。
因扎吉收回视线,把杯底最后一点酒喝完。瓶身的水珠滑到他手背上,凉的。他甩了甩手,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那里有一条金光闪闪的流动线条,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踩上露台石板时带起细碎的沙粒。
“带上来啦。”维耶里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的笑意。
因扎吉没回头。他伸手去够酒瓶,打算给她倒一杯。
然后他听见她摘下沙滩帽时,帽檐擦过头发的窸窣声。
他转过头。
那张脸。
薄荷色的长裙,奶白色的帽子,此刻被她拿在手里,露出底下棕色的发——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有些碎发散落在额前。蔚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光,像从海面上折射进来的。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维耶里在说什么,他没听进去。那些音节从他耳边滑过去,像海水漫过沙子,留不下痕迹。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开口了。
“好久不见。”
因扎吉发现自己还握着酒瓶。他松开手,瓶身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维耶里终于停住了话头,看看他,又看看她,挑起一边眉毛。
“你们认识?”
“认识。”她说。
因扎吉没有说话。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沙滩帽放在膝盖上。长裙的裙摆从椅子上垂下来,一角落在地上,沾了一点细沙。她没有去拍。
“来度假?”他终于开口。
“嗯。”她说,“和同事一起。”
“工作结束了?”
“刚开始。”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先度个假。”
他点了点头。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片耳廓——小小的,薄而透亮,被阳光照得像半面虫儿翅膀。
维耶里看看她,又看看因扎吉,忽然笑了。
“我去再要一瓶酒。”他站起身,往餐厅方向走去。
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远处有海鸥在叫。海浪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白色的泡沫在沙子上慢慢消失。
她低下头,开始摘沾在裙摆上的沙粒。一粒一粒,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
他看着她的手。
“你……”他开口。
她抬起头。
他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等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睛里漫出来,又从嘴角溢出去,漫不经心,却又分明。
“你问啊。”她说。
他愣了一下。
“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蔚蓝色的,倒映着天空,倒映着海,倒映着他。
“没什么。”他说,“忘了。”
她低下头,继续摘裙摆上的沙粒。
海风又吹过来。他闻到她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香气,是阳光晒过的布料的气味,混着一点海风的咸,和一点点别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上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告诉我。”他说。
她把最后一粒沙摘掉,拍了拍手,抬起头。
“现在不是知道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是那种她见过很多次、却很多年没再见过的笑。鲜亮的,惹眼的,坏男孩式的。
“对。”他说,“现在知道了。”
她把视线移开,望向远处的海。阳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这儿真美。”她说。
“嗯。”
“你每年都来这儿?”
“大多数时候。”
她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阳光落在她棕色的头发上,那些碎发在风里轻轻动着。她的睫毛也是棕色的,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一小片阴影。
“你剪头发了。”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
“上次见你,”他说,“是……七年前?你头发比现在长。”
她想了想:“好像是。”
“波士顿怎么样?”
“还好。”
“还习惯吗?”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像在打量他,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你这是在采访我?”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问问。”
她把视线转回海面。过了一会儿,她说:“波士顿挺好的。冬天冷,下很多雪。有时候雪大到出不了门,就在窗边坐着,看外面一片白。”
他听着。他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维耶里的声音:“酒来了——”
他端着两瓶酒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端着冰桶的侍应生。
“聊什么呢?”他把新酒放在桌上,“这么安静。”
“没什么。”因扎吉说。
维耶里看看他,又看看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她站起来,把沙滩帽戴回头上。
“我得回去了。”她说,“同事还在等我。”
维耶里愣了一下:“这就走?刚来——”
“谢谢你的酒。”她对他笑了笑,然后转向因扎吉,“下次见。”
她走下露台,赤脚踩过温热的石板,向沙滩另一端走去。薄荷色的长裙在风里轻轻飘动,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远处那些度假的人群里。
因扎吉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维耶里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所以,”他喝了一口,“她是谁?”
因扎吉没有回答。
维耶里等了一会儿,笑了:“行,不问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酒杯。
杯底的酒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他想起来,很多年前,他曾经对一个人说——
“金色的天空,落日,小小的雏菊花心,一只黄金小鸟停在窗前那棵板栗树的枝头。”
那时候她问他,那是什么?
他说,你的头发。
当晚,他在酒店的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博尔赫斯的诗句,她曾很喜欢的一句: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