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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深沉(上) 苏桓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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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桓在短兵相接的一刹那就更加确定,单凭纯粹的武力相搏,自己断不可能胜过面前此人。
两人在电光火石间过了十七八招,刀光化作残影,对手步步紧逼,每招都恰到好处封死她所有的退路,此人动作虽大开大合,手上却收放自如,精准地预判她接下来的动作提前应对,似乎对她的刀法路数非常了解。苏桓出招素来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加上不俗的内功加持,对付江湖上的二流货色绰绰有余。但是面前这人显然内力更加深厚,她的本领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女娃娃,我也不想为难你,我们帮主有请,把那个小白脸交出来!”男人沙哑雄浑的嗓音中透出一股劲力。
“什么小白脸,我不知道。”
男人面色微寒:“你当我傻?我手下的弟兄们横尸驿馆,你俩却从里面毫发无伤地走出来,还说不认识他?!”
对手纵劈一斩“断天山”当头削下,苏桓横刀硬扛,手腕狠狠震颤,很快又是一记推掌擦过她的面颊,她歪头险险避过,错开对方接连几招劈头盖脸的猛攻,苏桓回身闪过壮汉的重拳,提手捏住对方手腕将其微微向前一送,借力打力,将来人推了出去。数九寒天,她背后打出层薄汗。
虞熙急道:“你这人端得好不讲道理!我们不过是路过打尖儿,怎么就不分青红皂白非要将我们扯进你们的恩怨?”
对方可不是讲道理的主,苏桓“啧”一声,早就知道不该管这些破事,果然惹了麻烦上身,她四两拨千斤看似占了上风,让他脚下踉跄了两步,却刚好将两人拉开了一个微妙的距离,正好是开山大刀耍起来最趁手、而横刀最不好施展开的距离,他将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套“卷地风”卷起尘土碎石,直向苏桓胸口招呼上去,苏桓只好放弃对拼,将长刀背在身后,只见她左掌成指,指尖绷得发白,如利剑般直戳对方双眼,指风凌厉,中门大开,拼着胸口硬吃一刀的代价,左手直直戳向对方的双眼,那男人见她要鱼死网破,忌惮她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拼命打法,只好选择暂避锋芒,侧过刀身调整身位,两人步法走转腾挪,脚下瞬间对换了个位置,刀身微颤,两人不约而同地出掌相击,“嘭”的一声闷响震得周围残雪纷飞。苏桓借力退后几步,剧烈翻涌的内息让她险些当场呕出一口血来。内息如乱箭般冲撞经脉,喉头涌上腥甜,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趁着这落地的瞬间压制调整气息,并分心观察起了来人:此人五短身材,肥胖臃肿的大肚子和肉瘤一样的大头局促地安放在粗短的四肢上,显得有些笨重,豹头环眼,髭须飞扬;身披黑甲,脚踩皂靴;腰系革带,体挂红袍,伤痕累累的手上一把虎头铁环刀,精钢的刃面上闪着凛凛寒光。
苏桓识不得此人的面容,却认出了那把刀。
镖师走马江湖,素来知悉各路好汉,哪些地头占着哪位大王,沿途多少也有些耳闻。这把虎头铁环刀,毋庸置疑就是燕州界杀人无数的关山悍匪,霸烈刀——徐侩!
徐侩咧嘴“嘿嘿”低笑,虎头大刀上镶嵌的铁环响起一串清鸣:“女娃娃,身手不错嘛……俺老徐杀过许多年轻人,像你这样在俺刀下撑这好久的,你是头一个!”
苏桓只是紧紧盯着对方手上的动作,不发一言。
她并没有徐侩口中描述的那么轻松,恰恰相反,经过前半夜奋力搏杀,又在这样的一流高手刀下走过几十招,她气海里的内力已经显出些亏空,如果不是此刻背靠着身后的大树偷偷恢复体力,脚下刚才就脱力软倒了。紧握横刀的手有些颤抖,她用余光瞥一眼虞熙的位置,确认对方从精神虚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暗自松了口气。
虞熙双手撑在草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徐侩那声尖锐的长啸搅在她脑子里,浆糊似的,好半天都站不起来。
有虞熙在旁,苏桓处处掣肘,不能随便遁走,也使不出压箱底的杀招。她其实也短暂地犹豫过,何不趁自己现在体力尚有盈余,抛下这个小女孩,使出轻功全力逃跑,不出半个时辰就能甩掉功法笨重体态臃肿的徐侩。
罡风惊扰寒鸦,冰凉刺骨的雪自树梢抖落在苏桓掌心,她闭了闭眼保持清醒,刀光照过略显苍白的脸色,她心下已定。
两道身影在斑驳树影里飞速交错,割破簌簌落叶,徐侩的刀势大力沉,且内功深厚,每次抡起都裹着劲风,在地面划开一圈深深的凹痕,苏桓只得暂避锋芒,看准他出招间隙,凭借灵巧的身姿惊险躲开,同时为了不让他把目标转向虞熙,始终保持着忽远忽近的距离。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苏桓的呼吸渐渐跟不上徐侩出招的节奏,反应开始变得迟缓,抵挡躲避的动作只要稍有不慎,身体瞬间就会添道新伤。自信稳操胜券的徐侩将大刀挥舞得越来越快,寒光织就出细密的光幕将苏桓笼罩其中。
这厢打得有来有回,虞熙在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想上前助力,却无奈自己不会武功,实在插不进手,突然,许是前面消耗太多,一直和徐侩谨慎周旋的苏桓踩到枯枝,脚底没来由地打了个趔趄,被徐侩抓住机会,开山大刀狠狠砸中苏桓瞬间的破绽,她顿时失了平衡,只得不断退守,再想作出任何反击都有心无力了。
胜负已分,徐侩嘴角勾起诡异的微笑,假意出刀,右手一掌杀招偷偷藏在身后,欺身上前,以“猛龙过江”袭向苏桓,从侧面清楚看到这幕的虞熙吓得小脸煞白。随身长剑被遗落在马尸边,她来不及思索,从袖中抽出几张蓝色符纸,左手捏诀,默念法咒,眼底随着呼吸悄悄闪过幽蓝色的流光,而后猛地甩手,符纸轻飘飘从指尖飞出,卷住徐侩的刀刃。徐侩愣住,那蓝纸好似有什么妖术,死死困住了他的刀,他用力往外抽了抽——居然没抽动。
“小娘皮,看招!”他大怒,随即弃刀而上,左掌成拳用力冲向毫无防备的虞熙,小女孩不比自幼习武的苏桓,她姿态迟缓,这招袭来可谓是避无可避,倘若命中非死即残。千钧一发间,苏桓闪身掠至徐侩身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划向徐侩的手腕,徐侩见状只得挪动脚步止住去势,同时右手勾出猛击中苏桓的胃部,“唔!”苏桓痛得闷哼,只觉得整个胃都被攥住,倒飞而出撞上古树。
“苏桓!”虞熙大喊她的名字,未等来对方回应,她的手已经握到了宝剑的剑鞘,徐侩又要冲上前,虞熙顾不得许多,轻叱剑名拔剑而出:
“临霜!”
徐侩眼前刺目白光闪过,五尺长剑自数步之外斜飞而入,璀璨夺目的宝霞耀眼非常,带着山崩海啸的巨力代替虞熙硬扛住这致命的攻击,激荡的剑气震得徐侩半边身子发麻,手掌瞬间结了寒霜。他起初大骇,然而看清了来物,眼中闪烁出贪婪的光芒:“真是绝世宝剑!哼,没抓到那小白脸,提把神兵回去也能交差!”
他伸手欲夺剑柄,不料宝剑如游鱼般擦过,好似生有灵识般自己飞出了他的掌心,在半空打了个旋,回到虞熙身边。
“都说怀璧其罪,女娃娃,你护不住这样的绝世珍宝。既然没资格拥有它,何不把它交给更相配的人?”
徐侩一步步逼近,虞熙将剑拦在身前,偏头去看,苏桓还无动静,低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荒郊野岭,夜黑风高,此刻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沉下心去,想着左右也是逃不掉,居然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呼……”
她稳住心绪,吐纳运作,山野间灵气丰沛,缓缓汇聚于她掌心。宝剑临霜若有所感,随她呼吸起伏震颤着发出龙吟般的清鸣,这瞬间积聚的气势竟然令徐侩都本能地有些战栗,他神色沉肃下来,再不敢怠慢,握紧双拳摆出架势准备全力应战。
虞熙脚下迈步,双指并拢向前划出,剑锋如水扫过徐侩颈侧,无声斩断他的长须,可惜——还是偏了一点。
徐侩周身汗毛乍起,刚刚那一剑太快了,快得连他都没能看清,直到断须垂落,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骨寒意。
这种恐惧,成名许久的他已经十多年没有体味过,登时激出他满身凶性,他一声暴喝扑了上来,红袍在白雪中猎猎飞舞,虞熙步伐交换,手掌推转,宽大的袍袖舒展开来,其姿势宛如某种古老的舞蹈,临霜便跟从她的指使,在空中翩然游走,从猝不及防处倏然刺出第二剑——
好的兵器是什么样的呢?天下诸武,判断标准不尽相同,但是一把名剑,必然是削铁如泥,丝滑如水乳交融。
徐侩依旧没有看清剑身,甚至没有听到金属摩擦的铿锵之声,便只见他的黑甲被削成两半,红袍割裂露出粗壮的小臂,他再不敢徒手近身,倒退几步提起解开桎梏的大刀,虎头下铁环铮铮作响,瞬间欺近虞熙,抡满两圈后带着沉重的惯性高举下劈,也许是虞熙对剑术的把控不足,这次刀并没有如期被斩断,临霜第三剑出,擦着刀尖挑过徐侩的手背,剧痛让他这一刀失了准头,劈空在了虞熙身后的树上,合抱之木应声断裂。
神兵消耗巨大,不过三剑使出虞熙便头重脚轻、两眼发昏。这是丹田亏空的表现,她晃晃头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却不想眩晕感更加剧烈,天旋地转间竟是要栽倒在地,就在她以为要感受到触地的疼痛时,忽然跌入一个柔软温暖的怀抱。
“走!”
苏桓扛着她飞掠而出,无视身后徐侩的嘶吼,虞熙向后无力地伸出手,意识模糊间,临霜化作丝缕流光,纳入她腕间玉镯。
苏桓回头看看紧追不放的疯狗,纳闷道:“内力微薄却能御剑飞行,你那是什么神功?”
虞熙还有些虚弱:“借用地脉灵气驾驭飞剑,这是我们剑阁当年独步天下的武功……你没听过吗?”
她皱皱眉:“没有。从未听说。”
“……也是,师父退隐的时候,咱们都还没出生呢。”她强撑着换了口气,继续道,“师父托贵府将我秘密送遣龙元,就是想要宝剑避免被鬼狐觊觎。现在身份暴露,任务失败,官人——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苏桓神色一凛:“不行,人没有送到地方,我无法向两方交差。就算失了镖,我也会尽我所能带你到安全的地方。你先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
虞熙轻轻摇了摇头:“虞熙甘为故交出使燕南,北上千里涉雪证道,求仁得仁。即便出师未捷也是天意,我离开金陵前早有觉悟,你又何必为我豁出性命?”
“官人……苏桓!切莫坏我道心啊!”虞熙稚嫩的声音讲出的话带着不属于少年人的老成,苏桓不再多言,只脚下轻功辗转得更快了些。
此事无关乎生死,苏桓心里清楚,自己做的是护镖押运的营生,以身家性命作保,若是遭遇危难弃镖不顾,便是失了信义,必然毁誉江湖。自此莫说金陵,便是在整个中原武林,只怕都再无她苏桓立锥之地。
矫捷的身影在林间狂奔飞掠,兔起鹃落解决掉几个鬼狐,身后徐侩以极近的距离紧追不舍。苏桓从大腿根摸出几把暗器旋身甩了出去,勉强拖缓了徐侩追击的速度,而后借力猛然踩着土坡滑步,脚下步履生风倒飞出数十步,彻底逃出了对方的视野。
“……哼,一时大意,到嘴的肉飞了。”望着两个女孩远去的背影,徐侩无奈止步。他的袖口已被宝剑割裂,裸露的皮肤覆盖着一层寒霜,更诡异的是,真气正以可怖的速度流失,每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苏桓抱着虞熙在林中躲躲藏藏,她特意踩着树木的枝梢前进,轻功运转到极致,半刻也不敢停留,更不敢落地。鬼狐的山匪队伍中有很多老猎户,在这样的天气下,他们会循着雪地留下的足迹追到你,而且,比你要更快。
饶是成功脱战,她却也找不到机会休息,这样下去,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对于苏桓已足够了。
要么逃出生天,要么命丧黄泉。
虞熙像扛麻袋一样被苏桓夹在怀里,随着少女走转腾挪的轻功在半空忽上忽下,整个人飘飘然好似在云端,胃里翻江倒海。她竭力忍住想吐的冲动,扯了扯苏桓的衣襟,给她指了指脚下的一处山壁。苏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苍松翠柏,层林掩映,两块青白的石头之间竖着一尊样貌古怪的泥像。
像是块路标,她落下地察看,擦擦积雪,干燥的泥像无人打理有些风化了,面容模糊,身下刻着古老的文字,好似鬼画符,苏桓看不懂,虞熙冒出头看了看念道:“不归林。”
“这字你认识?”苏桓奇道。
“嗯,上古时代篆刻用的金文。”小姑娘一脸认真地点点头,“修习金石史学的时候读过一些。”
“这么说,这地方从上古时期就存在了。”苏桓抬头望着仿佛高耸入云的巨木,每棵树都生着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树干足有三人合抱,且很多都长得无比相似,让人分不清区别。苏桓试着跳上树冠从上面俯瞰全景,可惜实在太高,苏桓的轻功虽然不及卢无寻,但在少年人里可也算得上不凡了,然而却根本上不到顶,也不知是怎么长的。
虞熙提醒她:“此林诡异,应该是某种奇门阵法,你我都不精此术,最好还是谨慎点,绕过去吧。”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鬼狐的呼号,追兵已至,苏桓走投无路扛起虞熙迅速躲进了林中。
这破林子的好处便是,处处相似,人走在其中很容易迷路,两个娇小少女一旦藏身其中,便是泥牛入水、大海捞针,除非运气绝佳刚好迎面撞上,否则像鬼狐那样没头乱窜想来是再也找不出来。
但这同样也是坏处。
鬼狐的声音渐渐远去,他们似乎知道这里有古怪,追到这里就不再追了,自觉退了出去,径自往别的方向离开。苏桓拉着虞熙顺着来时的路刚走没两步就发现——她们迷路了。
她的方向感素来很好,数年走镖,对路线的记忆力也不错,明明是按照来路分毫不差地往回走,可就是找不到先前那尊路标,好像鬼打墙一样,总在原地转圈圈。
该死的。
脚下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响,苏桓试图用星月的方位辨认南北,然而抬头却根本看不到天,只有零星微光穿透繁枝洒落下来;古木不生苔、积雪不融化,没有罗盘,就连树皮的长势都是四面同样的粗糙,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在这诡异的不归林里似乎都失效了。